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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老猫“煤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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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午后,罕见的冬日暖阳穿透了持续数日的阴霾,慷慨地洒在校园里。空气依然清冷,但阳光带来了些许虚假的暖意,融化了屋檐和枝头最后一点顽固的冰凌。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冰雪消融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陆眠刚从图书馆出来,抱着几本还掉的书,准备回宿舍。她沿着实验楼西侧那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走着,阳光从稀疏的树枝间洒下,在她脚前投下晃动的光斑。连续几日的紧张和夜巡的疲惫,让她精神有些萎顿,此刻难得的好天气让她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就在她路过生物实验楼后面那片荒芜的小花园入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紫藤花架坍塌的角落里,似乎有一团静止的、颜色深暗的东西。
不是落叶,也不是杂物。那轮廓……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聚焦过去。
是一只猫。一只体型颇大、毛色近乎纯黑的老猫。它侧卧在枯藤缠绕的朽木和破碎砖石之间,一动不动,只有腹部随着呼吸极其微弱地起伏。它身上的黑毛失去了光泽,显得干枯杂乱,沾满了泥土和碎屑。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脸——鼻头干燥开裂,胡须耷拉着,眼睛半闭着,浑浊的黄色眼膜几乎覆盖了整个眼球,只有瞳孔中央一点微弱的反光,表明它还活着。
是老猫“煤球”。陆眠在动物保护社的分区猫咪档案里见过它的照片和介绍。据说是校园里资历最老的流浪猫之一,至少活了七八年,性格沉稳,独来独往,主要活动区域就是实验楼后面这片荒园。档案里还特别备注:此猫疑似有固定投喂者,健康状况一直维持得不错。
可是此刻的煤球,哪里还有“健康状况不错”的样子?它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最后一点生命之火吹熄。
陆眠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慢慢地靠近。
煤球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接近,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瞳孔对焦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映出陆眠的轮廓。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叹息的“呼噜”声,没有警惕,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陆眠在离它两三步远的地方蹲下身,不敢贸然触碰。她尝试集中精神去“听”。
没有清晰的词句,没有情绪的波段,只有一片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类似信号不良的杂音底噪。那“声音”里充满了……空虚。一种被彻底掏空、只剩下微弱生理本能的虚无感。比之前三花猫的惊恐、橘座的茫然,都要更加彻底,更加接近……死亡的寂静。
这感觉,和那只干枯的玳瑁猫临死前给她的感觉,隐约相似,但又似乎有些不同。玳瑁猫的“空”带着痛苦和挣扎,而煤球的“空”,更像是……燃料彻底燃尽后,余温散尽的灰烬。
“你怎么了……”陆眠不自觉地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和无助。她环顾四周,荒园寂静,阳光冰冷,除了她和这只奄奄一息的老猫,再无他人。怎么办?通知社团?可今天是周末,周然他们不一定在活动室。送兽医院?她一个人怎么搬动这只看起来不轻的老猫?而且,煤球的状态,看起来已经不像是普通的生病或衰老……
就在她慌乱无措之际——
一阵极轻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她身后那条通往实验楼地下室的隐蔽小径传来。
陆眠瞬间回头。
苏景站在小径的出口处,阳光恰好照在他身上,将他白衬衫的领口和半边侧脸映得有些刺眼。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深色的布质手提袋,看起来正准备离开这片区域。他的目光先落在陆眠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移向了紫藤架下那团黑色的、静止的身影。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虽然距离不近,光线也晃眼,但陆眠还是清晰地看到,苏景脸上那层惯常的平静淡然,在看清煤球状态的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不是惊讶,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却又难以面对的复杂神色。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立刻走过来。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那只垂死的老猫,看了足足有四五秒钟。阳光将他定格在那里,像一个突然按下暂停键的镜头。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步伐比平时稍快一些,但依旧保持着某种克制。
陆眠站起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空间,同时警惕地注视着他。她会看到他做什么?像对待其他猫那样,进行最后一次“覆盖”?还是……
苏景走到煤球身边,蹲下身。他没有去看陆眠,目光专注地落在煤球身上。他放下手提袋,伸出手,动作并不像往常对待其他猫那样带着某种刻意的“仪式感”,反而显得……有些迟疑。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煤球干枯杂乱的背毛上,没有抚摸,只是触碰。
煤球在他触碰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那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回应。它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转向苏景的方向,喉咙里又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这一次,陆眠不仅用“听”,她的耳朵也捕捉到了那几乎消散在风里的、极其嘶哑短促的“喵”声。双重感知叠加,她“听”懂了那残破音节里的意思:
“……你……来……了……”
那不是恐惧,不是怨恨,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微弱的、近乎解脱的确认。
苏景的手指停顿在煤球的背上,几秒钟没有动。陆眠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关节微微收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浮现。他的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它不行了。”苏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陆眠从未听过的、近乎干涩的平静。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陆眠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极力压抑的、某种沉重的情绪。
“怎么回事?”陆眠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紧,“它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苏景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手,目光依旧停留在煤球缓慢起伏的腹部上。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年纪大了。流浪猫的寿命,本就有限。”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客观,“加上冬天,消耗大。”
“可是……”陆眠想说,档案里它明明一直很健康,而且这种衰弱的样子,和之前那些“异常”死亡的猫太像了。但她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看到,苏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并没有看她,而是依旧看着煤球,那双琥珀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谎言。她知道他在说谎。煤球的衰弱,绝不仅仅是“年纪大了”和“冬天消耗”。这一定和他有关。是他长期的“照顾”——或者说,“借取”——最终耗尽了这只老猫最后的生命力。
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悲哀交织着涌上陆眠的心头。她想质问,想戳穿他那冷静表象下的虚伪。但看着阳光下煤球那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和苏景此刻沉默的侧影,那些激烈的话语又堵在了胸口。
就在这时,煤球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短促而艰难的嗬嗬声,像是呼吸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它的眼睛努力睁大,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四肢无意识地划动,却无力改变侧卧的姿态。
它要死了。就在此刻,在他们眼前。
陆眠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惊叫出声。她下意识地又看向苏景。
苏景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他几乎在煤球抽搐的瞬间,就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触碰背毛,而是轻轻托住了煤球的下颌和侧颈,动作小心而稳定,试图帮助它调整呼吸的姿态。他的另一只手,极快地拂开煤球嘴边可能存在的分泌物或呕吐物。
他的动作熟练,甚至带着一种专业的冷静,但陆眠却看到,他托着煤球下颌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煤球的抽搐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慢慢平息下来,呼吸变得更加微弱、浅促,间隔也越来越长。它不再挣扎,只是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或者……望着托住它的苏景。
苏景维持着那个托扶的姿势,没有再动。他低着头,看着煤球的脸,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眼中的情绪。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荒园里只有风声,和煤球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陆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愤怒、悲哀、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苏景此刻的样子,和她认知中那个冷酷、神秘、操控猫咪的“驯养者”形象,似乎产生了某种裂痕。他在为这只猫的死亡感到……难过?还是仅仅在履行某种“善后”的责任?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煤球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只有腹部偶尔极其轻微地起伏一下。
苏景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煤球完全抱了起来。老猫的身体在他臂弯里显得轻飘飘的,像一团没有重量的、破碎的阴影。他抱着它,站起身。
“我带它去处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沙哑了一些。他没有看陆眠,目光落在怀中老猫紧闭的眼睛上。
“处理?”陆眠下意识地重复,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你要带它去哪?”
苏景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沉寂,没有任何波澜,但也失去了往日那种冰冷的掌控感,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一个它该去的地方。”他简短地说,不再解释,抱着煤球,转身,朝着他来时的那条隐蔽小径走去。
“等等!”陆眠忍不住上前一步,“我……我能帮忙吗?或者……至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帮忙处理尸体?还是送它最后一程?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这只老猫就这样被苏景悄无声息地带走,像之前那些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景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几秒钟的沉默。
“不用。”他最终说道,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它不需要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煤球那轻飘飘的身体,迈步走进了小径的阴影里,很快消失在实验楼巨大的墙体转角后。
荒园里,又只剩下陆眠一个人。
阳光依旧明亮,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紫藤架下,煤球曾经躺卧的地方,只留下一小片被身体压平的枯草和泥土的痕迹,还有……几根脱落下来的、干枯发脆的黑色猫毛。
陆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风吹过枯藤,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老猫煤球,一只被苏景“长期照顾”的猫,就这样在她眼前衰弱、濒死,然后被苏景带走了。
“它不需要了。”
苏景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是不需要帮助?还是不需要……再存在了?
这次近距离目睹的死亡(或者说,临终),比之前发现干尸更加直观,更加冲击。她看到了苏景那一瞬间的动摇和沉默,也看到了他最终恢复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循环?苏景从这些猫身上获取了什么?而他给予(或者说,索取)的“照顾”,最终导向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煤球那声微弱的“……你……来……了……”,和它眼中那种近乎解脱的确认,又意味着什么?它知道自己的命运?甚至……接受?
陆眠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比冬日的冷风更加刺骨。
她最后看了一眼煤球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实验楼冰冷的灰白色墙壁,和一片沉默的阴影。
阳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知道,关于煤球的一切,不会就此结束。这只老猫的衰弱和死亡,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必将影响到她和苏景之间那本就脆弱而危险的“协议”,也将她向那个黑暗秘密的核心,又推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