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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消失的玳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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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雨天。
从周四凌晨开始,细密冰冷的雨丝就未曾停歇,敲打着宿舍的玻璃窗,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天空是铅灰色的,沉重地压下来,仿佛永远不会再放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植物腐烂前兆的味道。
陆眠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关于《诗经》意象分析的文档,光标在段落末尾闪烁着,已经停留了超过十分钟。文档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句子下,她应该分析水意象与求而不得的关联,但她的思维像窗外被雨水打乱的蛛网,无法凝聚在任何学术性的思考上。她的视线落在窗外,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划出一道道扭曲的、不断变化的水痕,那些水痕交织、分离、汇合,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密码,又像心底那些杂乱蔓延的疑虑。
桌下的纸箱里,两只幼猫睡得正熟。小小的纸箱被陆眠铺上了柔软的旧毛巾和一件不穿的绒衣,构成了一个温暖干燥的巢穴。它们比刚捡回来时大了一圈,眼睛已经完全睁开,是清澈的蓝灰色,尚未褪去幼猫特有的朦胧感。胎毛也逐渐变得蓬松,斑斑的毛色更深,点点则更浅些,像两团毛茸茸的、会呼吸的云。此刻它们依偎在一起,小小的肚皮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偶尔在睡梦中发出细微的哼唧声,或者粉嫩的小爪子无意识地抽动一下,仿佛在奔跑。陆眠给它们起了名字,大一点、花纹深一些的叫“斑斑”,小一点、更粘人的叫“点点”。这两个名字简单,不带有太多情感投射,是她下意识为自己保留的一点心理距离——她不知道能照顾它们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卷入的这件事最终会走向何方。
照顾它们花费了她不少时间——每隔几小时冲泡温热的羊奶粉,用最小号的奶瓶小心喂食,清理排泄物,用柔软的湿毛巾擦拭它们小小的身体。这些琐碎而具体的劳作,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她情绪的锚点,让她在那些被苏景的试探和猫的诡异遭遇所充斥的思绪中,获得片刻喘息。
但此刻,另一种不安,正如同窗外的阴雨般,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逐渐弥漫开。
是那只玳瑁猫。
最初在图书馆后巷,被苏景的手掌覆盖头顶后、短暂僵直又异常温顺的那只玳瑁猫。
自从那次目击之后,陆眠再也没有见过它。
起初她并未特别在意。校园里的流浪猫行踪不定,偶尔消失几天再出现,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在经历了食堂橘座、实验楼猫群、夜跑黑猫以及小树林花猫的死亡事件后,她的注意力被更多更紧迫、更诡异的线索占据。
但最近几天,这种“未见”开始变得不同寻常。
她开始有意识地搜寻。每天下午去图书馆,她总会绕到后巷入口,朝里面张望几眼。巷子依旧昏暗,爬山虎的叶子在秋雨中更显深绿浓密,墙角堆积的落叶被雨水打湿,颜色污浊。偶尔能看到一两只陌生的、毛色脏污的猫快速蹿过,或者躲在废弃纸箱后警惕地盯着她,但从来不是那只玳瑁。
它有着独特的毛色——黑、棕、黄三色混杂,像是打翻的调色盘,却又奇异地和谐。右耳尖有一小块不起眼的缺损,据说是早年打架留下的。眼睛是琥珀色,但比苏景的颜色深,更接近蜜糖,在巷子斑驳的光影里看人时,总带着一种野性未驯的、小心翼翼的警惕。
除了图书馆后巷,她还扩大了搜索范围。实验楼后的小花园、食堂廊桥附近、宿舍区小树林边缘、甚至西区跑道旁的灌木丛……所有她曾“偶遇”过苏景与猫的地点,她都去转悠过。
一无所获。
那只玳瑁猫,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如果它只是普通的消失,陆眠或许不会如此不安。但它的消失,恰好发生在她撞见苏景“处理”它之后不久。而且,它是第一只。
第一只让她亲眼目睹苏景那诡异“仪式”的猫。
第一只在她注视下,从警惕的流浪状态,瞬间变为僵直、然后温顺到近乎怪异的猫。
笔记本上,暗红色的“9.17-3.2h”记录,日期正好是她目击的那天。3.2小时……那只玳瑁猫,付出了什么?它现在在哪里?
一个冰冷的猜测,像毒蛇一样悄然盘踞上她的心头:那只花猫在临死前破碎的呜咽,提及“被拿走时间”、“痛苦”、“脑袋空空”……那么,更早被“处理”的玳瑁猫,是否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只是它或许撑得更久一些?或者……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终点?
这个念头让陆眠胃里一阵翻搅。她关掉文档,推开椅子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促。纸箱里的斑斑被惊醒,睁开蓝灰色的眼睛,茫然地“咪”了一声。
陆眠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幼猫的皮毛柔软温热,带着奶腥气。斑斑蹭了蹭她的指尖,又安心地闭上眼睛,缩回点点身边。
看着这两个脆弱的小生命,陆眠心里那份因为玳瑁猫失踪而滋生的不安和愧疚感,变得更加沉重。她救下了花猫的孩子,却对更早遭遇不幸的玳瑁猫无能为力,甚至直到它可能已经消失,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寻找。
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确认。
周五下午,雨势稍歇,变成了毛毛细雨。天空依旧阴沉,但能见度好了很多。陆眠穿上防水的冲锋衣,将帽子拉低,再次走出了宿舍。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开始在校园里那些更偏僻、更少人迹的角落游荡。教学楼背后堆满废弃桌椅的杂物区、老体育馆锁着的侧门屋檐下、甚至靠近校园围墙那片荒草丛生的、据说早年是苗圃的荒地……
她走得很慢,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低矮的灌木丛下,破损的排水管口,堆积的建筑废料缝隙,潮湿的墙角根。她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草丛的窸窣,水滴的滴答,远处隐约的喧哗,以及……可能存在的、微弱的猫叫。
偶尔,她会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尝试集中精神,去“听”。
自从上次在小树林清晰“听懂”花猫的呓语后,这种能力似乎变得更容易触发了,尽管依然不受她完全控制。此刻,在寂静的、被雨水浸泡的偏僻角落,她努力将感知扩散出去。
她“听”到了很多杂音。风吹过湿漉漉草叶的叹息,泥土中蚯蚓蠕动的微响,远处马路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这些声音被放大、扭曲,混杂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
但没有猫的“声音”。没有清晰的词句,没有情绪的波段。只有一次,在路过老体育馆背后时,她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惊恐的“簌簌”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潮湿的落叶下快速移动,但那感觉转瞬即逝,无法辨别来源,更无法确定是不是猫。
一无所获。
时间在细雨中悄然流逝。下午三点,四点……天空愈发晦暗,傍晚提前降临。路灯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提前亮起,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圈。
陆眠的鞋子和裤脚早已被草叶上的雨水打湿,冰冷地贴在皮肤上。疲惫和越来越强烈的失望感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她。
她最后来到了图书馆后巷——一切的起点。
巷子比平时更加昏暗。雨水让爬山虎的叶子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低垂着,几乎完全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天光。巷口堆放的几个废弃垃圾桶散发着酸腐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根茎腐烂的味道。
陆眠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她的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着那条熟悉的、被浓密植被和阴影吞没的狭窄通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第一次在这里看见苏景时,阳光还能艰难地穿过叶隙,投下晃动的光斑。而现在,只有一片沉滞的、湿冷的黑暗。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道苍白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坑洼不平的旧石砖路面和斑驳的砖墙。光束扫过之处,潮湿的苔藓和墙根堆积的腐烂落叶显得格外清晰,几只受惊的潮虫飞快地钻进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被放大,带着湿漉漉的回响。手电光随着她的步伐晃动,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两侧的墙壁和头顶纠缠的藤蔓在光影中扭曲变形,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她走得很慢,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角落。墙根凹陷处,半埋的破瓦罐,甚至垃圾桶后面……都没有。
巷子不长,很快走到了尽头。那里是另一面更高的红砖墙,墙上有一扇早已锈死、被藤蔓完全覆盖的铁门。这里就是苏景当时蹲着喂猫的地方。
陆眠停下脚步,手电光落在那片墙角。
地上很干净。没有猫粮,没有食盆,甚至连猫的粪便痕迹都很少。只有湿滑的苔藓和几片被雨水浸泡得发黑的枯叶。
玳瑁猫不在这里。任何猫都不在。
但她却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寂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被抽空了的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
她蹲下身,手电光靠近地面,仔细查看。砖缝里除了青苔和泥土,什么都没有。就在她准备放弃起身时,光束边缘扫过靠近墙根的一块松动的砖石下方。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颜色很深,几乎与潮湿的泥土融为一体。
陆眠伸出手,小心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几片湿烂叶子。
是一小撮毛。
混杂着黑、棕、黄三色的,纠结在一起的,沾满泥污的猫毛。
陆眠的手指僵住了。冰冷的感觉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是玳瑁猫的毛。她认得那个独特的颜色组合。
毛发的状态很糟糕,不是自然脱落的那种柔软蓬松,而是显得干枯、脆弱,有些甚至断裂了,像是被用力揪扯或摩擦下来的。毛发的根部带着一点点暗色的、已经干涸的皮屑。
手电光下,那撮毛静静躺在泥水里,像个不祥的印记。
陆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猛地站起身,手电光束因为动作而剧烈晃动,在墙壁和藤蔓上扫过一片凌乱的光斑。
玳瑁猫在这里挣扎过?痛苦过?还是……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苏景覆盖在它头顶的手。想起它瞬间的僵直和后来的温顺。想起笔记本上“3.2h”的记录。想起花猫临死前说的“痛……脑袋里……空的……”
寒意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她的皮肤,深入骨髓。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巷子,重新回到相对明亮、有行人偶尔经过的主路上。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稍微冲淡了一些巷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恐惧。
她靠在图书馆斑驳的红砖外墙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手电光没有关,苍白的光束照向地面,映出她微微颤抖的鞋尖和湿漉漉的地面。
玳瑁猫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而证据,就在那条昏暗的巷子里,在那撮干枯断裂的猫毛上。
她能做什么?报警?说怀疑一个学长用超自然手段害死了一只猫?证据是一撮猫毛和她能听懂猫语的“证词”?
告诉动物保护社?在没有尸体、只有间接推测的情况下,他们会相信吗?苏景在社团里似乎还有不错的口碑。
直接去质问苏景?她有什么立场?又会引发什么后果?图书馆那晚的试探,和小路上的对峙,已经让她清楚意识到,苏景绝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和平静。他甚至可能乐见她这种恐惧和探究,就像猫捉老鼠游戏里的那只猫,享受着猎物逐渐陷入恐慌的过程。
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救不了花猫,现在可能也救不了玳瑁猫。她甚至无法确认它的生死,无法为它做任何事。
雨又下得大了一些,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地面和树叶。陆眠关掉手电,将手机塞回口袋,拉紧了冲锋衣的帽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图书馆后巷那个黑黢黢的入口,然后转身,朝着宿舍区走去。
脚步沉重,像灌了铅。
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校园里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像是无数只悲伤的、哭泣的眼睛。
她知道,玳瑁猫的消失,不仅仅是一只猫的失踪。
它是一个信号。
一个预示着更多隐藏的伤害、更多无声的消失,以及那个名为苏景的秘密背后,更加冰冷黑暗真相的信号。
而她,这个偶然的目击者,这个不受控制地“听懂”了秘密的知情者,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那个真相的边缘,推向与那个琥珀色眼睛的主人,更直接、也更危险的碰撞之中。
调查笔记本上,“玳瑁猫”这一项后面,她或许不得不画上一个冰冷的问号,或者……一个沉重的句点。
夜色和雨幕,吞没了她的背影。
巷子深处,那撮湿漉漉的、颜色混杂的猫毛,依旧静静地躺在泥水里,像某个恐怖故事里,被匆忙遗落的、最初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