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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咖啡厅的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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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午后,冬雨初歇,但天空并未放晴,依旧是一整片均匀的、铅灰色的低矮云层,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清冽潮湿,带着雨水洗刷后的泥土气息和城市本身淡淡的尾气味。阳光偶尔从云层稀薄处漏下几缕苍白无力的光柱,很快又被重新涌来的灰霾吞没。
陆眠坐在宿舍里,正对着电脑屏幕整理古代汉语课的笔记。文档里,“之乎者也”的文言虚词用法规律排得整整齐齐,但她的视线却无法聚焦。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动物保护社群里的消息、黑猫“乌云”死亡的照片、周然凝重的叮嘱,还有……丢失的书包和那本可能已落入他人之手的笔记本。
“嗡——”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伴随着短促的震动。
不是群消息的提示音。是短信。
陆眠的心没来由地轻轻一跳。她放下鼠标,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但那串数字,她早已在无数个不安的夜晚,对着选修课分组名单和周然给的卡片反复比对过——是苏景。
距离上次香樟树下那场令人窒息的“驯养”质问,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期间陆眠按照社团安排,又去她负责的区域巡查了两次,每次都格外谨慎,步履匆匆,目光警觉,像一只时刻提防着天敌的兔子。她没有再“偶遇”苏景,无论是在图书馆、实验楼附近,还是那条令她心悸的香樟小径。他仿佛暂时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但这种消失带来的不是轻松,反而是一种更深的、悬而未决的压抑感。
现在,他主动发来了信息。
陆眠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手机外壳硌着掌心。她点开短信。
内容依旧简短,没有任何寒暄或称呼:
“下午三点,校外‘蓝屿’咖啡厅二楼靠窗角落。谈谈。”
不是询问,是通知。语气平静,不容拒绝。和上次天台约见的短信如出一辙。
谈谈?谈什么?继续追问“看见了什么”?还是关于那本丢失的笔记本?或者……因为动物保护社越来越紧的调查?
恐惧的本能让她想立刻关掉手机,假装没看见,或者回复一个生硬的“没空”。但理智告诉她,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苏景既然找上门,就意味着他有了新的打算或要求。不去,只会让局面更加被动和不可预测。
而且……内心深处,被连日来的恐惧、疑虑和孤立无援感折磨到近乎麻木的某个角落,竟然也隐隐生出一丝扭曲的、近乎自毁的好奇:他想谈什么?所谓的“谈谈”,到底是一场新的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4:17。
距离三点还有四十三分钟。“蓝屿”咖啡厅她知道,就在学校西门对面那条商业街的尽头,装修简约,价格偏贵,平时学生不多,尤其是工作日的下午,二楼通常很安静。
是个适合“谈谈”的地方——公共场合,但相对私密。
陆眠盯着那条短信,足足看了两分钟。窗外的灰云缓缓移动,投下变幻的光影。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敲击:
“好。”
只回了一个字。没有疑问,没有情绪。
发送。
然后,她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她没有刻意打扮,只是换下身上的家居服,穿上一件厚实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上那件防水面料的深蓝色冲锋衣——这是她最近外出时常穿的“装备”,颜色低调,有一定防护性。将头发简单扎成马尾,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疲惫和挥之不去的警觉。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背上一个空的、轻便的帆布小包(用来掩饰没有书包的尴尬,也放些随身物品),检查了一下钥匙和手机,便走出了宿舍。
下午的校园比周末上午热闹一些,但也算不上拥挤。她穿过宿舍区,走向西门。一路上,她的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留意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每一道视线,尤其是那些穿着浅色外套或身形修长的男性背影。但直到走出校门,汇入西门商业街略显嘈杂的人流中,她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身影。
“蓝屿”咖啡厅的招牌是低调的深蓝色,字体简约。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烘焙咖啡豆、牛奶和甜点的暖香扑面而来,瞬间将室外的湿冷隔开。一楼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自习或低声交谈。陆眠没有停留,径直走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二楼果然很安静。面积不大,只摆了七八张桌子,靠窗是一排卡座。下午的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进来,被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切割成斑驳的光影,落在深色的木地板和米白色的桌布上。只有最里面靠墙的卡座坐着一对情侣,正头挨着头看手机,偶尔发出极轻的笑声。
而苏景,就坐在二楼最角落、也是光线最晦暗的那个靠窗位置。
他背对着楼梯口,面朝窗户。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穿着浅灰色羊毛衫的背影,肩线平直,坐姿端正。桌上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对面也摆着一杯清水,杯沿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似乎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但没有立刻回头。
陆眠的脚步在楼梯口停顿了一瞬,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高跟鞋(她今天特意没穿)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桌边,苏景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近乎疏离的淡然。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从窗外透进的、不够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深邃,像两潭映不出倒影的深水。他的目光在陆眠脸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微微颔首,示意她对面的座位。
“坐。”他开口,声音不高,和他此刻的表情一样平静。
陆眠没有立刻坐下。她站着,隔着桌子看着他,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你想谈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尽力维持着平稳。
苏景没有回答,只是用目光再次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然后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陆眠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是硬木的,椅面冰凉。她将帆布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双手放在桌下,指尖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服务生很快走了过来,是个年轻女孩,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小姐,需要点什么吗?”
陆眠看了一眼面前那杯早已准备好的清水,又看了一眼苏景。苏景正看着窗外,似乎并未关注这边。
“不用了,谢谢。”陆眠说。
服务生点点头,礼貌地退开了。
小小的卡座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咖啡机蒸汽声,作为微弱的背景音。那对情侣的笑声似乎也停止了,整个二楼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陆眠端起面前那杯冰水,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和镇定。她放下杯子,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你的书包,”苏景忽然开口,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陆眠脸上,“在树林里。”
陆眠的心猛地一沉,手指瞬间攥紧。果然!果然是他拿走了!
“里面的东西,我看过了。”苏景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记录得很详细。观察,推测,时间线,地点标注……甚至还有符号摹画。”他的目光落在陆眠骤然绷紧的脸上,“你很用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四根冰针,狠狠扎进陆眠的耳膜。用心?用心调查他?用心记录他的秘密?他是在讽刺,还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窥视的羞愤交织着涌上心头,陆眠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想质问,想反驳,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动物保护社的志愿者,”苏景没有理会她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是个不错的身份。公开,合理,又能接触到最新的‘异常’信息。”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杯耳,“周然他们,调查得很认真。第二只猫……‘乌云’,是吧?状态记录和‘三色’很像。他们已经开始做关联分析了。”
陆眠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不仅知道她加入了社团,还知道社团内部的调查进展?他到底有多少双眼睛?
“按照这个趋势,”苏景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调查会越来越深入,范围会越来越大。迟早,会有人注意到一些……规律。比如,某些猫在‘异常’或‘消失’前,都曾频繁出现在某些区域,或者,与某些固定的人有过接触。”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陆眠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陈述。
“比如,图书馆后巷,实验楼后花园,食堂廊桥,香樟小径……”他一处一处地数着,每一个地点都让陆眠的心脏紧缩一下,“还有,经常在这些地方出现的……人。”
陆眠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他是在说他自己,但也在暗示……她?因为她也在记录,也在观察,也频繁出现在这些地方?如果调查真的深入,她这个“志愿者”的异常关注,会不会也引起怀疑?
“你想说什么?”陆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紧绷。
苏景向后靠回椅背,重新端起了咖啡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表面微微晃动的涟漪。
“我想说,”他缓缓开口,目光从咖啡杯移向陆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可以称之为“谈判”的、冷静而理性的光芒,“目前的局面,对你,对我,都不利。”
陆眠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调查在继续,秘密有暴露的风险。”苏景继续道,语气像在分析一个数学问题,“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记录了下来,还丢了记录。我……有我需要做的事情,不希望被打扰,更不希望被公开审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观察陆眠的反应。
“所以,”他放下咖啡杯,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换一种方式?”陆眠重复道,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对。”苏景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互相掩护,各取所需。”
陆眠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意思?”
“很简单。”苏景的语气依旧平稳,“你继续做你的动物保护社志愿者,观察,记录,汇报。但在某些……关键的记录上,可以有选择地模糊,或者,提供一些……其他的、合理的解释。比如,猫咪的精神萎靡,可能是季节变化或食物问题;行为异常,可能是受到了其他动物或人为的惊吓。”
陆眠的心沉了下去。他让她在社团的记录里做手脚?帮他掩盖?
“作为回报,”苏景继续说道,仿佛没看到她眼中升起的抗拒和惊愕,“我可以提供一些……信息。比如,哪些区域的猫近期状态可能不太稳定,需要特别关注但不必过度解读。比如,某些看似可疑的‘规律’,其实可能只是巧合。比如……”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何让你那种……特殊的能力,不至于在过度关注下,暴露给不该知道的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陆眠脑海中的迷雾。他知道!他不仅知道她在调查,他甚至可能猜到了她能“听懂”猫语!或者,至少察觉到了她对猫异常状态的敏锐感知!
巨大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她在他面前,仿佛毫无秘密可言。
“当然,”苏景仿佛看穿了她的恐惧和动摇,补充道,“你也可以拒绝。继续你的调查,向周然他们报告你所有的怀疑和发现。但那样的话……”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掠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很多事情的发展,可能会失控。你的记录在我手里。你频繁出现在‘案发’区域。你的‘特殊’感知如果被有心人注意到……结果,未必是你想要的。”
这不是提议。这是裹着糖衣的威胁。是给她两条路:要么合作,互相利用,在危险的钢丝上寻找微妙的平衡;要么对抗,然后面临记录暴露、被怀疑、甚至能力被发现的未知风险。
陆眠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利弊,权衡着恐惧。合作,意味着与魔鬼同行,成为他秘密的共谋者,违背她加入社团的初衷,甚至可能间接伤害更多的猫。对抗,则意味着独自面对一个深不可测、可能拥有可怕能力和组织的对手,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预测的后果。
她看着苏景。他依旧平静地坐在对面,等待她的回答。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莫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厅二楼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最终,陆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迎上苏景的目光。她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冰冷的清晰:
“我怎么知道,你提供的‘信息’,不是误导?或者,在我‘掩护’你之后,你不会反过来利用我,或者……灭口?”
苏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没有任何温度。
“你不需要完全信任我,”他平静地说,“就像我也不会完全信任你。这只是一场基于当前利益最大化的……临时协议。我们各自有想要保护的东西,也有想要避免的麻烦。在这一点上,目前的目标暂时一致。”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灭口……那太麻烦了,而且会带来更多不可控的变量。相比之下,一个有限度的、互相制约的‘合作者’,更有价值。”
他的话冷酷而现实,剥去了所有虚伪的温情,赤裸裸地揭示了这场“协议”的本质——一场危险的利益交换。
陆眠沉默了。她看着面前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清水,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微微晃动。
她知道,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至少现在没有。
“记录本,”她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还给我。”
“可以。”苏景爽快地应道,“但需要一点时间‘处理’一下。无关的部分会还给你,涉及……核心推测的部分,我会删除。这样对我们都好。”
陆眠的心再次一沉。他果然要删掉关键内容。但这也意味着,他暂时不会用那些记录来直接威胁她。
“我怎么联系你?”她问。
“需要传递信息的时候,我会联系你。就像今天这样。”苏景说,“非必要,不要主动联系我。保持你‘普通志愿者’的身份,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尤其是在周然和其他社团成员面前。”
“你需要我‘掩护’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什么时候?”陆眠追问,试图将这场模糊的交易具体化。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苏景的回答依旧模糊,“通常是在社团巡查或汇总报告的时候。可能是一些细节的修正,也可能是一些观察结论的……导向。不会太频繁,也不会太明显。”
他站起身,从旁边空椅上拿起自己的深色大衣,搭在臂弯里。“今天就这样。协议生效。”他低头看了一眼陆眠,“记住,谨慎,低调。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宿舍里那两只小猫。”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在陆眠的心上。他知道斑斑和点点!他在用它们威胁她!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怒和更深的恐惧。
但苏景已经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他的步伐平稳,背影挺直,很快消失在下楼的转角处。
卡座里,只剩下陆眠一个人,呆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灰云滚滚。咖啡厅里暖黄的灯光和空气中残留的咖啡香,此刻都显得虚假而令人窒息。
她缓缓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那团冰冷而沉重的火焰。
协议达成了。
一场与魔鬼的、脆弱的、充满猜忌和危险的临时同盟。
她成了共谋者。
为了生存,为了那两只脆弱的小生命,也为了……也许有一天,能从内部,找到揭开一切、终结一切的契机。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脚下的路,将更加黑暗,更加崎岖,也更加无法回头。
她拿起帆布包,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稳。
走出咖啡厅,湿冷的空气迎面扑来。她拉紧了冲锋衣的拉链,将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汇入商业街稀疏的人流。
一场无声的战争,进入了更加复杂而危险的阶段。
而她,既是棋子,也可能……是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