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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案:“毒芹菜” 事实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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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生活翻篇没那么容易,它更喜欢给你个耳光。
一整天,洛小竹踩着高跟鞋,在这个县城跑断了腿。
第一站,德明律所。
“东华政法大学优异毕业生?模拟法庭冠军?胜远的Offer?”
人事主管看着简历,眼睛放光,随即又警惕地眯起:“履历这么漂亮,怎么回云台了?”
“我母亲有些......不方便......这边离老家近些。”
“哦——”主管拉长了声调,合上简历,“洛律师,我们所现在缺的是能随时出差,全天候待命的。既然家里有事牵绊,恐怕……”
第二站,协和律所。
“你母亲瘫痪在床?”合伙人皱眉,“那不行,律师这行你也知道,忙起来六亲不认的。”
第三站,第四站……
直到夕阳西下,洛小竹站在第十二家律所门口,手里那份精心制作的简历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她低估了小县城的人情世故,也高估了自己的竞争力。
在这里,名校光环抵不过一句“家里有瘫痪老人”。
脚后跟被新鞋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玻璃渣上。
再次路过“果然多水果店”时,不远处的菜市场门口围了一圈人,吵闹声震天响。
“滚滚滚!卖‘毒芹菜’还想占摊位?别坏了我们市场的名声!”
一个上身套着保安服,下身牛仔裤的壮汉,一脚踢翻了地上的菜篮子。
被推搡的是一对满头白发的老夫妻,老太太正坐在地上抹眼泪。
“是张大爷和赵婶。”水果店刘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洛小竹身边,低声说:
“老实人倒霉啊。从流动贩子那进了批芹菜,不知情卖了,结果被抽检出农药超标。一共就卖了十二块钱,工商局罚了五万!”
洛小竹一怔:“五万!?”
这么多钱,对小摊贩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那边壮汉又要动手推搡张大爷,洛小竹眉头一跳,心中的正义感让她站了出来。
她快步穿过人群,一把扶住张大爷,挡在两人身前。
“住手!”
壮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你谁啊?工商罚了!法院也判了!他们卖毒芹菜我们就得赶,这是菜场规矩!”
“一审判决不代表最终结果,他们还有上诉的权利!你们菜场不是执法部门,更没有权力在租赁合同期内单方面暴力驱逐!”洛小竹毫不退让。
“对!我们要上诉!”张大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在旁边附和。
周围看热闹的人虽然听不太懂,但都觉得好像有点道理。纷纷指指点点。
壮汉被噎得脸红脖子粗:“行,你们等着!”
说完,悻悻地钻进人群跑了。
赵婶抓着洛小竹的手,眼里全是泪:“闺女,谢谢,谢谢你啊……”
眼前的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但老两口一想到那巨额罚款,不由得又愁容满面。
张大爷不停自言自语:
“没办法了,一审请那个律师花了三千,还是输了。现在要二审,家里实在是没钱了……”
赵婶看着洛小竹,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闺女,你……你是律师吧?能不能帮帮我们?”
洛小竹看着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心猛地沉了一下。
帮他们?
怎么帮?
兜里的手机“适时”地震动了一下。
【XX银行】您尾号5200的账户余额:1830.45元。
那是她全部的身家。
一个连怎么撑过这个月都不知道的落魄律师,怎么去帮这对面临五万巨额罚款的老夫妻?
洛小竹真切地体会到,法律的理想与生存的现实之间,隔着一条多么深沉的鸿沟。
......
之后的整整两天,小竹都把自己锁在了出租屋里。
曾经的她,一直笃信“速度哲学”:只要跑得够快,身后的那些烂泥坑就永远追不上自己。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个能轻松斩获顶尖红圈所Offer的人,竟会在这座十八线小城里,连张办公桌都混不上?
黑暗中,她蜷缩在墙角,泪水无声滑落。
恍惚间,鼻尖似乎又嗅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以及那只滑腻又试探的手......
为什么......明明自己熟读《刑法》,明明错的是那个色狼!为什么最后像个逃犯一样狼狈逃窜的,反而是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
脑海里突然闪过母亲复健时的画面——那双变形的腿在单杠下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母亲却死死咬住嘴唇,愣是没哼过一声。
洛小竹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痛感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矫情。
“洛小竹,你也配谈放弃?”
......
第二天一大早。
洛小竹再次元气满满地将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
她比之前安心了不少。或许是因为,今天要见的是一位女主任。
......
这家“青梧律所”不在写字楼,而是在县城老街的一栋三层小楼里。
门口挂着的铜牌被擦得锃亮,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并不宽敞的工位上堆满了半人高的卷宗。
隔壁咨询室传来似曾相识的哭诉声:“那五万块罚下来,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啊!”
洛小竹推门的手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主任办公室。
律所主任许筝,没有穿律政剧里那种紧绷的套裙。而是宽松的亚麻衬衫配西裤,短发利落,正低头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坐。”她头也没抬。
“简历我看过了。东华政法毕业,魔都红圈所实习,怎么看都是要往CBD飞的金凤凰。为什么回云台?”洛小竹屁股刚沾椅子,许筝就抬起了头。
问题很直白。
那些“建设家乡”的场面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被洛小竹咽了回去。
“我妈腿断了,瘫痪在老家。我需要钱,也需要离她近一些。”
许筝转笔的动作停了。
她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年轻女孩,目光在洛小竹那双并不合脚的高跟鞋上停留了一秒。
“很诚实。”许筝合上笔盖,“但青梧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养老院。
我们这里大多是家长里短的琐事,还有不挣钱的法援。你这双手,原本是用来写跨境并购合同的。”
“法律不分贵贱,只分对错。”洛小竹挺直脊背,“而且,我也没别的去处了。”
许筝笑了:
“行,那我考考你。一个行政处罚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处罚金额也在法定幅度内。作为律师,这案子如果是死局,你接不接?”
这是个陷阱题。
接,是浪费当事人钱财;不接,又似乎缺了点职业韧性。
洛小竹刚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肩膀撞开了。
“筝姐!救命!”
一个顶着鸡窝头,黑眼圈深得像熊猫的男律师冲进来,嘴里还叼着半个肉包子。他身后,跟着两个畏畏缩缩的老人。
正是昨天菜市场的张大爷和赵婶。
“我是真没辙了!”男律师拿下包子,一脸崩溃:
“《食品安全法》的专门规定就是个铁板!那芹菜确实农残超标,这五万块罚款的案子,神仙来了也难翻啊!”
赵婶一进门就想跪,被许筝眼疾手快地扶住。
老太太一抬头看到小竹,眼睛瞬间瞪圆了:“哎呀!闺女!是你!”
张大爷也激动得直哆嗦:“对对!昨天在菜场帮我们说话的那个好心人,你果然是律师呀!”
叼着包子的罗祥傻眼了:“啥情况?你们认识这面试的?”
满屋子的嘈杂中,许筝若有所思地看着洛小竹:
“既然是熟人,那就不用假设了。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死局’。小竹,现成的一审败诉案子。如果是你,怎么打?”
罗祥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师妹,别怪师兄没提醒你,法条我都翻烂了,这就是个必输的……”
“不是死局。”洛小竹站起身,打断了罗祥的话。
她看着两位满怀希冀的老人,气场瞬间全开:
“罗律师说得对,法条是死的。在‘事实’和‘法条’的连连看里,这案子确实输定了。”
她转向许筝,“但法律不是机器。立法本意是为了惩罚‘恶’,而不是为了扼杀‘生’。”
“张大爷他们一共只卖了十二块钱,非主观故意,也没有造成实际的社会危害后果。”
“对于这种微小过失,直接套用针对规模化企业的重罚条款,这违背了行政法的核心原则——比例原则。”
“我们要打的不是‘有没有违法’,而是‘过罚是否相当’。”
洛小竹直视着许筝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结论:“这五万元罚款,合法,但不合理。不合理,就有辩护空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只有罗祥吞咽包子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许筝盯着洛小竹,原本严肃的脸上,慢慢涌起了几分欣赏。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全新的劳动合同,连同桌上那叠厚厚的“毒芹菜案”卷宗,一起推到了洛小竹面前。
“罗祥。”许筝偏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他。
“啊?在!”
“把嘴擦干净。带你的新同事去办入职。”
许筝嘴角噙着笑,“另外,把你手里那堆硬骨头分一半给她。咱们律所,来了一把好刀。”
罗祥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得令!师妹!亲人啊!”
洛小竹看着面前的卷宗,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县城,劈开的第一道光。
她双手接过卷宗,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许主任。我一定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