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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儿童病房的窗台 ...

  •   高烧在陆眠的颅骨里筑起一座透明的迷宫。

      意识悬浮在虚弱的身体之上,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在滚烫的气流和冰冷的记忆碎片之间反复撕扯、坠落。病房洁白的墙壁消融成液体般的奶白色,又凝固成冬日病房惨淡的光晕。她看见无数猫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又闭合,瞳孔里倒映着同一个男孩苍白的脸。

      然后,在这些混乱的幻象深处,一股沉静、缓慢、带着岁月积尘般重量的“记忆流”开始汇聚、成形。

      那是煤球最后传递的东西——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一段完整的、属于这只老猫的“见证”。

      ---

      第一片碎片:相遇的雨季

      记忆的起点潮湿而模糊。是三年前的初秋,雨连续下了好几天。

      煤球那时还不算太老,只是一只独来独往、对人类保持警惕的校园流浪猫。它躲在图书馆后檐的杂物堆下避雨,肚子饿得发慌,皮毛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然后,它看见了他。

      一个撑着黑色雨伞的少年,安静地站在雨幕里。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匆匆跑过,也没有试图用食物引诱它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雨帘看过来,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深井。

      煤球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吸引”。不是食物,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同病相怜般的“频率”。少年身上有某种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一种被精心掩藏却无法完全抹去的“空洞”。

      少年蹲下身,伞沿向前倾斜,在湿冷的空气中为猫划出一小片干燥的空间。他没有伸手,只是轻声说:“很冷吧?”

      他的声音没有一般人对猫说话时那种刻意的轻柔或甜腻,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煤球犹豫了很久,终于从杂物堆下小心地探出头,抖了抖湿漉漉的毛。

      那是它第一次允许一个人类如此接近,却没有感到本能的恐惧。

      少年伸出手,不是摸它的头,而是轻轻触碰了它因为潮湿而打绺的背毛。他的指尖冰凉。

      “和我做个交易吧。”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我给你一个容身之处,一点安稳。而你,借我一点‘时间’。”

      煤球听不懂人类的复杂语言,但它“感觉”到了那个意向——一个模糊的、带着微光的“约定”。同时,它也感觉到少年触碰的位置,皮肤下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牵引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轻轻“勾住”。

      它没有拒绝。也许是太冷太饿,也许是少年眼中那片平静的孤独太过熟悉。

      少年的手掌覆上它的头顶。

      那一瞬间,煤球没有感到疼痛,只有一阵奇异的“抽离感”。仿佛体内某个看不见的沙漏,被轻轻倒转了一小部分。与此同时,一股温暖、令人安心的“接纳感”从少年掌心传来——不是情感,更像一种物理性的“填补”。仿佛他身体里某个巨大的空洞,短暂地被这一点点沙砾般的“时间”抚平了一瞬。

      过程只有几秒钟。

      少年收回手,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些,但眼神深处那种空洞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他打开随身的包,拿出一小袋密封完好的猫粮,放在干燥的地面上。

      “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来。”他说完,站起身,重新撑好伞,转身走入雨中。

      煤球低头吃起了猫粮。味道很好,是它流浪生涯中从未吃过的好品质。但它更在意的是身体里那种微妙的变化——一种奇异的“连接”被建立了。它隐约能感觉到那个少年的存在方位,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他平静表象下,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必须完成的“义务”带来的压力。

      从那天起,煤球有了一个固定的投喂者,一个每周会出现两到三次的、沉默的陪伴者。

      它也开始了“借出时间”的生涯。

      ---

      第二片碎片:借时的感受

      煤球的记忆里,关于“借时”的过程逐渐清晰起来。

      每一次,当苏景的手掌覆盖它的头顶,那种“抽离感”就会如期而至。起初很轻微,像一缕烟被轻轻吸走。但随着次数增多,煤球开始能更明确地“内观”到那个过程:

      它身体里有一种微光般的“生命流”,原本均匀地分布在每一个细胞、每一次呼吸中。当苏景的手落下,一股温和但不可抗拒的“吸力”会从接触点传来,将那微光中的一小缕精准地“抽取”出来,顺着苏景的手臂流入他的身体。

      煤球“看”到,苏景体内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时刻在缓慢旋转,散发着饥饿与空虚。那缕被抽走的微光,会像萤火虫般飞入漩涡深处,短暂地点亮一小片区域,抚平一丝躁动。但很快,微光就会被漩涡吞噬、同化,而漩涡本身似乎……永不知足。

      借时结束后,苏景通常会闭眼片刻,深呼吸,脸上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放松。但煤球能感觉到,那放松转瞬即逝,紧接着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仿佛背负着无形重量的滞涩感。

      而煤球自己,每次借时后,会感到一阵短暂的虚弱和困倦,但很快会被苏景留下的高质量食物和一种奇异的“被需要感”补偿。它开始越来越期待苏景的到来,不仅仅是为了食物,更是为了那种独特的“连接”——仿佛它的存在,对那个孤独的少年有着某种不可替代的意义。

      这种依赖感随着时间推移而加深。煤球注意到,自己晒太阳的时间变长了,奔跑跳跃的欲望降低了,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模糊。它衰老的速度似乎在加快,但同时又因为与苏景的“连接”,获得了一种超越普通猫的、模糊的“灵性感知”。

      它开始能捕捉到苏景无意中泄露的、更深层的记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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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片碎片:窥见的过去

      这些碎片是煤球在长期“连接”中,像海绵吸水般慢慢积累起来的。它们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情绪、画面、感官印象的混合物,沉淀在煤球的意识深处,直到临终前才被完整地“打包”传递给陆眠。

      碎片A:消毒水与玻璃的冰凉。
      漫长的白色走廊,轮椅碾过地板的单调声响。窗外永远是灰蒙蒙的天空,或者过于刺眼的阳光。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系着写有姓名和床号的塑料环。他大部分时间安静地看着窗外,看着楼下院子里偶尔走过的行人,看着更远处围墙外自由生长的树木。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茫然。然后,某天,窗台上出现了一团白色的影子——一只毛发干净得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白猫。它蹲在窗台外沿,隔着玻璃,安静地看着男孩。男孩的手指贴上冰冷的玻璃,白猫也抬起前爪,肉垫与男孩的指尖隔着玻璃“相触”。那一刻,男孩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光。煤球能感受到那段记忆里深刻入骨的“孤独”,以及那只白猫带来的、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联结”。

      碎片B:黑暗中的低语与猫眼。
      这段记忆极其模糊,笼罩着恐惧和冰冷。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或者窗帘被完全拉死),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灰尘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幼小的苏景(煤球通过“连接”感知到那是同一个人)跪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瑟瑟发抖。四面八方,在黑暗中,无数双猫的眼睛幽幽发亮。那些眼睛没有恶意,却也没有温度,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仿佛在评估,在等待。然后,一个苍老的、分不清性别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用晦涩的音节吟诵着什么。煤球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些音节中蕴含的“约束力”,像无形的锁链,一条条缠绕上男孩幼小的身体和灵魂。白猫“雪爪”趴在男孩膝头,身体僵硬。当吟诵到达某个高点时,雪爪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决绝的嘶叫。紧接着,煤球“感觉”到雪爪体内的“生命流”被猛烈地抽离了大部分,流向某个黑暗深处的存在。而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带着强制性的“契约之力”被打入了男孩体内。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昏了过去。醒来时,他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生宣布他的造血功能“奇迹般”开始恢复。而雪爪……不见了。这段记忆的结尾,是男孩醒来后,摸到自己锁骨下方多了一个细微的、灼热的凸起——最初的“契印”雏形。以及,他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你必须获取,必须偿还。”

      碎片C:周二的密室。
      煤球从未在周二见过苏景。但它通过长期的“连接”,在无数个周一深夜或周三凌晨,感知到苏景回来时,身上总会带着一种极其特殊的“残留气息”。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消耗”,仿佛灵魂的某个部分被割去了一块,留下冰冷、光滑的断面。煤球试图“追溯”这气息的来源,只捕捉到一些极其破碎的感应:一个充满古籍和怪异仪器的房间(也许是生物楼地下那个密室),一种庄严到令人窒息的“仪式感”,以及苏景在面对某个或某些“上位存在”时,那种绝对服从下深藏的、几乎要被碾碎的抗拒与自我厌恶。煤球模糊地理解到,周二不是“休息日”,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付出”——不是付出猫的时间,而是付出苏景自己的某种东西(也许是记忆?情感?人格的碎片?)来“偿还”他借取猫时所欠下的“债务利息”。这是维持契约平衡的必要环节,也是确保“饲主”组织对他持续控制的枷锁。

      碎片D:记录与凝视。
      煤球“看到”苏景深夜坐在电脑前,屏幕幽光映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他打开加密文件夹,输入复杂的密码,调出那个记录表格。日期,猫的绰号或特征,借取时长(单位精确到分钟),猫的后续状态备注。他的记录冷静、客观,没有一丝情感色彩。但煤球能感觉到,每一次输入时,苏景指尖的微不可查的僵硬,和关闭文件后,他长久凝视窗外黑暗时,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他在记录生命流逝的账本,而他自己,何尝不是另一个账本上的一行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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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片碎片:最后的理解与托付

      煤球记忆流的末端,是它自己逐渐清晰的“认知”。

      随着被借取次数的增多,以及那种“灵性感知”的增强,煤球在生命最后几个月里,开始朦胧地理解整个“契约”的可怖之处。

      它意识到,苏景并非单纯的掠夺者。他自己首先是受害者,被一个古老而扭曲的体系捕获、改造,变成了一个必须不断“进食”时间才能维持自身存在、同时还要定期“奉献”以偿还债务的活体工具。他的冷漠是一种自我保护,他的精准计算是绝望中的挣扎。他对猫的“照顾”,在扭曲的框架内,或许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补偿”和“温柔”。

      煤球也感觉到,苏景体内那个黑暗的漩涡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对他的反噬越来越强。苏景偶尔会无意识地模仿猫的习性(比如在阳光下长时间不动,对某些声音异常敏感),这是他人类特质被侵蚀的征兆。而每周二的“偿还”,更是在一点点掏空他作为“人”的内在。

      煤球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它体内的“生命流”已经稀薄如风中之烛。最后一次见到苏景时,它主动用头去蹭他的手,不仅是为了寻求安慰,更是想将自己积攒的所有记忆和理解,通过那最后的“连接”,尽可能地传递出去。它知道苏景可能无法完全接收(人类的意识与猫不同),但它希望至少能留下一些痕迹。

      而在濒死时刻,当陆眠抱起它,当陆眠身上那股纯净的、能与猫直接共鸣的“通感”能力触碰到它时,煤球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所有这些记忆碎片——相遇、借时的感受、窥见的过去、最后的理解——如同一个完整的“记忆包裹”,通过生命最后的闪光,传递给了陆眠。

      它想告诉这个能“听懂”的女孩:
      那个少年,很孤独,很痛苦。
      他被锁链绑着,不得不伤害。
      但他或许……并非无可救药。
      请看见全部的他。
      然后,做出你的选择。

      ---

      记忆流如潮水般退去。

      陆眠在病床上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浸透了病号服。高烧的峰值正在过去,但煤球记忆带来的精神冲击,比高热本身更加沉重、更加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苏景那句“必须获取”背后的枷锁。
      明白了“雪爪”作为祭品的真正含义。
      明白了周二“偿还日”的残酷本质。
      明白了那些记录表格上每一行数字所代表的双重悲剧。
      也明白了煤球——以及那些被借时的猫——在懵懂中感知到的一切。

      这不是简单的善恶二分。
      这是一个由古老契约、扭曲体系、个人绝望和生命代价共同编织的、令人窒息的罗网。

      苏景在网中央。
      而她,因为自己的能力,已经触碰到了网的边缘。

      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起来。灰白色褪去,代之以冬日淡金色的、毫无暖意的晨光。

      陆眠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还残留着记忆碎片的光影。

      她知道,苏景很快会来。
      带着他的平静,他的疏离,他的警告。

      而这一次,她将带着煤球托付的“全部真相”,去面对他。

      高烧退了。
      但一场关乎理解、抉择与可能的救赎的漫长跋涉,才刚刚在晨光中,显露出它崎岖而寒冷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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