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半城 2013年 ...
-
2013年,盛夏,云台县。
狭窄的村道将大地分成了两半,左边是空了一半的农田,右边是正在搭建的高楼......
大巴车像个哮喘病人,在收费站前猛地一抖,熄火了。
洛小竹额头撞上车窗,怀里的《行政法讲义》硌得肋骨生疼。
她揉着胸口往外看。头顶上方,“云台县”三个红色大字破破烂烂。
一道铁锈顺着“台”字最后一划往下淌,像还没干透的血。
......
居然都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八岁那年,父亲摔门而去后,据说就是来到了这里。
那个曾将她举过头顶的高大背影,消失在村口后,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抱着她,失了魂似地重复着:“他不要我们了……”
之后岁月的颜色......只剩下灰白。
直到去年的那场地震,母亲双腿被砸断,那个法律上依然是她父亲的男人,也没露过一面。
天塌了,医药费像无底洞。
为了钱,也为了那个甚至已经记不清脸的男人,洛小竹来到了这里......
......
“终点站!下车下车!”
司机的大嗓门把她轰下了车。
热浪夹着柏油味扑面而来。洛小竹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一身并不合时宜的衬衫长裤,被晒得微微发烫。
“美女,租房不?”一个穿着泛黄Polo衫的中年男人凑上来,眼神滴溜溜地在她身上转了几圈。
洛小竹警惕地后退半步,亮出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不用,我已经约了安佳地产的王经理。”
男人讪讪离开......
这就是云台县。高楼和农田混在一起,塔吊和麦浪搅成一团,秩序在这里是灰色的。
洛小竹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叫“半城小区”的地方。
这是一栋九十年代的纺织厂干部楼,如今只剩下门口歪斜的铁牌和满墙“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中介王自剑正站在石榴树下,白衬衫被啤酒肚撑得几乎要崩开扣子。
“洛小姐是吧?”王自剑踩着一地烂石榴走了过来,“有眼光!这地段,当年可是身份的象征!”
他一边吹嘘,一边领着洛小竹爬上昏暗的三楼。
302室的门锁生了锈,王自剑侧身熟练地一撞,“砰”的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霉味。
只有一张歪扭小床,一张跛脚桌子,和一个掉漆衣柜。
但墙上还贴着前任租客留下的莫奈《睡莲》海报,为这间老屋平添了几分顽固的文艺气息。
“月租七百,押一付三。”王自剑一屁股陷进掉皮的沙发里,“上个租客刚考上省里的公务员,这屋子旺人,风水好。”
洛小竹走到阳台。推拉门缺了个滑轮,关不严实。
但楼下大院里,紫藤花架下几个老太太正剥着毛豆闲聊,让她不禁想起了童年的外婆。
......
“租了。”
洛小竹不想再跑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舒适,而是一个能在这县城扎根的洞穴。
送走喜滋滋的王自剑,她反锁上门。
“咔哒”一声,世界清静了。
她打开行李箱,拿出明天面试要穿的职业套装,小心翼翼地挂起。
当视线落在配套的那双浅口高跟鞋上时,她停住了。
糟了。
她忘带船袜了。
穿职业装光脚或者露袜子边,在律所是大忌——至少在她那个追求精英范儿的前公司是这样。
虽然是在小县城,但洛小竹不允许自己失了体面。
她叹了口气,抓起手机出了门。
......
小区门口有个所谓的“超市”,其实就是个私人杂货铺。
老板娘正盯着墙上的电视抹眼泪,《甄嬛传》里的甄嬛哭得撕心裂肺,老板娘也已经用了快半包纸巾。
“阿姨,袜子怎么卖?”洛小竹找到了一双棉袜。
“十五。”老板娘头都没回。
洛小竹掏出手机:“我扫您?”
老板娘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扫啥?我们要现金!上次就有个小兔崽子拿假码糊弄我,没现钱别买!”
洛小竹僵住了。
习惯了一部手机走天下的魔都生活,现在包里连个钢镚都没有。
她无奈地走出小卖部,站在路旁懊恼地划拉着手机。
在经历了令人抓狂的乌龟网速之后,她搜到了离这最近的ATM——距离3.5公里。
我去......
明天面试,难道真要上演一场“赤脚律师传奇”?
......
“妹子,买东西呀?”
一道和气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洛小竹转头,旁边的水果店门口,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的大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是想买,但我没现金。”
“来我这看看呗!能扫码!”大姐眼睛一亮,招财猫似地招手。
洛小竹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果然多水果店”。
不过下面还有一行快掉色的小字:主营水果/日杂/数码/婚庆(限周末)。
这业务范围,稍微有点广......
洛小竹将信将疑地走进去。
店里冷气很足,混着芒果的甜香。
“西瓜刚拉回来的,包甜!”大姐拍了拍瓜皮,指着收银台旁边一个格格不入的多层边柜,“袜子在那,纯棉丝光都有。”
洛小竹看过去,那个柜子简直是魔幻现实主义的集大成者——
上层挂着袜子,中间摆着牙刷毛巾,最底下居然还压着几本封面大胆的《知音》。
“现在生意难做,不搞点资源整合哪行?”大姐麻利地拿出一包浅口袜,“十块,比隔壁便宜。来,扫这儿。”
“滴”的一声,支付成功。
“常来啊!”大姐把袜子塞进袋子,末了还不忘宣传自己的业务:
“我姓刘,在这开店都好几年了。买水果送算命,买袜子教广场舞,周六还有相亲角,你要是单身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大姐一听就是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幽默感。
洛小竹被逗笑了:“刘姐,您这店倒挺有意思。”
拎着袜子走出店门,洛小竹的心情神奇地好转了一些。
......
回到出租屋,夜色已深。
洛小竹躺在陌生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迷迷糊糊中,后背又泛起了令人寒毛直竖的针刺感。
那是“胜远”律所主任戴着百万名表的手,在酒桌下似有若无地拂过她后腰的恶心回忆。
油腻的中年男人满嘴酒气,贴在她耳边说:“小洛啊,这行要想走得快,裙子就得再短两寸……”
胃里一阵翻涌。
洛小竹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大口喘气。
她逃了。
从那个光鲜亮丽却藏污纳垢的顶级律所逃了回来。
“明天……”她对着空气低声说,“洛小竹,明天你要把这一页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