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猫续命，而我能听懂猫语》笔名笔名

12、图书馆的并桌

　　深秋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渐渐停歇。天空是洗过般的灰蓝色，云层边缘透出最后一点稀薄的、橘红色的夕照。空气里饱含着雨水和泥土的潮湿气味，混合着落叶腐烂前最后的微甜，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陆眠坐在图书馆三楼自然科学阅览区的角落里。这个区域平时人就不多，今天更是冷清，只有寥寥几个学生在书架间走动或伏案疾书。她选了一个靠墙、被两排高大书架半包围的四人桌，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动物行为学导论》、《城市生态学》、《流浪动物种群管理研究综述》——都是她从书架深处翻找出来的，与苏景那门选修课相关，但更为艰深的著作。

　　她并不是真的对这门课的研究有多深兴趣。这些书，是她今晚的“道具”和“掩护”。自从发现监控记录被系统性地抹去后，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行动可能过于被动和外围。她需要更接近核心，但又不能打草惊蛇。她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方法：既然苏景在选修课上表现“优异”，对相关领域似乎颇有研究，那么她是否可以从学术角度入手，装作一个对课题产生兴趣、想要深入探讨的同学，以此为契机进行有限的、看似合理的接触和观察？

　　这很冒险。等于是主动将线索引向自己。但她需要获取更多关于苏景“研究”方向、思维方式甚至实验室活动的信息。这些厚厚的、充满专业术语的书籍，至少能提供一个看似合理的对话起点和背景知识储备。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摊开的《动物行为学导论》上。章节讲的是“动物的学习与条件反射”，配着巴甫洛夫实验的示意图和复杂的神经反射弧图解。黑色的印刷字在她眼前浮动，无法真正进入大脑。她的耳朵却异常灵敏，捕捉着阅览室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远处管理员推着还书车发出的轻微轮子滚动声，隔壁自习区某个学生压抑的咳嗽，窗外偶尔滴落的、屋檐积蓄的雨水砸在楼下遮阳棚上的“啪嗒”声，以及……阅览室入口处，自动门开合的轻微气流声和脚步声。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半。她不确定苏景今晚是否会来图书馆，更不确定他是否会到这个冷僻的区域。她只是根据之前有限的观察（他曾在图书馆出现过），以及一种近乎直觉的预感，选择了这里，选择了这些书，进行一场不知对手是否会赴约的等待。

　　她低下头，用笔在笔记本上机械地抄录着一段关于“操作性条件反射与强化物”的定义，字迹工整，但心思全然不在上面。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的、几乎与图书馆背景噪音融为一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她这个方向而来。

　　陆眠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双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运动鞋，停在了她这张桌子的对面。

　　然后，是拉开对面椅子的轻微声响。

　　有人坐下了。

　　陆眠缓缓抬起眼。

　　苏景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隔着宽大的木质桌面。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连帽卫衣，里面露出白衬衫的领子，头发似乎刚被外面的湿气微微打湿，显得比平时更黑，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他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深蓝色硬壳封面的外文原版书，书名是烫金的德文，陆眠看不懂。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陆眠，或者注意到了但觉得无关紧要。他将书放在桌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和那支她见过的、纯黑色的钢笔，然后翻开书，开始阅读。他的姿势很放松，背微微靠着椅背，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手指偶尔轻轻翻动书页，动作流畅无声。

　　昏黄的阅览灯光从头顶洒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将他半边侧脸笼罩在一种静谧而专注的光影里。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勤奋好学、心无旁骛的优秀学生。

　　一切都自然得无懈可击。

　　但陆眠知道，这不是巧合。

　　图书馆有那么多空位，那么多区域，他偏偏选择了这个冷僻的角落，选择了她所在的这张桌子，坐在了她的正对面。

　　这不是随机选择。这是刻意的接近。

　　她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她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动物行为学导论》上，但那些关于条件反射的术语和图表此刻更加无法进入她的意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像一片薄而冷的冰层，隔空覆盖过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学生的动静。

　　大约过了十分钟。

　　对面传来书页合拢的声音，很轻。

　　然后，陆眠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她摊开的书页上。

　　她捏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但没有抬头。

　　“《动物行为学导论》？”一个平静的、音质偏冷的声音响起，音量不高，恰好能让她听清，又不至于打扰到远处的其他人。

　　陆眠不得不抬起头，迎上苏景的目光。

　　他正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阅览灯的光晕，显得清澈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同学间的礼貌性好奇。他的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为了表示友善。

　　“嗯。”陆眠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这门课……挺有意思的。”苏景的目光扫过她桌上其他几本书的书脊，“你对流浪动物管理这个方向感兴趣？”

　　他的问题很自然，像是随口闲聊。但陆眠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试探。

　　“选修课选了陈教授的课，觉得有些地方想再深入了解一下。”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而学术化，同时小心地选择着措辞，避免直接提及“猫”。

　　苏景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她面前摊开的书页，恰好是巴甫洛夫实验的示意图。“条件反射……经典的理论。不过应用到城市流浪动物，尤其是猫的行为干预上，其实有很多变数和伦理争议。”他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陆眠的心微微一紧。他主动提到了“猫”，而且听起来很专业。

　　“是吗？陈教授课上好像提到过一些。”她谨慎地回应，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趣或无知。

　　“猫的习性和狗有很大不同，更独立，学习机制也更复杂。单纯的奖励或惩罚，效果往往有限，甚至可能引发应激。”苏景继续说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黑色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笃”声。“有时候，需要一些……更深入的方法，去建立联系，或者引导它们的行为。”

　　“更深入的方法？”陆眠重复道，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那只覆盖猫头的手。

　　“嗯。”苏景应了一声，却没有进一步解释。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陆眠手边的其他书，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陈教授上次推荐的那本《Urban Wildlife Ecology and Management》，你找到了吗？图书馆好像只有一本，我之前借了，今天刚还回来。”

　　他的话题转得自然，仿佛刚才关于“深入方法”的讨论只是随口一提。

　　陆眠确实记得那本书，一本很权威但也很厚重的英文专著。她摇摇头：“没找到，可能被人借走了。”

　　“就在那边C架，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编号QL641左右。”苏景准确地说出了位置，甚至微微侧身，用手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你要用的话，现在应该还在。那本书对理解城市野生动物（包括流浪猫）的生态位和冲突管理挺有帮助的。”

　　他的态度很热心，像一个乐于分享信息的学长。

　　但这突如其来的、具体的帮助，让陆眠更加警惕。他是真的好心，还是在引导她去某个地方？或者，只是借此观察她的反应？

　　“谢谢，我等下去看看。”她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语气。

　　苏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平静无波。几秒钟的停顿，阅览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远处管理员推车的声音也消失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陆眠的耳朵：

　　“你好像……经常一个人来图书馆？也经常看到你……观察校园里的猫？”

　　来了。

　　最核心的试探。

　　陆眠的脊背瞬间绷直，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上来。她握着笔的手心渗出冷汗。他果然注意到了。不止一次。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否认？显得可疑。承认？但如何解释动机？

　　“嗯，喜欢安静。猫……挺可爱的，有时候路过会看看。”她选择了一个最普通、最大众化的回答，语气尽量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敷衍，仿佛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习惯。

　　苏景的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但快得难以捕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欣赏她竭力维持的镇定。

　　“是吗。”他短促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那本德文原版书，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猫确实……很有趣的生物。看起来很独立，但其实，一旦建立起某种联系，会非常……忠诚。甚至，超乎想象。”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玩味的语气。

　　陆眠的心沉了下去。她听懂了那未尽的意味。他说的“联系”，绝不是普通的投喂和抚摸。他说的是他的“方法”，他建立的那种扭曲的、让猫变得异常温顺甚至痴迷的“联系”。

　　而他此刻，坐在她对面，用这种平静的、学术探讨般的口吻说出来，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展示和警告。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观察。我知道你对猫有兴趣（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而我，懂得如何真正地“联系”它们。

　　接下来，是一段更长的沉默。苏景重新沉浸在他的德文书中，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只有他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和陆眠自己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陆眠也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眼前的字迹完全成了无意义的符号。她所有的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留意着对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

　　苏景合上了书，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他将那本厚重的德文书、黑色笔记本和钢笔收进背包，拉好拉链。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依旧平稳轻捷。

　　他看向陆眠，微微颔首，算是告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礼貌性的、疏离的平静。

　　“先走了。”他说。

　　“嗯。”陆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苏景转身，背着包，朝着阅览室出口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两排高大的书架之间，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被图书馆恒定的背景噪音吞没。

　　陆眠依旧坐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在图书馆恒温的空气中感到一阵凉意。

　　她低头，看向自己刚才假装记录笔记的纸页。上面只有几行凌乱的、无意义的线条和那个被笔尖戳出的墨点。

　　苏景主动接近了。

　　他试探了。

　　他用看似随意的对话，提到了猫，提到了“深入的方法”，提到了“联系”与“忠诚”。

　　他确认了她对猫的关注。

　　并且，以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在她面前展示了他对此的“专业”和……掌控力。

　　这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但尚未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开始。

　　陆眠慢慢合上面前厚重的《动物行为学导论》。书页合拢，发出沉闷的轻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玻璃上反射出阅览室内一排排书架和灯光的倒影，也映出她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与苏景之间，那层“互不打扰”的脆弱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他走出了阴影，主动坐到了她的对面。

　　而她的调查，也将被迫从暗处，部分地转向这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更加危险和微妙的“台面”之上。

　　图书馆的并桌，不是偶然。

　　那是猎手对潜在观察者，一次优雅而冰冷的，正面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