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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高烧幻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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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始于指尖。
起初只是那捏碎硬粒的指尖,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刺痛感,像被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然后,这刺痛感开始沿着手臂缓慢地向上蔓延,像一条冰冷的、带着细小倒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钻进皮肤,缠绕骨骼,渗入血液。
陆眠回到宿舍时,这感觉还不甚明显,只是觉得格外疲惫,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室友们关切的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她含糊地应付过去,坐在书桌前,试图用书写来整理、固定那些在废弃车棚涌入脑海的、令人心悸的碎片。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移动,字迹却越来越潦草,眼前的线条开始轻微地扭曲、晃动。
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那不是夜风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深处渗透出来的冰。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桌上的水杯在她试图去拿时,从颤抖的指尖滑脱,“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
“陆眠?你怎么了?”正在敷面膜的室友惊得坐起来。
“没……没事,”陆眠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奇怪的嗡鸣回音,“可能……有点着凉。”
她艰难地站起身,想去捡碎片,眼前却猛地一黑,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天旋地转。她扶住桌沿,才勉强没有摔倒。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
“你脸色好白!额头好烫!”另一个室友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惊呼道,“你发烧了!快躺下!”
陆眠被半扶半拖着弄到床上。冰冷的被褥盖上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更深的、无孔不入的寒意从身体内部源源不断地涌出,与外界的冰凉被褥交织,冻得她瑟瑟发抖。她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兽,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
头痛开始了。不是普通的胀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颅骨内部缓慢地膨胀、挤压,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次沉闷的撞击,震得她眼前发黑。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要炸开。
“我去给你找体温计和退烧药!”室友的声音带着焦急。
陆眠闭着眼,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外界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在迅速退远、变形。宿舍里暖黄色的灯光变得刺眼而扭曲,像融化了的、粘稠的琥珀。室友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被无限拉长、放大,又骤然缩小,变成遥远洞穴里水滴的回响。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的、嘈杂的、非人的“声音”开始涌入。
起初是低低的、含混的呜咽,像风穿过狭窄的缝隙。
然后是爪子轻轻刮擦硬物的窸窣声,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执拗。
接着是急促的、带着恐惧的喘息,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破碎的音节:“……不要……摸……痛……”
这些声音并非来自耳朵,而是直接从她的大脑深处,从意识的每一个角落里滋生出来,如同黑暗沼泽里冒出的毒泡,破裂,释放出更加浓郁的、混乱的感知。
她看到了光。
不,不是光。是无数双眼睛。
在浓得化不开的、纯粹的黑暗背景上,无数双眼睛缓缓睁开。颜色各异:琥珀金,翡翠绿,宝石蓝,幽深的黑,浑浊的黄……大小不一,有的圆睁,有的半眯,有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有的扩散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
它们悬浮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没有身体,没有面孔,只有眼睛。无数道视线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将她牢牢笼罩。那些视线里饱含的情绪复杂到令人崩溃:依恋、恐惧、茫然、痛苦、一丝微弱的怨恨,更多的是某种近乎凝固的、空洞的渴望……
她被这些眼睛注视着,无法动弹,无法呼吸。视线如有实质,冰冷粘稠,钻进她的皮肤,刺入她的骨髓,搅动她的灵魂。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开始流动,像粘稠的石油。那些眼睛也随之移动、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转动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更深邃的黑暗。
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从漩涡深处浮现,又迅速被绞碎、重组。
是煤球记忆里的画面,但又不止于此。
白色天花板在剧烈晃动,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一只瘦小的手伸向窗玻璃,指尖苍白,血管清晰可见。窗外的白猫……它的影像开始扭曲,白色的毛发剥落,露出底下溃烂的、流着脓血的皮肉,琥珀色的眼珠掉落,滚到地上,变成两颗黑色的、空洞的石头。
黑暗房间的景象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是煤球记忆中模糊的轮廓,她“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个没有窗户、低矮压抑的空间,墙壁是潮湿粗糙的水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菌和……淡淡的血腥味。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那些闪烁的猫眼,不再只是遥远的注视,而是近在咫尺,她能看清每一只眼睛虹膜上细微的纹理,和瞳孔深处倒映出的、一个蜷缩在角落的、模糊的幼小身影。
低沉的絮语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噪音,而是能勉强分辨出几个重复的、冰冷的音节:“……契……时间……代价……服从……”
伴随着这些音节,一种更尖锐、更直接的痛苦袭来——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一种灵魂被活生生撕裂、被强行抽取走一部分核心的剧痛。她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稀释,被某种贪婪的力量一点点蚕食。空虚、冰冷、恐慌……还有一丝诡异而扭曲的、对被抽取的依赖感?
“不……!”她在内心深处无声地嘶吼。
就在这时,幻象再次切换。
冰冷的水。无边的、黑暗的、咸涩的水。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灌入口鼻,窒息感扼住喉咙。身体在下沉,光线在头顶迅速远离。童年的溺水记忆,被链接时交换过的恐惧,此刻与猫群眼睛的注视、被抽取灵魂的痛苦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全新的、更加令人绝望的梦魇。
她在水下挣扎,睁开眼睛,看到的却不是水底的黑暗,而是无数双漂浮在水中的、发光的猫眼。那些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她下沉,瞳孔里倒映出她濒死的模样。
然后,在溺水的极致恐惧中,她忽然又“变成”了那个病床上的男孩。
孤独感像冰水一样浸透每一个细胞。病房空旷,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窗外阳光明媚,却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玻璃。世界是无声的,色彩是灰白的。直到那只白猫出现……但此刻,白猫的形象又与黑暗房间里的猫眼、与水底发光的瞳孔重叠。它隔着玻璃望着“她”(他),眼神不再是单纯的陪伴,而混合了引诱、怜悯和一种深不可测的……评估?
渴望接触。渴望打破那层玻璃。渴望哪怕一丝微弱的、真实的暖意。
指尖贴上冰冷的玻璃。
白猫的肉垫也贴了上来。
那一瞬间传递过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一股冰冷的、带着契约意味的“电流”。一个选择,一个交易,一个用未来无尽的“时间”和“联系”换取的、脆弱的“现在”。
“活下去……”一个非男非女、空洞而充满诱惑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用它们的……换你的……”
“不……!”这一次,她(他)发出了声音,嘶哑而微弱。
幻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无数碎片旋转、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只眼睛,或一个记忆的瞬间:煤球干枯的尸体,苏景平静无波的脸,笔记本上的暗红符号,玳瑁猫僵硬的爪子,三花猫惊恐的眼神,黑暗房间里闪烁的微光,病床上苍白的指尖……
这些碎片疯狂地撞击着她的意识,试图重新拼凑,却只组合出更加怪诞恐怖的图案。
她感到自己正在被这些碎片淹没、分解。个体的边界变得模糊,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恐惧,哪些是煤球的记忆,哪些是苏景的过去,哪些又是无数只被“借时”猫咪残留的、集体性的痛苦与空虚。
“陆眠!陆眠!你醒醒!”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焦急的呼唤,像是室友的声音。
但声音迅速被更近的、另一种感知覆盖。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梦境中无数猫眼的凝视。而是一道单一的、专注的、来自现实世界的视线。
即使在高烧的混沌和幻象的漩涡中,这道视线也清晰得令人脊背发凉。它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仿佛能越过紧闭的眼睑,看到她大脑中正在上演的疯狂景象。
是……他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短暂地刺穿了厚重的梦魇迷雾。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丝眼睫。
宿舍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光线朦胧。她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修长的、站在她床边的身影。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但那股干净的、混合着草木微涩与旧书页冷清的气息,还有那双在昏暗中似乎依然清晰平静的琥珀色眼睛……
是苏景。
他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进来的?室友呢?
陆眠的大脑一片混沌,无法思考。高烧和幻象耗尽了她的力气,甚至连恐惧都变得迟钝。她只是茫然地、带着一丝濒死般的脆弱,望着那个轮廓。
苏景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烧得通红、冷汗淋漓的脸上逡巡,在她因为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在她无意识咬紧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上停留。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关切,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依旧是那种近乎非人的、极致的平静。
但在这种极致的平静之下,陆眠仿佛能感觉到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审视。他在观察,评估她此刻的状态,评估高烧和幻象的严重程度,评估她是否……已经触及了太多不该触及的东西。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
距离拉近。那股冷冽的气息更加清晰。
他伸出手,不是去探她的额头,而是——拿起了放在她床头柜上的一杯水,和一个小药瓶(大概是室友找来的退烧药)。他看了看药瓶上的说明,又看了看陆眠。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陆眠即使在混沌中也感到一丝诧异的事。
他从自己随身的包里(他什么时候带的包?),拿出了一个很小的、银灰色的保温杯。他拧开盖子,将里面温热的水,缓缓倒入了陆眠床头的玻璃杯中,混合了原有的凉水。然后,他按照说明取出药片,放在手心。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稳定,没有丝毫颤抖,精准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陆眠。他的目光与她涣散而迷茫的眼神对上。
“吃药。”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在这寂静的、只有陆眠粗重喘息声的宿舍里,却清晰得如同冰裂。
陆眠呆呆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意识还在幻象的余波中沉浮,无法理解这简单的指令。
苏景等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后颈——他的手指冰凉,透过汗湿的睡衣领口传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又打了个寒颤——另一只手将药片递到她唇边。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制性,但又奇异地控制着力度,没有弄疼她。
陆眠本能地张开嘴,药片被放了进来。接着,温水凑到唇边。她吞咽下去,温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喂完药,苏景松开手,让她重新躺下。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床头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更加冷硬。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汗湿的额发和紧闭的眼睑,然后,落在了她放在被子外、依旧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一条干净毛巾(可能是室友准备的),去卫生间用冷水浸湿、拧干。
他走回来,将冰凉的湿毛巾,轻轻敷在了陆眠滚烫的额头上。
突如其来的冰凉刺激让陆眠浑身一颤,意识似乎被拉回了一点点。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再次对上了他那双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睛。
他也在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在透过她高烧的躯壳,看着里面那些挣扎翻滚的幻象和记忆碎片。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催眠的意味,“那些……不是你现在该承受的。”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宿舍门口。
陆眠的视线模糊地追随着他的背影。在他拉开门,即将走出去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他极低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煤球……谢谢。”
门被轻轻关上了。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陆眠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和额头上冰毛巾渐渐被体温焐热的细微变化。
高烧带来的混沌和幻象并未立刻消退,但似乎被那冰凉的毛巾和那句低语短暂地压制、隔开了一层。
无数猫眼的凝视慢慢淡去,溺水感逐渐消退,破碎的记忆画面像退潮般隐入意识的黑暗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虚弱。
但在疲惫的底层,一些新的、更加清晰的碎片,却悄然浮现,像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黑暗房间里,除了猫眼和幼小的身影,似乎还有一个更高大的、模糊的轮廓,站在阴影最深处,无声地观看着一切。
病床上,白猫隔着玻璃与男孩对视时,它的瞳孔深处,似乎倒映着不止一个影子……
还有苏景最后那句“谢谢”。他在谢什么?谢她发现了煤球颈侧的硬粒?谢她触碰到了那些记忆?还是谢她……给了煤球临死前最后一点并非来自他的、人类的注视与温度?
这些新的疑问,混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高热,在陆眠逐渐沉入黑暗的意识里,投下更加复杂难明的阴影。
她终于彻底闭上了眼睛。
额上的毛巾已经不再冰凉。
窗外,冬夜漫长,寒风依旧。
而一场因共感和冲击引发的高烧幻象,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然改变了某些东西的轨迹。
在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意识碎片里,陆眠无声地呢喃出一个名字,带着高烧的灼热和幻象残留的战栗: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