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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猫薄荷与监控死角 ...

  •   周三傍晚,天色比前几日暗得更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校园建筑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雪将至的、湿冷的土腥味。最后一抹天光在西边天际挣扎,很快被不断蔓延的暮色吞噬。

      陆眠刚结束下午的选修课,抱着几本厚书走出教学楼。冷风迎面吹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围巾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

      又是那个熟悉的号码,苏景。

      短信内容依旧简短:“六点,香樟林东侧入口。带上社团发的猫粮和记录表。”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直接下达指令。语气和咖啡厅里提出协议时一样平静,不容置喙。

      陆眠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微微收紧。自从周一的联合访谈后,已经过去两天。这两天里,她按照社团安排和自己的排班,又去负责区域巡查了一次。她谨慎地按照“协议”精神,在记录中继续模糊异常的原因,同时格外留意任何可能与苏景相关的痕迹——但她没有再遇见他,也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直到现在。

      香樟林东侧入口,那里离他们上次对峙的地点不远,但更靠近实验楼区域,白天偶尔有学生穿行,晚上则相对僻静。他约在那里,要做什么?真的只是“教”她如何合理喂猫、避开注意?

      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混合着疑虑和一丝被支配的反感。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协议已经达成,她需要知道他的“方法”,也需要维持这脆弱的同盟——至少在她找到更好的出路之前。

      她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图书馆,在四楼自己的老位置坐下,假装整理笔记,实则心神不宁地等待。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图书馆里的灯光显得愈发苍白明亮。

      五点五十分,她收拾好东西,背上帆布包——里面已经按照短信要求,装上了动物保护社统一配发的小包装猫粮、一叠空白的观察记录表,还有笔和手册。她走出图书馆,朝着香樟林方向走去。

      暮色中的校园,路灯尚未完全亮起,景物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行人稀少,脚步匆匆。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

      走到香樟林东侧入口时,刚好六点整。这里是一条较宽的碎石路入口,两旁是高大的香樟树,枝桠在暮色中交错成一片浓密的黑影,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入口处有一盏老旧的路灯,灯光昏黄,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苏景已经等在那里。

      他没有站在灯光下,而是立在路灯照射范围边缘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戴着深色的线帽,遮住了部分额头和耳朵,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整个人几乎融入了背景的黑暗,只有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看到陆眠走近,他微微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很准时。”他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依旧清晰。

      陆眠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你要做什么?”她直接问,声音带着戒备。

      苏景没有回答,而是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灰色的强光手电,拇指轻轻一推,一道明亮而集中的光束刺破了昏暗,照亮了他们脚下碎石路面和前方一小段林间路径。

      “跟我来。”他说着,转身,朝着香樟林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但目标明确。

      陆眠犹豫了一瞬,握紧了背包带子,跟了上去。手电的光束在苏景手中稳定地移动,照亮前方路面和两侧树木的根部,驱散了部分令人不安的黑暗。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寂静的树林里。只有踩在碎石和落叶上的沙沙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风模糊的校园广播声。

      走了大约两三分钟,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岔路口。这里有三条小路分别通往不同方向,中间有一小片空地,长着几丛低矮的冬青。苏景在这里停了下来,关掉了手电。周围瞬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过稀疏枝叶漏过来的一点微光。

      “这里是第一个点。”苏景转过身,面对陆眠。昏暗中,他的面容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和那双在微弱光线下似乎格外幽深的眼睛。“靠近实验楼西侧通道,但不在主干道上。平时白天有少数学生会从这里抄近路,晚上基本没人。”

      他用手电指向三条小径中通往实验楼方向的那条:“这条路的尽头,拐过去就是实验楼西侧那排垃圾桶和通风口背面。那里没有安装监控。”

      陆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条小径更窄,更暗。

      “社团设置的公共喂食点,”苏景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陈述实验数据,“在图书馆后巷口和实验楼西侧小花园入口,这两个地方都有监控覆盖。虽然角度不一定能完全拍到喂食的人,但记录下出入时间和大致行为没问题。”

      陆眠的心微微一凛。他果然对监控布局了如指掌。

      “如果你只是完成社团的例行巡查,去那些点没问题。”苏景话锋一转,“但如果你想观察一些……不想被记录下来的情况,或者,想接触一些可能‘状态特殊’、不愿出现在公开区域的猫,就需要知道这些‘盲区’。”

      他从陆眠身侧走过,来到那片空地边缘,用手电光照亮冬青丛根部一块不太显眼的、稍微平整的石块。“比如这里,避风,相对干燥,远离主路。偶尔会有猫在这里歇脚。”他蹲下身,从自己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些深绿色的、看起来像干燥香草碎末的东西。

      “猫薄荷。”他解释道,声音平静无波,“少量,可以吸引猫的注意,让它们放松,更容易接近。但过量会适得其反,让它们过度兴奋或不适。”他将一小撮猫薄荷粉末极其均匀地撒在石块旁边一块凹陷的泥土上,动作熟练而精确。“放在这里,比直接放在猫粮旁边更自然,像是随风飘来的。而且,这个位置,”他用手电光束扫了一下四周,“从任何一条路过来,都有树木或灌木遮挡视线。最近的监控在三十米外,拍不到这个角落。”

      陆眠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的动作。他讲述的语气太过专业和平静,仿佛在传授一项普通的野外观察技巧。但结合他所做的“事情”,这种专业和平静,只让她感到更加不寒而栗。他在教她如何更隐蔽地接触猫,如何避开监控——是为了让她更好地“掩护”他?还是……在潜移默化地引导她接受他的行为模式?

      苏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记录。”他忽然说。

      陆眠一愣:“什么?”

      “拿出你的记录表,笔。”苏景的声音不容置疑,“时间,傍晚六点零七分。地点,香樟林东三岔口冬青丛旁。观察到……疑似猫薄荷残留物(非社团投放),附近有猫类足迹(指一下那块泥土,有没有脚印都行)。推测可能有非社团人员在此处吸引猫咪。建议加强该区域巡查,注意观察有无可疑人员重复投放。”

      陆眠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是在教她如何“制作”一份看似真实、实则转移注意力的记录!将“猫薄荷”这个可能指向他(或类似行为者)的线索,以“疑似”、“非社团投放”的方式记录下来,既体现了她作为志愿者的“细心”和“警惕”,又将调查方向模糊地引向了“非社团人员”这个宽泛的范畴,同时“建议加强巡查”听起来积极负责,却很可能因为缺乏具体目标而流于形式。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但手指还是下意识地听从了指令,从背包里拿出记录表和笔,借着苏景重新打开的手电光,快速写下了他口述的内容。字迹因为手的微颤而略显潦草。

      写完,她抬起头,看向苏景。昏暗中,他似乎在微微点头。

      “很好。”他简短地评价道,然后转身,走向另一条通往图书馆后巷方向、但更加曲折隐蔽的小径,“下一个点。”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苏景就像一名沉默而高效的向导,带着陆眠穿梭在香樟林、实验楼边缘和图书馆侧后方那些错综复杂、光线昏暗的僻静小径和角落之间。他熟知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可以短暂停留而不被发现的凹陷或树丛背后,甚至清楚哪些墙角的砖石松动可以藏匿小物件,哪些排水沟的栅栏破损可以让猫(或人)快速通过。

      他指出了至少五六个“监控死角”或“观察盲区”,有些是物理遮挡造成的,有些则是监控镜头角度限制。他讲解如何利用建筑物的阴影、树木的掩护、甚至其他学生的正常活动作为背景,来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和行动路线。

      他教陆眠如何分辨哪些是社团统一投放的猫粮(包装和投放点固定),哪些可能是“私人”投放(包装各异,地点随意,可能伴有猫薄荷或其他诱食剂)。他让她将后者都记录下来,但标注上“来源不明,需观察”,而不是直接与“异常”或“可疑行为”挂钩。

      整个过程,苏景的语气始终平静、客观、专业,仿佛在教授一门名为“校园流浪猫隐蔽观察与记录”的实践课。他几乎没有看陆眠,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环境、指出细节、下达简短的指令。只有在陆眠记录或提问时,他才会将目光短暂地投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专注。

      陆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指出的每一个地点。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边消化这些“技巧”,一边试图分析他背后的意图,并努力不让自己被这种近乎“同谋”的教学氛围所吞噬。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中而冻得僵硬,记录时字迹越来越歪斜,但她没有停下。

      最后,他们绕回了香樟林东侧入口附近,停在离路灯稍远的一片茂密女贞灌木丛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入口处的情况,但从入口看过来,却很难发现灌木丛后有人。

      “这是最后一个点,”苏景关掉手电,周围再次被昏暗笼罩,“也是撤退路线之一。如果从刚才我们走过的任何一条‘盲区’路径过来,最终可以汇入这里。然后,”他指了指灌木丛另一侧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狭窄缝隙,“从这里可以穿到后面的围墙边,那里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缺口,可以直接进入宿舍区背后的那条小路,避开主干道上所有的监控。”

      他转过身,面对陆眠。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苏景的目光落在陆眠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紧抿的嘴唇上。

      “记住这些路线和观察点,”他低声说,声音比之前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用你的记录,合理地、分散地使用它们。不要固定模式,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你的‘异常’记录,需要看起来像是偶然发现、认真负责的结果,而不是有目的的追踪。”

      陆眠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尽管冻得发抖,心底发寒,她还是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掩护’吧?”

      苏景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钟的沉默,只有冷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因为你需要。”他最终开口,声音平淡,“你需要知道如何在规则内安全地活动,如何保护你自己……和你关心的东西。而我知道规则的空隙在哪里。”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协议的一部分。我提供‘信息’和‘方法’,你提供‘掩护’。各取所需。”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陆眠听出了更深层的含义:他在将她纳入他的行动体系,让她熟悉他的“工作环境”和“安全守则”。这是一种更深的捆绑和控制。

      她没有再问。问也得不到真实的答案。

      “今晚的记录,回去整理好,明天正常提交。”苏景最后说道,“关于‘私人投放猫薄荷’和那几个‘监控死角’的备注,可以写得稍微详细一点,但结论保持模糊。周然如果问起,就说是在熟悉路线时偶然注意到的。”

      说完,他侧身,让开了通往路灯方向的路。“你可以走了。”

      陆眠看了他一眼,他隐在灌木丛的阴影里,面容模糊。她没有说话,抱紧了自己的背包,从那片女贞丛后走出,踏上了被昏黄路灯照亮的小径。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灌木丛后,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黑暗,和风吹过枝叶的呜咽。

      苏景消失了,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陆眠转过身,加快脚步,朝着宿舍区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香樟林重归寂静和黑暗,仿佛刚才那场冰冷而高效的“教学”从未发生。

      但她的脑海里,已经牢牢刻下了那些迂回的路径、隐蔽的角落、监控的死角,以及苏景平静叙述时那种令人心悸的专业和掌控感。

      猫薄荷的粉末,监控的盲区,精心设计的记录,悄无声息的撤退路线……

      这不仅仅是如何“合理喂猫、避开注意”。

      这是一套完整的、用于在校园阴影中安全行事的“技术”。而苏景,正在将这套“技术”,一点点地,教给她。

      冷风吹透了外套,陆眠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皮肤,一直冷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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