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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病房里的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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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在黎明前退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潮水,凶猛地席卷过一切,又在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退走,留下满目狼藉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冰凉的虚脱感。
陆眠在校医院的单人病房里醒来时,窗外天色是那种大病初愈般的、均匀的灰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被褥浆洗过、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药物的混合气味,清冷而疏离。头痛减轻了,从颅内膨胀挤压的剧痛,变成了后脑勺深处持续不断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隐痛。喉咙干涩灼痛,每一次吞咽都像有砂纸摩擦。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沉重而麻木。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勉强维持运转的空壳。但意识是清晰的,比高烧时那种被无数幻象和声音撕扯的混沌要清晰得多。甚至清晰得有些残酷——那些幻象中的画面,煤球记忆的碎片,溺水般的恐惧,黑暗房间的轮廓,还有……昨晚床边那个逆光的、沉默的身影,和他那句低不可闻的“谢谢”,都像用锋利的刻刀,深深地凿进了她意识的基底,再也无法抹去。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戴着护士帽的年轻女孩端着托盘走进来,看到她睁着眼睛,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醒啦?感觉怎么样?还有点低烧,但比昨晚好多了。先把药吃了,再吃点东西。”
陆眠顺从地吃了药,又勉强喝了几口温热的、没什么味道的白粥。食物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片冰冷的、沉淀下来的沉重。
护士离开后,病房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影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晨练口号声,提醒着外面还有一个正常运转的世界。
她盯着天花板上一点细微的、陈年的水渍痕迹,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梳理。
苏景昨晚来了。在她高烧最凶猛、幻象最疯狂的时候。他喂她吃药,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他看到了她的脆弱,她的失控,她意识深处那些不该被窥见的秘密。他甚至可能……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感知”到了她接收到的那些记忆碎片?
这个猜测让她脊背发凉。如果苏景知道她触碰到了契约硬粒,看到了那些属于他(或者属于“饲主”体系)的秘密,他会怎么做?灭口?还是用更彻底的方式“驯养”她?
可他又说了“谢谢”。那句轻飘飘的、几乎要被高烧呓语淹没的“谢谢”,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他在谢什么?谢她给了煤球最后的体面?还是谢她没有在完全清醒时,当面质问他那些可怕的幻象意味着什么?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纠缠的毛线,找不到头绪,只让她本就虚弱的神经更加紧绷。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敲响。
声音很轻,两下,间隔均匀,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冷静克制的节奏。
陆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不需要思考,她就知道门外是谁。那种独特的敲门方式,和他身上那股干净而冷冽的气息一样,已经成为她感官中一个鲜明的标记。
“请进。”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
门被推开。
苏景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往常简单的白衬衫或休闲外套,而是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深棕色皮质公文包——不是学生常用的双肩包。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学生,更像某个年轻而严谨的学者或商务人士,带着一种与校园、与这间简陋校医院病房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神情。但陆眠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青影,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苍白一些。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消耗后的细微痕迹。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病床边,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他的目光落在陆眠脸上,平静地扫过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干裂的嘴唇和因为高烧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好些了?”他开口,声音不高,音质清冽,如同病房里冷冽的空气。
陆眠点了点头,没有回避他的注视。“嗯。谢谢……昨晚的药和毛巾。”她试探着说,观察他的反应。
苏景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接受了这声谢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高烧是精神冲击和过度共感的常见后遗症。”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你的‘能力’不稳定,接触到高浓度‘契约残留’或强烈死亡印记时,容易引发信息过载和精神污染。”
他用了“能力”、“契约残留”、“死亡印记”、“精神污染”这些词。如此直接,如此……非日常。仿佛在谈论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客观现象。
陆眠的心脏微微收紧。他果然知道。他甚至知道得比她想象的更清楚。
“煤球……颈下的那个东西,”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问,“是什么?”
苏景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灰白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梢。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他身上投下浅淡而模糊的光影。
“是‘契印’。”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一种能量凝聚的残留物。标记着……联系,和债务。”
“债务?”陆眠追问。
“时间债务。”苏景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每一次‘借取’,都是一笔债务。记录在‘契’上,也刻在承受者的生命里。直到……清偿,或者,载体消亡。”
载体消亡。煤球死了,所以“契印”松动了,残留了,被她发现了。
“你……”陆眠喉咙发紧,“你从它们那里……‘借’了什么?时间?生命?”
这一次,苏景沉默了更久。窗外的风吹过树枝,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一种更本质的……‘存在时长’。”
更本质的存在时长。陆眠想起了煤球记忆碎片中,那种被缓慢抽空生命力的虚无感,那种一次比一次加深的依赖和枯萎。也想起了自己幻象中,灵魂被撕裂抽取的剧痛。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虚弱身体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悲哀,“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看起来并不需要……”
“需要?”苏景忽然极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的意味,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他终于转过身,重新面对陆眠。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面孔逆着光,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晰得令人心悸。
“是的,我不‘需要’。”他平静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但我必须‘获取’。”
“必须?”陆眠不解。
苏景没有解释这个“必须”。他走到椅子边,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指轻轻划过皮质公文包光滑的表面。
“你看到的那些,”他换了个话题,目光重新落在陆眠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专注,“医院。白猫。病床上的男孩。”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知道她看到了。他甚至可能“感应”到了她接收到的画面。
陆眠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单。
“那是……”她艰难地开口。
“是我的记忆碎片。”苏景平静地接了下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更准确地说,是‘契约’起始点的碎片,通过煤球这个长期、稳定的‘载体’和‘见证者’,被‘契印’记录并残留了下来。你捏碎了印,释放了这些碎片,又被你的‘通感’能力捕获了一部分。”
他的解释冷静、客观,剔除了所有情感色彩,像在分析一个实验数据。但陆眠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将自己的过去,称为“契约起始点”,将自己的记忆,视为被“载体”记录的“碎片”。这种极致的抽离和物化,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流露都更令人不寒而栗。
“你……一直在医院?”她轻声问,试图拼凑那个模糊的画面。
“七岁到十二岁。大部分时间。”苏景的回答依旧简洁,“一种罕见的造血功能障碍。需要频繁输血,隔离,观察。现代医学手段能维持生命,但过程……漫长而孤独。”
他的描述平淡,没有渲染痛苦,只是陈述事实。但“漫长而孤独”几个字,像几颗沉重的石子,投入陆眠的心湖。她想起了幻象中那个空旷冰冷的病房,窗外明媚却无法触及的阳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还有那只手贴上玻璃时,指尖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只白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苏景的眼神,在听到“白猫”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那波动极其细微,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它叫‘雪爪’。”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或许不是情绪,只是一点陈述事实时的轻微顿挫,“医院后巷的流浪猫。不怕人,会定时出现在我的窗外。隔着玻璃,看我。”
雪爪。一个名字。一个不属于“载体”或“契约者”的、带着温度的名字。
“它……很特别?”陆眠小心翼翼地问。
“特别?”苏景重复了一遍,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思考这个词的含义,“对那时的我来说,它是窗外唯一会定时出现、注视我的‘生命’。不带有医生护士的同情或程式化关怀,也不带有家人的焦虑和悲伤。只是一种……简单的、持续的‘在场’。”
简单的、持续的在场。对于一个被囚禁在病痛和孤独中的孩子来说,这或许就是全部的意义。
“后来呢?”陆眠追问。幻象中,白猫的形象曾与黑暗房间的猫眼、腐烂的皮肉重叠,这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景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他的目光移开,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玻璃,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者,很久很久以前。
“后来,”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缓,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疏离感,“我‘好转’了。以一种医学无法解释的、奇迹般的方式。造血功能恢复了,各项指标趋于正常。我可以出院了。”
他的用词是“好转”,不是“痊愈”。是“可以出院”,不是“康复”。
“代价是雪爪?”陆眠的声音有些发颤。幻象中白猫剥落的毛发和溃烂的皮肉再次闪过脑海。
苏景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陆眠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清晰,平静,却又深不见底,像两口封存了太多秘密的冰井。
“代价是,”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接受一份‘馈赠’,并承诺履行相应的‘义务’。”
馈赠。义务。
“雪爪是……‘馈赠’的一部分?”陆眠感到呼吸困难。
“它是‘引路人’。”苏景纠正道,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客观,“也是最初的‘契约见证者’和……‘祭品’。”
祭品。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狠狠砸进陆眠的胸膛,让她浑身发冷。那只隔窗陪伴病弱男孩的白猫,那个简单的、持续的“在场”,最终成为了“祭品”?
“黑暗的房间……那些猫眼……还有那些声音……”她几乎是用气音在问。
“‘饲主’的接引室。”苏景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一个筛选和缔结‘契约’的地方。‘声音’是规则的回响,也是‘债务’的烙印。”
筛选。缔结契约。债务烙印。
一切碎片似乎开始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一个病弱孤独的男孩,一只隔窗陪伴的白猫,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以“馈赠”为名索取“债务”的组织或存在,一份用未来(以及无数猫咪的“时间”)换取当下“健康”和“存在”的扭曲契约。
所以,苏景的能力不是天生的,不是偶然获得的。他是被“选中”的,或者说,是在绝境中被迫“交易”的。他的“驯养”,他的“借时”,或许并非完全出于自愿,而是履行那份“契约义务”的方式?
这个认知让陆眠心中的愤怒和恐惧交织成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憎恨他伤害猫的行为,却又无法完全忽视他可能身不由己的处境。尤其是当他说出“雪爪”这个名字,和“祭品”那个词时,那一瞬间眼神深处极细微的波动……
“每周二,”她忽然想起那个规律,“你的记录里,每周二都没有‘借时’。那天……你去做什么了?”
苏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是他走进病房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被触动的反应。
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思维,看清她到底知道了多少,猜到了多少。
“周二,”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低沉,“是‘偿还日’。”
偿还日?偿还什么?向谁偿还?
陆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感觉自己正在接近一个更核心、更危险的秘密。
但苏景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锐利只是幻觉。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原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动作流畅而克制。
“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陆眠。”他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疏远的礼貌,“有些边界,越过了,就回不来了。对你,对我,都一样。”
这是在警告。明确地警告她停止探究。
“煤球死了。”陆眠没有退缩,尽管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执拗,“还有之前的玳瑁猫,可能还有更多。因为这份‘契约’和‘债务’。如果这是你必须履行的‘义务’,那这些猫的命,算什么?雪爪的命,又算什么?”
苏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站在原地,背对着窗户投来的光,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没有温度的雕塑。
良久,他才用那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板的声音回答:
“算代价。”
两个字。冰冷,残酷,斩钉截铁。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无比刺鼻。
陆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哀,在这两个字的绝对冰冷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景不再看她。他提起放在椅子上的公文包,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拧开。
“高烧退了,就出院。”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回去好好休息,忘了那些幻象。继续你的‘志愿者’工作,观察,记录,但别再触碰任何‘契约残留’。”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也别再……试图理解我。”
说完,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病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消毒水的气味,也隔绝了那个逆光而立的、孤独而冰冷的背影。
陆眠靠在枕头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似乎明亮了一些,云层散开,漏下几缕淡金色的、毫无暖意的阳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苏景的自白,像一场冰冷而克制的剖白。没有煽情,没有辩解,只有赤裸裸的、令人心悸的事实碎片:医院的孤独,白猫雪爪,黑暗房间的契约,必须履行的义务,每周二的偿还日,以及那些作为“代价”的生命。
她得到了答案,却又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他到底是冷酷的施害者,还是身不由己的囚徒?那份“契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饲主”究竟是什么存在?每周二的“偿还日”又在偿还什么?雪爪作为“祭品”和“引路人”,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别试图理解我”,是警告,是拒绝,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真相的逃避?
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冲击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她闭上眼睛,那些幻象的碎片、煤球的记忆、苏景平静叙述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病房寂静,只有她自己微弱而不平稳的呼吸声。
这场探病,与其说是“自白”,不如说是一次有限度的、充满警告的信息交换。他透露了一些过去,却将更关键的现在和未来,包裹在更深的沉默和冰冷之中。
但至少,陆眠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残忍的“驯养者”。
而是一个被名为“契约”的锁链束缚着,在黑暗与孤独中行走,身上缠绕着无数猫咪“时间债务”的……复杂的幽灵。
而揭开这幽灵全部秘密的钥匙,或许就藏在那些尚未解答的问题里,藏在每周二神秘的“偿还日”,藏在雪爪作为“祭品”的真相背后。
她缓缓睁开眼睛,望向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却依旧寒冷的冬日天空。
高烧退了。
但一场更加漫长、更加寒冷的“病症”,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