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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返京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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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屋里,横亘在二者之间,是一种微妙的静默。
郑瑾贞看着徐乐妍,忽然问:“你读过《史记》和《战国策》吗?”
徐乐妍一怔:“读过。”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张仪事秦,说魏王。”郑瑾贞说,“你说,苏秦是燕人,为何为齐相?张仪是魏人,为何事秦王?”
“春秋战国时,士人周游列国,凭胸中所学,纵横捭阖。”她继续,“今日的天楚与北翊,三百年前本是一家。太祖与北翊开国君主乃是表兄弟。这些,你们北翊史书不教吗?”
“况且,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她伸手,缓缓拂起徐乐妍耳边的一绺发丝,“你若有经世之才,得遇明主,安的便不只是一国之邦,而是天下苍生。”
徐乐妍浑身一僵,下意识偏了偏头,最终只微颤了一下,稳住了身形,脸上依旧古井无波。被安排进使团,后又在北疆被单独囚禁在土屋里,她现下再回北翊,北翊新君的猜忌早已为她铺就了一条死路。
“我不逼你回答。”郑瑾贞收回手,神色如常,“三日之后,我们要启程返都,我会带上你。你想为了所谓的气节而死,也随你。”
她走到门口,没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
“乱世之中,枉送性命、辜负才华,不是气节,是愚蠢。我但愿,你不是这样的蠢人。”
徐乐妍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她抬起手,目光落在手里的《天楚律例》上,久久没有移开,随后研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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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滚滚,郑瑾贞的车驾已远离北疆,行至楚胥关内,再有三日便能抵京。
车驾前头,有两百轻骑开道,中间是公主仪仗,三十名亲卫军精心包围,后面跟着几辆关押重要俘虏的囚车及辎重车辆。安置徐乐妍的绿篷车,排在仪仗队后,囚车前。
徐乐妍掀开马车帘,目光不自觉飘向前面那辆玄色鎏金的马车,郑瑾贞就坐在里面。
一路上,郑瑾贞并没有逼迫她做出选择,反而礼遇有加。
“陛下要我向您传达,点心饿的时候可以吃,书别在车上看,路上颠簸,免得伤眼睛。”
秦绯文来送书和点心的时候,眼神复杂。她觉得,长公主对这位北翊女官,已超出了寻常的礼遇。
理所当然,徐乐妍的情绪也有些复杂。
马车突然减速,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还有隐约的喝令。一队约二十骑从官道前方疾驰而来,身着禁军服色,但制式与郑瑾贞的亲卫有所差别,是东宫卫率。
秦绯云策马从队首折返,经过徐乐妍车旁时,警告了一句:
“待在车里,别出声。”
徐乐妍点了点头,把车帘放下,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个国字脸、带胡须的将领,骑在马上,没有言语。
秦绯云率先问道:“来者何人?”
那人并不把秦绯云放在眼里,反倒对公主仪仗方向喊:
“末将东宫左卫率副统领程涛,奉太子殿下钧旨,特来迎接昭睿长公主殿下!”
“放肆,”秦绯云厉声喝道,“长公主御驾,岂容尔等喧哗?太子的礼数,便是让你在主君面前高声说话吗?”
程涛方才意识到失言,脸色一变,翻身下马,到郑瑾贞车驾前单膝跪地:
“末将东宫左卫率副统领程涛,叩见长公主殿下。”
马车内,郑瑾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程副统领,平身吧。为何东宫卫率远迎至此?”
程涛起身,躬身答道:
“太子殿下听闻北疆大捷,俘获北翊使团战俘,命末将前来,护卫殿下周全。同时,太子有钧旨一封,要当面向殿下呈报。”
“哦?”郑瑾贞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本宫倒要听听,是什么样的钧旨,需要太子动用卫率,跑出京城二百里来传?”
“兹事体大,请殿下屏退左右。”
徐乐妍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靴子在地上踩实的声音。
郑瑾贞下车了。车辕前,程涛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郑瑾贞没接那旨,只淡淡道:
“念。”
程涛一愣:“殿下,钧旨需您亲启……”
“既是钧旨,便是要公之于众的。”郑瑾贞的声音冷了下来,“难道,太子有什么话是见不得人的?”
程涛额上渗出冷汗,不敢再辩,只得咬牙,展开绢帛:
“太子令:查北疆所俘北翊使团,假借议和之名窥探我天楚军情。其行可恶,其心当诛。着昭睿长公主郑瑾贞接令后,即刻于军前就地处决使团正使萧文道、副使文书官徐乐妍等一应首脑,以儆效尤。钦此。”
就地处决,枭首示众?徐乐妍的心里一紧。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后,郑瑾贞的笑声低低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程副统领,”郑瑾贞开口,“你确定,这是太子殿下的钧旨?”
“千真万确,上有东宫宝印!”程涛不明所以,依旧自满地答道。
“那本宫问你,”郑瑾贞点点头,突然向前踏了一步。她比程涛矮半个头,但气势却压得对方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本宫父皇是何时下旨,批准东宫越过兵部,越过内阁,越过本宫这个父皇亲封的北疆巡察使,直接处置战俘的?”
程涛脸色变了:
“太子乃储君,自有临机专断之权……”
“储君?”郑瑾贞打断他,“那他可知,本宫离京前,父皇曾明发上谕:北疆一应军务、俘囚处置,皆由本宫全权定夺,六部协理,东宫不得干预?”
她转身,从秦绯云腰间抽出一把长剑抵住程涛的脖子,动作流畅迅速:
“太子犯不着如此愚钝犯上。依本宫看,这道令旨,是你假传太子旨意,以泄私愤。”
程涛下意识跪下,胸口剧烈起伏。
绿篷车上,徐乐妍暗赞,好一招杀人诛心!这位长公主不仅用父皇上谕将了太子一军,更将这假传旨意的死罪压到了程涛头上。一句“愚钝犯上”,看似在为太子开脱,实则是在众人面前,让太子丢了份。
郑瑾贞笑着,将剑尖从程涛脖上移开,指向那卷明黄令旨,刀尖一挑,把那卷令旨挑飞出去。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士兵、将领,甚至囚车里的俘虏,目瞪口呆。
“今日我不与你计较这假传太子令旨之罪。”郑瑾贞凛声道,“但你既提到了太子,本宫便教教你太祖遗训第三条:凡涉敌国使节、重俘,非经三司会审、陛下御笔亲批,不得擅杀!此训刻在太庙碑上,载入《皇楚祖制》!”
“北疆俘虏,本宫会一个不少地带回京城。该如何处置,自有父皇圣裁,有朝廷法度,”她的目光扫过那二十名东宫卫率,“带着你的人,让开。耽误了本宫回京的时辰,你担待不起。”
程涛低头,将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他身后的东宫卫率也个个面色不善,手都摸向了兵器。
秦绯云上前半步,按住刀柄,她身后,两百亲卫齐刷刷手按刀柄,杀气瞬间弥漫。
“末将……遵命!”程涛狠狠咬牙,抱拳。
他弯腰捡起那卷令旨,头也不回地上马:“我们走!”二十骑狼狈离去,烟尘滚滚。
郑瑾贞站在原地,直至看到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脸上的寒意才慢慢褪去。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不多时,秦绯云又到徐乐妍的青篷车旁,敲了敲徐乐妍的车窗:
“陛下请您过去,随便聊聊,解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