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有故人》龚楚川

3、尘埃落定

　　体检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县城的工作中。

　　全世界普外科主治医生的工作都差不多，值班，写病历，做手术，写病历，看门诊，写病历，查房，写病历，换药，写病历，开会，写病历……总之，不是在写病历就是在写病历的路上。

　　唐宇成每隔两三天便会给牧匀发消息，诸如“吃了吗”“忙不忙”“在干嘛”这类无关痛痒的话，牧匀也都一一回复了。

　　牧匀不是上赶着非要讨个名分的人，这么多年也都过来了。他无数次试图站在对方的角度，给他的行为找更多合理化的借口，可每每想起接机那次唐宇成眼神里的冷漠和抗拒，还是无法释怀。向前一步过不了心里那关，退后一步又缺了点勇气，只能像个乌龟一样继续把脑袋缩回龟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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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看门诊的病人不多，预约号叫完后还没到下班的时间，牧匀打开电子病历系统工作站，登录自己的账号，开始写病历。

　　隔壁泌尿外科的张医生应该是正在和一个耳背的病人说话，尖锐的声音透过墙壁传了过来，吓得牧匀打字的手抖了一下。

　　写完病历终于挨到了下班时间，脱下白大褂，刚刚走出门诊部就被莫非和钟小晴拦住了：“牧匀，喝酒去！”

　　不给牧匀拒绝的机会，就被一左一右给架走了。

　　三人本来就认识，加上最近频繁地相处，偶尔开开玩笑也无所顾忌。

　　在这边待了半个多月，每天最多也就能窝在房间里打打游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娱乐活动。

　　他们找了个清吧，木质装修，还挺有格调。驻唱的歌手在台上唱着民谣，下面有不少人在跟唱，气氛很好。

　　三人找了个角落的卡座，一人点了杯软饮还有一些小食，靠在沙发上享受惬意的时光。

　　说是喝酒但也不能真的把自己灌醉，毕竟职业属性在那儿摆着，万一有个什么突发情况，人还是得随时保持清醒。

　　“当初你们为啥报名援疆啊？”莫非率先问道。

　　“还能有啥，趁着年轻奉献自己呗！”钟小晴抢先回答。

　　“啧……瞧瞧人家这思想境界，伟大！都快学着点！”莫非贱兮兮地说道，随即收获了一个白眼。

　　“你呢？”钟小晴看向牧匀。

　　“我啊……”牧匀转着手里的酒杯，他的理由蹩脚地让他无法启齿，“我就是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想过来看看。”

　　“我其实也有这个原因，我还查了好多旅游攻略，什么喀纳斯、那拉提草原、赛里木湖……还想趁着这次援疆都走一遍呢！结果到了才发现，新疆实在是太太太太了，去趟市区都费劲。”钟小晴仰天长啸道。

　　“是啊……”莫非顺着她的话，两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

　　牧匀低着头，手里拿着酒杯，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听着他俩的对话，偶尔接两句。

　　台上换了一位歌手，调了几下琴弦，前奏满满地流淌了出来。

　　是《成都》。

　　歌声响起，酒馆内有一阵小骚动，牧匀没有抬头，只是在杯壁上画线的手指停了下来。

　　“对了，再给你们说一个八卦。”钟小晴说完还神秘兮兮地朝四周望了一圈，然后朝两人招手，示意他们靠近点，“你们知道院里最近在传唐宇成唐医生和院长女儿黎小姐的事吗？”

　　牧匀一愣，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异常。

　　“不知道，有根据吗？”莫非说道。

　　“医院不是有个去美国进修的机会嘛，全院就一个名额，最后就落在了唐医生身上。还有最近经常有人看到唐医生和黎小姐一同出入，那院长还不是当成未来女婿来对待吗？”钟小晴说完俏皮地朝两人“啧”了一声。

　　话音刚落，牧匀觉得头顶“轰”的一声，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成都》到了副歌的部分，周围的很多人都在跟着哼唱，声音参差不齐的，但也算和谐。

　　但牧匀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梗着了，化不开，也吐不出来。

　　两人还在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但牧匀再也听不进去了，只能机械地点头应和。

　　美国进修的事情半年前就在医院官网挂出来了，但唐宇成从来没提过，牧匀也更是没往这方面想过。

　　但如今，自己竟然直接从别人的口中得到了结果。

　　还有黎小姐，唐宇成的那句，不要因私生活让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原来所有的不舒服都是有迹可循的，而自己竟然还在试图合理化对方的行为。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台上的歌快唱完了，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掌声响起，他也跟着轻拍了两下。

　　聚会结束，走进夜风，凉意让牧匀打了个轻微的寒战。

　　他往西南方向抬了抬头，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城市巨大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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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房间。

　　牧匀点开医院官网，首页神经外科唐宇成医生获得赴美进修资格的消息赫然在列。

　　牧匀拿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好久，玻璃上映着他平静而苍白的脸，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很久都没有认真地看过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唐宇成的电话。

　　“小匀？”对面传来了唐宇成刻意压低的声音，有模糊的背景声，是隐约的钢琴曲和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声。

　　“你在哪里？”

　　“稍等，”背景声干净了一些，唐宇成像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在外面应酬。”

　　“和黎小姐。”牧匀的话不是疑问句。

　　对面停顿了几秒：“院长安排的，一起吃顿饭。”

　　“哦？”牧匀笑了一声，“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牧匀音量提高了一点，感觉到自己指尖微弱的麻木感。

　　唐宇成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经过电信号转化，传了过来。

　　“你是要去美国进修了吗？”牧匀继续问道。

　　“你知道了？我原本是想最后确定了再告诉你的。”唐宇成的声音依旧低沉、平静。

　　“已经确定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小匀，不是你想得那样。”

　　牧匀感觉自己心里的东西在不断地崩塌，本来还有好多问题，你和黎小姐什么关系？你能去美国是因为她的帮助吗？你进修为什么都不跟我商量？她知道你有对象吗？

　　但突然间，这些问题都失去了意义。所有还未曾出口的疑问仿佛都找到了答案。

　　电话两头只剩沉重的呼吸声，传递彼此的僵持。

　　过了一会儿，牧匀的声音再次响起。

　　“唐宇成，我们分手吧！”

　　“就因为我没有告诉你我要去美国？”对面似是有些惊讶。

　　“因为我从来不在你未来的计划里，因为长时间的隐形让我患得患失，因为你改变不了所以我也不想再忍了！”牧匀深吸一口气，“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说了算，这一次我说了算。”

　　说完没有等他的回应，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他模糊的脸。

　　悬在脖子上的麻绳终于被割断了——空气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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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晚轮到牧匀值夜班，地球不会因为谁失恋而停止转动，排班表更不会因为谁失恋而剔除掉他的名字。

　　忙完了所有的事情后坐在椅子上发呆，他的魂儿似乎飘走了，只留了一个待机的躯壳。

　　他最近就是这种状态，工作的时候全神贯注、一丝不苟，但一闲下来就好像暂时脱轨。

　　护士突然敲门进来，告知场站里转来了一位腹痛的病人，牧匀飘走的魂儿瞬间归位。

　　走进病房，26号病床上躺着的，是请牧匀帮忙寄快递的那位“野马”，病床边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应该是他的同事。

　　流鼻血的尴尬瞬间涌了上来，牧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一时间想不起他的名字，偷偷瞟了一眼床头的病人信息卡。

　　余思梁换上病房的蓝色条纹衫，在白炽灯光的照射下，脸上少了些第一次见面时的挺拔锐利，多了一些柔和倦怠，甚至从牧匀的角度从上往下看，还略微有点无辜。

　　牧匀突然感觉他不像野马了，现在是匹乖顺的家马。

　　“家马”主动打招呼：“牧医生，好久不见，又要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职责所在，怎么不舒服。”说罢，牧匀便开始询问他的病史和基本情况。

　　牧匀一边问一边掀开他的衣服，开始按顺序在腹部各个部位触诊，每按一处便询问对方是否感到不适。

　　按到右下腹麦氏点的时候对方脸色明显变了，露出痛苦的神情，牧匀放手的一瞬间，他不自觉地溢出了声音。

　　“根据我初步判断，可能是急性阑尾炎，我先让护士给你抽血，再去做个彩超，结果出来后我们决定后面的治疗方案。”牧匀交代病情的声音都是从容、冷静的，让人信服。

　　“好的，麻烦了。”余思梁轻声回答。

　　一个小时后，化验和彩超结果出来了，确诊为急性阑尾炎，牧匀建议直接手术切除阑尾，并给他仔细讲解了手术方案和手术可能存在的风险，余思梁听后欣然同意了。

　　“有人给你签手术同意书吗？”牧匀抱着病历本问道。

　　“没关系，牧医生，我自己来就好。”余思梁淡淡一笑。

　　“那签字吧。”牧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给他。

　　余思梁的签名在纸上甩出凌厉的弧线，末尾的一捺带着一道飞白，随着他落笔，牧匀感慨了一句：“嚯！这真是字如其人啊！”

　　对方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双手向上奉还了签字笔。

　　这在普外科算个小手术，过程很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术后返回病房，牧匀跟着进来向他的同事交代注意事项，余思梁试图撑着脑袋听两句，但因为刚刚进行了局麻，没撑住，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