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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你也喜欢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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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是一段舒缓的钢琴曲,在安静了许久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管理员开始整理还书车,远处传来学生们收拾东西、拉上书包拉链的窸窣声响。
陆眠没有动。
她依然坐在原位,面前摊开的《动物行为学导论》还停留在关于操作性条件反射的那一页。笔尖戳出的那个墨点已经干涸,在米白色的纸页上像一只微小的、黑色的眼睛,沉默地与她对视。
对面那张椅子已经空了二十多分钟。苏景离开时那平稳的脚步声,仿佛还残留在她耳膜上,与他最后那句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猫确实……很有趣的生物”混杂在一起,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说“有趣”。
他说“一旦建立起某种联系,会非常忠诚”。
他说“超乎想象”。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冰冷的珠子,串联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一端握在他手中,另一端,似乎正若有若无地飘向她。
陆眠缓缓合上书。硬壳封面撞击桌面的声音不大,却让她微微一震。她将笔插回笔袋,开始机械地收拾桌上散落的几本厚书。手指触碰到书脊时,冰凉的温度让她清醒了一些。
这不是巧合。
苏景今晚出现在这里,坐在她对面,不是偶然。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提问,甚至那看似随意的关于参考书位置的提醒,都是一场精心设计、却又表现得无比自然的试探。
他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是否真的对猫“感兴趣”?确认她之前的“观察”是出于偶然还是别有用心?确认她……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而她刚才的表现呢?紧张,干巴巴的回答,刻意避开的眼神。在苏景那样的人面前,这些掩饰恐怕拙劣得可笑。
她背上书包,随着稀稀落落的人流走出阅览室。三楼的走廊里灯光比阅览区明亮一些,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冷白的光。几个学生一边下楼一边讨论着小组作业,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陆眠没有加入任何交谈。她独自走下楼梯,走出图书馆大门。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带着雨后的湿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拉紧了外套的拉链。天空是完全的墨黑,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疏朗的星,微弱的光点几乎被校园的路灯完全淹没。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她需要走走,需要让夜风吹散脑子里那些盘旋不去的画面和声音。
她沿着图书馆侧面的小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这条路通往老文科楼,晚上人很少,两旁是高大茂密的香樟树,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浓重而摇晃的阴影。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耳膜,也敲打着胸腔里那颗不安跳动的心脏。
走过一个拐角,前方是一个小小的圆形花坛,里面种着已经过了花期的杜鹃,只剩下墨绿色的叶子。花坛旁边有一盏老式的铁艺路灯,灯泡似乎有些接触不良,光线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就在她快要走过花坛时——
旁边香樟树粗壮的树干后,一个身影转了出来。
不疾不徐,恰好挡住了她前行的路。
陆眠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撞击起来。
是苏景。
他靠在那棵香樟树上,姿态看起来有些随意,一只手插在深灰色卫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昏黄闪烁的路灯光从他头顶斜上方洒下,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则隐在树干的阴影里,明明暗暗,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似乎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陆眠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沸腾起来,冲上头顶。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在了花坛边缘冰冷的水泥沿上。
“回宿舍?”苏景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陆眠喉咙发紧,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闪烁的路灯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流动的光泽。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观察,又像是思考。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和那盏路灯持续不断的、细微的“滋滋”电流声。
然后,苏景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不算特别近,但已经足够让陆眠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干净而冷冽的气息——混合着图书馆的书卷气,夜风的微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实验室特有的微甜化学试剂味道。
他看着她,嘴角似乎又勾起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刚才在图书馆,”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平稳,“看你好像在找一些动物行为学相关的书。”
陆眠的心脏揪紧了。他果然注意到了,而且记得很清楚。
“嗯。”她只能再次点头,声音干涩,“选修课……想补充点资料。”
“陈教授的课确实值得深挖。”苏景表示赞同,但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她,没有移开,“尤其是关于猫的那部分,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他又提到了猫。
陆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尽管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是……挺有意思的。”她重复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苏景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那种专注的、评估般的东西再次浮现出来。这一次,没有图书馆阅览室桌面的阻隔,没有其他学生的背景音,在这条昏暗寂静的小路上,这种注视带来的压迫感被放大了无数倍。
陆眠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蜗里奔流的轰鸣声。
就在她以为这场沉默的对峙会无限期延长下去时,苏景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像是一种刻意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询问:
“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她微微抿紧的嘴唇,再移回她的眼睛。
“你经常去看那些猫……是因为,”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缓滞,“你也喜欢猫?”
问题来了。
看似随意,轻飘飘的,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同学之间的兴趣爱好询问。
但陆眠知道,不是。
这四个字——“你也喜欢猫?”——像四根冰冷而精准的针,瞬间刺穿了她所有脆弱的伪装和强撑的镇定。
“也”字,是关键。他在将自己和她置于同一阵营,用共同的“喜好”作为桥梁。但这桥梁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她已知的黑暗秘密。
“喜欢”这个词,此刻听起来如此苍白而虚伪。她该怎么回答?说喜欢?那等于承认自己对他的行为有着某种程度的“理解”甚至“共鸣”?说不喜欢?那之前所有的观察和“偶遇”都失去了合理的解释,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路灯的光又闪烁了一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在苏景脸上掠过,让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仿佛暗了下去,又骤然亮起,像某种夜行动物收缩的瞳孔。
陆眠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疼。夜风穿过她和苏景之间短暂的空隙,带来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也带走她唇齿间微弱的热度。
她必须回答。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努力压住,“猫……是挺可爱的。校园里很多同学都喜欢。”
她给出了一个最安全、最从众的回答。没有正面承认“喜欢”,只是陈述了一个普遍现象,把自己隐藏在“很多同学”之中。
苏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那专注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脸,像是在细细品味她这句话里每一个音节的颤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
“确实。”他附和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陈述,“很多人都喜欢。它们看起来毛茸茸的,很安静,有时候又很神秘。”
他像是在总结一个客观事实,但陆眠却觉得,他说的每一个词,都像是在描述他自己。
毛茸茸的伪装?安静的观察?神秘的行为?
“不过,”苏景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辨的、近似感慨的微妙情绪,“真正的‘喜欢’,和只是觉得‘可爱’,是不一样的,对吧?”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那琥珀色的眼底,仿佛有某种幽暗的东西在缓慢流转。
“真正的‘喜欢’,需要付出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理解它们真正需要什么。”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有重量,“而不是仅仅停留在表面,觉得它们可爱,就想去摸摸,去逗弄。”
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
距离更近了。
陆眠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垂下的阴影,在眼睑下微微颤动。那股混合着实验室和旧书页的冷冽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
“你说是吗?”他低声问,像是寻求认同,又像是在向她抛出一个更深的、关于“真正喜欢”的命题。
陆眠的呼吸屏住了。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脊椎末端窜起。他口中的“真正喜欢”、“理解需要”、“付出时间”,在她听来,与那些覆盖猫头的手掌、那些被“借取”时间后变得空茫或痴迷的猫、那只在痛苦中死去的花猫……全都诡异而恐怖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就是他对自己行为的定义吗?一种“真正喜欢”和“理解需要”的体现?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解”!
她无法回答。她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后背紧贴着花坛冰冷的水泥边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防止自己因为恐惧而转身逃跑或失声尖叫。
苏景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悸,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瞬,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重新拉开了距离。
那股压迫感稍减,但陆眠的心跳并未平复。
“夜路黑,小心点。”苏景说道,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礼貌性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点学长式的关照。他侧过身,让出了道路,“早点回宿舍吧。”
仿佛刚才那段充满试探和隐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陆眠如蒙大赦,几乎是机械地、同手同脚地从他让出的空隙中挪了过去。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甚至不敢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太过仓促。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背上,平静,专注,像无形的探针。
她沿着小路,朝着宿舍区明亮的灯火方向快步走去。起初是走,很快变成了小跑。夜风在耳边呼啸,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不散后背那片如影随形的、冰冷的注视感。
直到跑出那条小路,重新汇入主干道上稀疏的人流,被其他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包围,陆眠才敢稍微放慢脚步,剧烈地喘息起来。
冷空气吸入肺里,带来刀割般的痛感,却也让过度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缓解。
她回头望去。
那条通往老文科楼的小路入口,已经隐没在夜色和树影中,看不真切。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也早已被其他光源取代。
苏景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但他最后那个问题,和他说话时那种平静却令人心悸的语气,却像冰冷的烙印,死死刻在了她的听觉记忆里。
“你也喜欢猫?”
以及那句更深的——
“真正的‘喜欢’,和只是觉得‘可爱’,是不一样的。”
陆眠抱紧了双臂,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询问。
这是一次更直接、更深入核心的试探与定位。
苏景在确认她的“立场”,在评估她对“猫”的态度到底属于哪个层次——是普通的旁观者,还是潜在的、可能“理解”他行为的人?
而她的反应——紧张、苍白、回避——恐怕已经给了他一部分答案。
他知道她在害怕。
他知道她察觉到了不寻常。
但他没有点破,没有威胁,只是用那种平静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语气,与她进行了一场关于“喜欢”的、毛骨悚然的对话。
这比直接的威胁更让陆眠感到恐惧。
因为这意味着,苏景并不急于掩盖或消除她这个“变量”。他似乎在观察,在引导,甚至……在评估她是否具备某种“资格”?
“你也想……被我驯养吗?”
林间那句低语,再次鬼魅般响起。
而今晚的“你也喜欢猫?”,仿佛是那句致命问话的前奏,一次更加日常化、却也更加令人不安的铺垫。
陆眠走到宿舍楼下,仰头看着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
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与苏景之间那层薄薄的、维持着表面平静的窗户纸,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捅开了一个小孔。
风从孔中灌入,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未知的黑暗。
而她,正站在孔的这一边,清晰地看到了孔那边,那双平静注视着她的、琥珀色的眼睛。
调查的局势,已经悄然改变。
从她单方面的、小心翼翼的窥视,变成了双方心照不宣的、危险而微妙的互动。
而她,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更快地找到答案。
在苏景决定用更直接的方式,来“确认”或“处理”她这个“变量”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