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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同步的谎言 ...

  •   周一的例会,气氛比往常凝重。

      动物保护社的活动室里,长条桌旁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周然、张悦和几个核心干事,还有包括陆眠在内的三四名负责近期“异常高发区域”的志愿者。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灰尘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窗外阴天,室内日光灯的白光有些刺眼,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

      周然站在白板前,上面贴着“乌云”和“三色”的死亡现场照片(经过处理,不那么骇人),旁边用红笔勾勒出简单的发现地点示意图,以及几条醒目的时间线。他的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过去一周所有志愿者提交的观察记录汇总。

      “……情况就是这样,”周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乌云’的尸体初步检测报告昨天下午出来了,校医院兽医站给出的结论是‘死因不明,极度脱水及非正常代谢衰竭’。和‘三色’的情况高度相似。这不是偶然。”

      他放下文件夹,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尤其在陆眠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过去一周,大家提交的记录里,累计报告了七起‘猫咪行为明显异常’的案例,分布在四个不同区域。其中三起发生在陆眠负责的图书馆-实验楼西区,包括那只三花猫持续的惊恐躲藏,以及另外两只猫被报告‘精神萎靡,反应迟钝’。”

      陆眠的心脏微微一紧,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拢。她低下头,假装查看自己面前的记录本,实际上是在掩饰瞬间加速的心跳和可能流露出的紧张。那些记录……大部分是真实的,但在描述“可能原因”时,她已经按照和苏景那场咖啡厅协议的精神,刻意模糊或导向了更“自然”的解释。

      “这些异常案例,在时间上和两只猫的死亡是否存在关联,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周然继续说,语气严肃,“但空间分布上,存在一定重叠。尤其是图书馆后巷、实验楼西侧小花园这两个点,多次出现在异常报告和死亡地点附近。”

      他转向白板,用马克笔圈出那两个区域。“所以,我和张悦商量后决定,对这两个重点区域,进行一轮更深入的协同调查和访谈。一方面是补充更详细的现场观察,另一方面,”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是想尝试询问一下平时可能在这些区域活动的同学,看看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人或事。”

      陆眠的心沉了下去。访谈?询问其他同学?这会不会……问到苏景?或者,问到她自己?

      “今天下午,”周然看向陆眠和另一个负责实验楼东区的男生,“陆眠,李锐,你们两个分别负责这两个区域的志愿者,下午四点到四点半,在学活中心一楼的小会议室,我们需要和几位可能常在那片区域活动的同学简单聊聊,了解情况。你们也在场,方便补充一些现场细节。”

      果然。陆眠感到喉咙发干。她迅速瞥了一眼周然,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信息——要见哪些同学?苏景会在其中吗?但周然的表情只有公事公办的严肃。

      “好的。”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回答道,尽管手心已经开始渗出冷汗。

      下午三点五十分,陆眠提前来到了学活中心一楼。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周然和张悦低低的说话声。她站在门外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不知道苏景是否会来,也不知道如果来了,他们该如何在周然面前“表演”。咖啡厅的协议只提到了在记录上互相掩护,可没说过要面对面应对询问。

      四点整,她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周然和张悦坐在一侧,正在整理几张表格。对面空着几个位置。李锐还没到。

      “陆眠来了,坐吧。”周然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陆眠刚坐下,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李锐,还有一个男生——不是苏景,是另一个生物学院的学长,陆眠有点眼熟,似乎也在实验楼附近见过。

      “这位是陈峰学长,生物研一的,经常在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晨读。”周然介绍道,“陈峰学长,这是我们社的志愿者陆眠和李锐,负责那片区域的日常观察。”

      简单寒暄后,访谈开始。周然的问题很直接:最近一个月,在实验楼后花园附近,有没有注意到猫有什么异常行为?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不寻常的事情?

      陈峰的回答很实在:猫确实比以前少了,偶尔看到一两只,也感觉没精打采的,不像以前会凑过来讨食。可疑的人?没太注意,学生、教职工来来往往,都挺正常。不寻常的事?好像没有。

      周然一边记录,一边让陆眠和李锐补充他们观察到的细节。李锐说了些猫粮消耗变慢、猫咪躲避镜头的情况。陆眠则按照自己提交的记录,描述了三花猫持续惊恐的状态,但在被问及“可能原因”时,她斟酌着词句说:“可能……是季节变化加上附近施工(实验楼侧面确实在维修管道)的噪音惊吓?或者是被其他动物(比如黄鼠狼)骚扰过?需要持续观察才能确定。”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客观分析,而不是刻意引导。周然听了,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没有追问。

      陈峰的访谈大约进行了十五分钟就结束了。他离开后,周然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

      “下一位,”他念道,“苏景。也是生物学院的,应该快到了。”

      陆眠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来了。他真的在名单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的敲门声。

      “请进。”周然应道。

      门被推开,苏景走了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灰色羊毛开衫,手里拿着两本书,看起来像是刚从实验室或图书馆过来。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淡然的神情,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几人,在陆眠脸上短暂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太熟悉的路人。

      “周然社长。”他朝周然点了点头,声音平稳。

      “苏景学长,请坐。”周然指了指陆眠旁边的空位,“打扰你了。这次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作为经常在图书馆和实验楼区域活动的同学,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那些流浪猫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情况?”

      苏景在陆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而冷冽的气息。陆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

      苏景将书放在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姿态放松而自然。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平缓而客观:

      “猫的话……确实感觉比开学初少了些。以前图书馆后巷总能看到三四只,最近有时候一只都看不到。偶尔看到的,比如那只三花,好像也比以前警惕,不太亲人。”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至于可疑情况……我个人没太注意到。那些地方来往的人也不算少,学生、老师、清洁工,都挺正常。”

      他的回答和陈峰大同小异,但更简洁,也显得更置身事外。

      周然认真地记录着,然后抬起头,看向苏景:“学长在生物学院,对动物行为应该比较了解。依你看,猫咪数量减少、行为改变,可能是什么原因?疾病?环境变化?还是……别的什么人为因素?”

      这个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陆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耳朵竖起来,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等待苏景的回答。他会怎么说?会露出破绽吗?还是会完美地掩饰过去?

      苏景微微侧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着周然的问题。他的侧脸线条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冷静。

      “原因可能很多。”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季节转换,气温变化大,本身就会影响猫的活动和食欲。如果附近有持续的噪音或工程干扰(他看了一眼周然,显然也知道了维修的事),也会导致它们迁移或应激。至于人为因素……”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然,“不排除个别人不当投喂或惊扰的可能,但如果是蓄意的、大范围的伤害行为,不太容易在校园这种半开放环境长时间不被察觉。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没有证据。”

      他的回答逻辑清晰,考虑全面,既指出了可能的自然因素,也没有完全排除人为,但将“蓄意伤害”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个理性、客观的生物学学生的分析。

      陆眠暗自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因为她发现,苏景的回答方向,和她刚才对三花猫异常的解释,几乎不谋而合!都是导向环境、季节、意外干扰等“自然”或“偶然”因素,弱化了背后可能存在特定人为模式的嫌疑。

      这是巧合?还是他刻意为之,为了和她之前的说法保持一致?

      周然听完,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笔。然后,他忽然转向陆眠,问道:“陆眠,你负责那片区域的日常观察,苏景学长提到的‘不太亲人’、‘警惕’这些现象,和你记录的三花猫的‘持续惊恐’,程度上有差别吗?还是说,基本类似?”

      这个问题很关键,直接指向异常是否具有普遍性和一致性。

      陆眠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她必须谨慎回答。既要符合自己提交的记录(不能前后矛盾),又要……不能把“异常”描述得过于严重和特殊,以免引发更深调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专注而专业,先看向周然,然后……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苏景。苏景依旧平静地坐着,目视前方,仿佛对这个问题毫不在意。

      “程度……可能有所不同。”陆眠斟酌着词句,语速放慢,像是在仔细回忆和比较,“苏景学长看到的‘警惕’、‘不太亲人’,在流浪猫中比较常见,尤其是环境有变动的时候。而我记录的那只三花猫,反应更剧烈一些,持续时间也更长,更像是受到了比较强烈的、持续的刺激。但具体刺激源是什么,还需要观察。”她将个例的特殊性稍稍突出,但依然归结于“刺激”,没有指向特定的人或行为。

      她说完,下意识地又用余光瞥了苏景一眼。苏景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陆眠却觉得,那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或者说,是对她回答“符合要求”的确认?

      “强烈的、持续的刺激……”周然重复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着重圈了一下,“这可能是个突破口。如果是环境噪音或短期惊吓,不应导致如此持久和剧烈的反应。”他看向苏景和陆眠,“你们两个,一个经常在那一带,一个负责日常观察,以后如果发现类似这种‘过度反应’的案例,或者任何可能构成‘强烈刺激’的线索——哪怕看起来再微小——请务必第一时间记录下来,并通知我。”

      “好的。”苏景和陆眠几乎同时应道。

      声音落下,两人都微微愣了一下。陆眠的心又是一跳。这种下意识的同步回应,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突兀和……微妙。

      周然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迅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张悦在旁边记录的手也停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咳,”李锐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社长,那片区域晚上路灯不太亮,如果刺激源是晚上出现的,我们日常观察可能覆盖不到。”

      周然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这是个问题。我会考虑安排不定期的夜间巡查,或者申请在关键位置增加临时照明。”他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谢谢苏景学长抽空过来。陆眠,李锐,也辛苦了。后续有进展或需要补充,再联系你们。”

      访谈结束。

      苏景率先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书,对周然和张悦点了点头,又对李锐和陆眠方向礼节性地示意了一下,便转身走出了会议室。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从容,没有任何留恋或迟疑。

      陆眠也慢慢站起来,感到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被会议室里的空调一吹,有些发凉。她向周然和张悦道别,和李锐一起走了出去。

      走廊里,李锐和她随口聊了两句对访谈的看法,便分开了。陆眠独自走向楼梯口,脚步有些虚浮。

      刚才那不到二十分钟的“同步谎言”,像一场高度紧张、即兴发挥的戏剧。她和苏景,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在周然敏锐的目光下,完成了一次意外“默契”的配合。他们互相补充,互相印证,将异常巧妙地导向模糊地带,既没有完全否认问题的存在(那会显得不专业或可疑),又没有提供任何可能指向真相的具体线索。

      这种“默契”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和不安。她竟然在帮苏景掩盖秘密,而苏景……似乎也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配合着她的“掩护”。

      这真的是“互相掩护,各取所需”吗?还是苏景在将她更深地拉入他的节奏,让她不知不觉中成为他谎言体系的一部分?

      走到学活中心门口,傍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抬起头,看见苏景的身影刚刚走出大门,正沿着小路朝图书馆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清晰而孤独。

      他没有回头。

      陆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协议的第一场“实战”,似乎平稳度过了。周然虽然敏锐,但暂时没有抓住明显的破绽。

      但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却更加清晰了。

      他们编织的谎言之网才刚刚开始,而这张网,最终会网住谁,又会被谁撕破?

      陆眠裹紧了外套,朝着与苏景相反的方向——宿舍区走去。

      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同步的谎言背后,是各自深藏的恐惧与秘密,以及一条越陷越深、不知通往何处的危险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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