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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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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夜晚,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天空是沉厚的墨蓝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钉在天幕上,光芒微弱。北风凛冽,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建筑物光秃秃的轮廓和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发出呜呜的尖啸。空气干冷刺骨,吸进肺里带着冰碴般的痛感。校园里的大部分活动都偃旗息鼓,只有图书馆和少数几栋教学楼的窗户还透出密集的、温暖的灯光,像漂浮在寒夜海洋中的孤岛。
陆眠站在生物实验楼西侧那条熟悉的、通往地下室的斜坡车道入口附近。她没有躲在灌木丛后,而是站在路灯照射范围边缘一处相对开阔的背风处,裹紧了身上最厚的羽绒服,围巾层层叠叠绕到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使这样,冷风依旧无孔不入,穿透衣料,带走她身体残存的热量,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手表指针指向晚上九点二十分。比约定的九点半早了十分钟。
夜巡。这是周然在今天下午社团临时会议上宣布的决定。鉴于近期猫咪异常事件频发,且多集中在傍晚至深夜时段,社团决定从本周开始,每晚安排两到三组志愿者(每组至少两人),对重点区域进行不定时的夜间巡查,每次一小时左右。要求是记录夜间猫咪活动情况、检查公共投食点安全,并特别留意有无“可疑人员或异常动静”。安全第一,要求结伴,携带强光手电和通讯工具,遇到任何危险立即撤离并报警。
陆眠和苏景,被周然“恰好”安排在了同一组,负责巡查“图书馆-实验楼西区”及毗邻的香樟林部分区域。巡查时间:周五晚九点半至十点半。
周然宣布分组时,陆眠的心就猛地一沉。她看向坐在会议室另一侧的苏景,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排班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但陆眠知道,这绝不是巧合。周然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周一访谈时他们那瞬间的同步回应,也许是她提交的记录中某些模糊之处与他从其他渠道了解的信息有出入,也许只是出于对核心区域的加倍谨慎和对他俩(一个常在该区域活动,一个负责该区域观察)的“合理”搭配。
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她必须和苏景一起,在寒冷的冬夜,深入这片充满秘密和危险的区域,进行一场名义上的“巡查”。而这场巡查,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处于某种监视之下——周然在会议结束时特意强调,初期夜巡社里会有老成员随机跟组“指导安全”,让大家不要有压力。
“指导安全”,还是“观察评估”?
此刻,陆眠站在寒风里,手指在厚手套里冻得发僵,心脏却因为紧张和未知而微微发烫。她不知道周然派了谁来“跟组”,也不知道那个人此刻藏在哪个阴影里。她更不知道,苏景会如何“表演”这场夜巡。
九点二十五分,斜坡车道入口那盏孤零零的防爆灯下,一个身影准时出现。
苏景穿着黑色长款防风大衣,领子竖起,同样戴着深色毛线帽,背着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双肩包。他手里拿着一支比上次更专业的强光手电,光线稳定集中。他没有东张西望,径直朝着陆眠站立的方向走来,步伐稳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走到陆眠面前,他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全副武装的样子。“人到齐了。”他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失真,但依旧平稳,“按照计划路线开始。”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直接进入工作状态。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临时搭档的普通志愿者。
陆眠点了点头,从自己背包侧袋拿出社团配发的强光手电打开。光线不如苏景的亮,但也足够照亮前方几米范围。“从这边开始?”她指了一下通往图书馆后巷的小径方向,声音透过围巾有些闷。
“嗯。”苏景简短地应道,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那条昏暗的小径走去。手电光柱划过冰冷的空气,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和两旁光秃秃的灌木枝条。
陆眠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也打开手电,光束落在他脚边稍后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入小径更深的黑暗中。风声被两侧密集的香樟树阻挡了一些,但依旧在头顶树冠间呼啸。周围极其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手电光柱扫过枯枝落叶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走了大约几十米,快到图书馆后巷入口时,苏景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手电光柱指向右侧一片茂密的冬青丛根部。
“这里有痕迹。”他低声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发现。
陆眠的心一跳,立刻将手电光束移过去。只见冬青丛根部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迹象,旁边散落着几粒……深褐色的猫粮颗粒,不是社团统一的那种。和上次他在香樟林里“教学”时撒猫薄荷的位置有异曲同工之妙。
“猫粮。不是我们的。”苏景继续说道,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近处的陆眠听清,也可能……让某个躲在更远处阴影里的人隐约捕捉到。“看颗粒形状和颜色,像是某个市售品牌。投放时间不久,还没被完全吃掉或冻住。”他用手电光仔细照着那几粒猫粮,甚至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旁边的泥土,“泥土翻动痕迹新鲜,应该是今天傍晚或入夜后留下的。”
陆眠站在原地,看着他专业的“勘查”动作,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是在表演。表演一个细心、负责、善于发现线索的志愿者。但那些猫粮……是他自己放的?还是真的另有其人?他是在利用这个机会,将她之前记录的“私人投放”线索“坐实”?
“记录下来。”苏景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泥土,“时间,地点,发现非社团投放猫粮,新鲜痕迹。建议关注该品牌猫粮使用者。”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中立,不要直接推断为‘可疑’。”
陆眠立刻明白。这是在继续他们的“剧本”:发现异常,但谨慎定性,将线索抛出去,引导调查走向宽泛的“私人行为”,而非特定目标。她赶紧从背包里拿出夹着记录板的硬壳文件夹和笔,借着两人手电的光,快速在表格相应栏目写下苏景口述的内容。寒风刺骨,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字迹歪歪扭扭,但她尽力写得清晰。
写完后,她抬起头,正对上苏景的目光。他正看着她写字的手,眼神平静无波,但陆眠却觉得,那目光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评估意味。他在看她是否按照他教的去做。
“继续。”苏景移开目光,转身继续朝图书馆后巷走去。
接下来的巡查,在一种诡异的、表面专业内里紧绷的氛围中进行。他们检查了图书馆后巷的社团投食点——食盆和水盆都被冻住了,没有猫活动的迹象。苏景用手电仔细检查了墙角、垃圾桶后面,甚至翻开了一块松动的砖石(什么也没发现),动作一丝不苟,完全符合一个认真巡查者的形象。陆眠则负责记录:“投食点正常,食水冻结,无猫咪活动痕迹,无可疑物品。”
然后,他们转向实验楼西侧小花园。夜晚的花园比白天更加荒凉阴森,紫藤枯藤在寒风和手电光中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干涸的喷泉池像一口冰冷的墓穴。在这里,他们“意外”地发现了一只猫——正是那只状态持续不佳的三花猫。它没有躲在之前的冬青丛里,而是蜷缩在紫藤架下一个破损的石凳底下,身体紧紧缩成一团,听到动静,只是惊恐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出两点骇人的亮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嘶嘶声,却没有力气逃跑。
“精神状态依旧很差。”苏景用手电光照着它,但小心地没有直射猫的眼睛,语气带着专业人士的冷静分析,“畏光,畏人,攻击性姿态。但比上次观察时似乎更加虚弱。”他转头对陆眠说,“记录:发现目标猫咪(三花),持续异常状态,位置变更,虚弱迹象明显。建议联系兽医站,考虑是否介入救助。”
陆眠一边记录,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她总觉得,除了他们和这只惊恐的猫,还有第三双、甚至第四双眼睛在注视着这里。是周然派来的人吗?还是……别的什么?
记录完三花猫的情况,他们准备离开小花园。就在经过那扇通往废弃地下室的、紧闭的金属卷帘门时,苏景的手电光束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门禁读卡器和密码键盘。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陆眠的心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向前。但陆眠知道,这个动作是刻意的。是在向她,也可能是在向潜在的观察者,展示他对这个“普通”设施的“正常”关注?还是……一种无声的提醒或警告?
他们沿着实验楼侧面一条背光的小路,朝着香樟林方向折返。这条路晚上极少有人走,路灯稀疏,大部分路段漆黑一片。两人的手电光束在黑暗中交错晃动,成为唯一的光源。
走到一处前后路灯都照不到的黑暗路段时,走在前面的苏景忽然毫无征兆地放缓了脚步,几乎与陆眠并肩。
陆眠立刻警觉起来,全身肌肉绷紧,握紧了手电,手指悄悄移向背包侧袋里藏着的防狼警报器(这是她今天特意带的)。
但苏景并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动作。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说:
“十点钟方向,香樟树后,有人。别回头。”
陆眠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她强行控制住自己转头去看的冲动,眼珠都不敢乱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竭力向苏景提示的方向“感觉”。那片区域只有浓稠的黑暗和树木模糊的轮廓,她什么也看不到。
“自然一点,继续走。”苏景的声音低如耳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讨论一下刚才那只三花猫的救助可能性。声音正常。”
陆眠的喉咙发干,但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但音量控制在正常交谈范围:“嗯……它看起来真的很虚弱。不知道能不能抓到送去兽医院……”
“难度很大,它现在警惕性太高,强行捕捉可能造成更大应激。”苏景接口,语气恢复到之前那种客观分析的状态,仿佛刚才那句低语从未发生过,“可以先尝试在它附近放置一些高能量、易进食的流质食物,观察反应。记录里可以提这个建议。”
“好……好的。”陆眠应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此刻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有人!真的有人在跟踪他们!是社团的人吗?还是……
他们继续向前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似认真地讨论着猫咪救助的技术细节,仿佛完全没察觉到黑暗中的窥视。但陆眠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耳朵竖起来,捕捉着身后和侧方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风声,枯枝断裂声,远处模糊的车声……她无法分辨其中是否夹杂着第三个人的脚步声或呼吸声。
又走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了香樟林入口处的路灯光亮。黑暗路段即将结束。
就在这时,苏景再次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
“表演结束。回去后,记录正常交。别多问。”
说完,他加快了步伐,重新拉开与陆眠的距离,率先走出了黑暗,踏入了路灯的光晕下。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平常,刚才那瞬间的低语和警示仿佛只是陆眠的幻觉。
陆眠也跟着走出黑暗,重新被相对明亮的光线笼罩。她忍不住,极其快速而隐蔽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苏景刚才提示的“十点钟方向”。
那片香樟树林的边缘,只有摇晃的树影和深沉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走出黑暗后,似乎也悄然消失了。
接下来的巡查变得平淡。他们绕完了剩下的路线,检查了香樟林边缘的几个点,没有再“发现”新的异常,也没有再遇到猫。十点二十五分,他们回到了实验楼西侧斜坡车道的起点,也就是今晚巡查的集合点。
“时间到了。”苏景看了一眼手表,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巡查结束。记录明天记得交。”
“嗯。”陆眠点头,感觉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苏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朝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通往生物实验楼主楼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建筑的阴影里。
陆眠独自站在寒冷的夜风中,看着苏景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刚刚走出的、黑暗静谧的香樟林。
夜巡结束了。
一场在寒风与黑暗中的、精心编排的“表演”。
她扮演了一个认真负责但经验不足的志愿者。
他扮演了一个专业冷静、善于发现的搭档。
而暗处,或许真的有观众。
他们成功了吗?骗过了可能的监视者吗?周然会相信这只是两个普通志愿者的正常合作吗?
陆眠不知道。
她只知道,经过今晚,她和苏景之间那脆弱的“协议”,在第三方的目光下,进行了一次实战演练。他们配合得意外“默契”,但那种默契建立在共同的秘密和冰冷的算计之上。
寒风更凛冽了,卷起地面细碎的冰屑,抽打在脸上。
陆眠拉紧围巾,低下头,朝着宿舍区温暖的灯光,快步走去。
身后的黑暗依旧浓重,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眼睛,和更多未解的谜团。
第一次共同夜巡,像一场没有硝烟的诡异双人舞,在校园沉睡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跳完了第一个章节。
而舞曲,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