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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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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匀醒来时,已是翌日的早上九点半钟。
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他自己都不禁吓了一跳,整整睡了十个小时,这是近几个月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在这个他有生以来去过最遥远的地方,待过条件最简陋的房间里。
喉咙有点痛,口鼻干燥得要命,前几天还在为广东“回南天”的潮湿而烦恼,今天就在大西北因喉咙缺水而说不出话,牧匀感觉自己就像一株即将枯萎的小树苗,连忙灌了一大杯水试图挽救一下。
手机在桌面上振动,是来自援疆小分队的群消息。
[骨科莫非:有没有人要去超市买东西?集结一波]
牧匀和莫非先前因为工作关系打过几次交道,互相都认识,况且这正合他心意,便跟在下面第一个回应了他。
接着,下面又紧跟着出现了好几条回复,看来大部分人都乐观地估计了此次住宿的条件。
简单收拾一番,牧匀便率先下楼等着。
走出宿舍楼,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阳光洒满大地,牧匀这才得以看清这座县城的样貌。
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荒凉,如果还要再加一个——粗粝。
低矮陈旧的建筑,稀疏挺立的植被,街上零星穿行的男女老少,都仿佛笼罩在一层泛黄的老照片滤镜里。
等了一会儿,采买小分队便集结完毕,分两辆车,前往县城中心最大的超市。
牧匀坐在后排右边靠窗的位置,他左手边的是神经外科的护士钟小晴,之前工作上打过交道,两人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
钟小晴此刻正与自己另一半的护士天南地北地畅谈着。
无论车朝哪个方向开,外面的风景都是相似的,牧匀正盯着窗外发呆,突然听到耳边传来“唐宇成”三个字,心里隐隐升起一种诡异的感觉。
“上周去听了唐宇成唐医生的专题讲座,他沉稳、冷静的模样也太有魅力了吧!”钟小晴另一侧的护士突然惊呼道。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聊到这个话题的,但她这一嗓子把车内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那当然,唐医生可是咱们科室的男神啊!”钟小晴笑着说道。
“诶,八卦一下,你知道唐医生他有对象吗?”副驾的男医生转过头来,这正是骨科的莫非,满脸打趣地问道。
“对啊,快说说看!”女护士也激动地应和。
钟小晴回答:“我也不知道啊,唐医生在科里从不说自己的事情,咱也不敢问啊,反正我是没见过。”
“我去,这是钻石王老五啊!”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他。”
“……”
这个话题就像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了一个鱼雷,瞬间炸起了噼里啪啦的水花。
牧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内心甚至涌起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两人在一起三年了,但似乎没有人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
牧匀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也从未刻意隐瞒,但唐宇成似乎很介意这些,有外人在时对自己总是表现得淡淡的,牧匀虽有不解但也依着他。可现在,他甚至连站出来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其实他有一个相恋了多年的秘密爱人”的底气都没有了。
“秘密爱人”就是见不得光的意思,有些东西一旦被阳光一晒,刹那间就消失了。
牧匀靠在车窗上,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看得他脑袋发晕。
他闭上眼睛,睁开,又闭上,循环往复。
到了超市,牧匀把觉得可能用的到的东西一股脑全往购物筐里丢,很快就堆成一座小山丘。
莫非打趣地问道:“牧医生是打算在这里定居了?”
牧匀淡定地回复:“我倒是想。”
“……”
莫非大概觉得对方是因为环境太差受了刺激,导致精神状态出了问题,所以才口不择言。
中午他们在县城找了个推荐榜上排名靠前的餐馆用餐,点了个超大份的大盘鸡。
大盘鸡端上桌,圆盘的正中间,一个巨大的白瓷盘冒着腾腾的热气。红亮浓郁的汤汁裹着大块的鸡肉,盘中还有金黄的土豆和翠绿的青椒点缀。
女士们纷纷拿出手机让它先“品鉴”一番,男士们更是按捺不住伸筷子的手。
牧匀也很激动,虽然可能外表看不出来,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巴里,鸡肉炖得软烂,嚼起来满嘴飘香。
好久没吃到这种香辣咸香的味道了,为了迁就唐宇成,他一个四川胃硬生生地忍受了好几年的清淡饮食。
牧匀把汤汁裹在面条和米饭上,一不注意连着干了好几碗。
莫非调侃道:“咱医院是拖欠你工资了还是咋的,饿着你了?”
钟小晴接着说:“牧医生看着挺瘦弱的,没想到这么能吃啊!”
牧匀有点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不好意思,各位见笑了。”
“客气啥,想吃就吃。”莫非一摆手又给他添了一碗饭。
牧匀感觉对方大概把自己当猪了。
回到房间后,牧匀把买到的东西进行了归纳、整理,或许是因为品尝到了合口味的食物,再加上物资补充完毕,之前那种看什么都不顺眼、恨不得创飞全世界的感觉都减轻了不少。
……
援疆医疗队工作的地方就是县医院,这座医院看似规模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科室的配备还是很齐全的。与此同时,他们还要负责几十公里外一个卫星基地的医疗保障,所以任务还是较为艰巨。
在正式开展县医院工作之前,他们要给基地里的所有人进行一次健康体检。
基地就像散落在苍茫天地间的一座驿站。方圆几十公里内看不到一丁点绿化,只有浩瀚无垠的戈壁滩。
但走进基地大门,却又别有一番风味。迎面是一条水泥铺就的大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白杨树,枝叶不算茂密,带着戈壁滩特有的稀疏感,延伸至远处灰蒙蒙的天色里。
如果从天空中俯瞰,这个基地就是这方圆几十公里唯一的绿洲。
在一栋双层红墙的小楼里,临时搭建了一个小型的体检中心。分为内科、外科、五官科、检验、超声和心电图,牧匀是普外科医生,负责外科的查体工作。
体检工作持续了两天,在最后半天的午后,牧匀完成自己的工作,走出那栋双层小楼,来到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找了个树荫处坐下来休息。
这里的空气干燥却清澈,混合着黄土、野草和阳光的味道,牧匀一边贪婪地呼吸,一边安静地等待着其他的同事。
不远处,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男人,迎着黄沙,正朝着他走过来。
他身材挺拔,个子很高,在这边待的时间应该不短了,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鼻梁高挺,衬得整张脸都显得立体有型,眼窝深邃,目光锐利又带着几分不羁。
牧匀看着他,脑海里忽然毫无预兆地跳出了一个词语——野马。
“野马”走到牧匀面前,还没说话,便率先从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放到他手上。
牧匀缓缓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除了懵还是懵。他觉得自己的长相绝对算得上是人畜无害的那种,虽然吧最近有些暴躁可能看起来不太好惹,但也不至于让人拿着身份证来实名制投案……自首……告发……什么的吧。
但就一刹那的工夫,牧匀还是瞟见了这“男,余思梁,北京市”这几个字。
“牧医生,这是我的身份证。”头顶传出的声音低沉,浑厚,和这张脸想象中该有的声音没有太大的出入。
“我看出来了。”牧匀抬起头看着他,心里直犯嘀咕。
正说着话,牧匀突然顿住了,一道毫无征兆的暖流自鼻腔深处滑下,他立马下意识地仰头,一手捂住口鼻,一手胡乱地抓了下眼前人的胳膊。
那人也懵了,但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马上用手抵着他的后脑勺,把他仰着的脑袋拉下来,说:“不能仰头,很容易呛咳,你先让它淌着,跟我过来。”
他拉着牧匀的胳膊来到楼前的洗手池,把纸巾打湿递给他:“你先擦一下,我进去拿条毛巾。”
不一会儿,一张湿热的毛巾递到了牧匀手上,还顺手把他手上沾了血的纸拿走了。
血终于止住了,牧匀这才回过神来,虽然他自己是一个医生,但毕竟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流鼻血,脑袋里所有的知识储备都被西北风吹走了,一切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太丢脸了,他盯着地面看了半天,找不到地缝可以钻进去。
但更要命是,他发现对方手上,还有皮夹克的袖子上都染了不少鲜血。
牧匀支支吾吾了半天,憋红了脸,给对方来了个90度的鞠躬,说出了一句铿锵有力的“对不起”。
这次受到冲击力的换成了余思梁,他立马把牧匀扶了起来,苦笑道:“你……你别这样,我可受不起,你南方人吧,这边太干旱了,正常。”
牧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煎蛋了,只期盼天空中立刻劈下一道雷,正巧打在自己身上。
等了半天,雷没等下来,等来了对方再次开口:“其实我刚刚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个忙,你回到县城后能否帮我寄个快递,因为我出去一趟比较麻烦。”说完,余思梁晃了晃他手上的包裹。
“我当什么事呢,你直接说就好了,突然给我张身份证,我以为……”牧匀及时刹车,没把以为的说出来。
“因为第一次见面就找你帮忙,有点唐突,所以给你看看我的身份证,显得更有诚意一点。”说完,余思梁咧嘴挤出一个笑容。
“不客气,举手之劳,我等会回去就找地方寄出去。”牧匀的理智终于恢复正常了。
接过包裹,双方交换联系方式后,牧匀便集合准备返程。
路上牧匀手机振动,是余思梁发来的地址、电话和收件人。
对方的头像是一片胡杨林,不是网上那种精修的图片,应该就是随手拍的,毕竟这茫茫戈壁滩里最不缺的就是胡杨林,昵称就是简单的“Yu”,朋友圈则是空空如也。
随后牧匀关了手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回到县城已经7点过了,但太阳依旧高挂。
牧匀没耽误,立马找了个快递点将包裹寄出。
[牧匀:图片]
[牧匀:包裹已寄出,这是回执单]
牧匀微信的昵称就是自己的名字,因为他微信里基本上都是同事和病患,写真名简洁明了,头像则是一个穿手术服的卡通人物画像。
[Yu:万分感谢]
[Yu:快递费多少?我转你。]
牧匀本想回没多少钱不用了,但对方手上衣服上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画面又涌了上来。他实在没脸再多拉扯一句,就老老实实回复了实际的金额数。
没想到对方多转了一些凑了个整。
[Yu:辛苦牧医生了,多的就当辛苦费。]
[Yu:再次感谢]
牧匀只想快速结束对话,就随了他,丢过去一个不客气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