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有故人》龚楚川

18、词不达意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余思梁拿过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是朱家乐发来的照片，为了炫耀他和贺星的双人浪漫烛光晚餐。

　　余思梁把照片给牧匀看了一眼，然后直接回了条语音，就一个铿锵有力的——滚。

　　“你为啥每次对朱家乐都很不耐烦，他还上赶着搭理你啊？”牧匀疑惑道。

　　余思梁笑了一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两下后放下手机。

　　“因为……我救过他的命啊。”余思梁故作神秘地说道。

　　“啊？什么情况？”牧匀太好奇了，睁着大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几年前，我们出一个任务，在一个深山老林里，当时就我和他俩人，他在悬崖边不小心踩空了，半个身子都挂在外面，还好我反应快，趴在地上，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抓着岩壁，费了老大力才把他拉上来，胳膊都差点拽脱臼了，他上来后抱着我就说我是他亲哥，以后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我。”余思梁笑了笑，“但我对他不耐烦纯粹是他啰嗦，嘴太欠，懒得搭理他。”

　　“怪不得。”牧匀低头笑了笑，拿起啤酒罐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

　　余思梁重新开了一罐放到他面前。

　　牧匀拿起这罐和他碰了碰：“敬英雄。”

　　余思梁无奈地一笑：“你少来啊。”

　　不知不觉，一打啤酒喝完了，抬头一看时钟，居然已经过了零点。

　　“都这么晚了，今晚我回宿舍去。”牧匀感慨道。

　　牧匀喝酒上脸，脸颊绯红，连眼尾都染上了红晕。

　　他猛地一下子站起来，重心不稳，踉跄着身体往后砸到了沙发上。

　　余思梁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托住他后脑勺，牧匀的脑袋才幸免于难。

　　“啊……”牧匀叫了一声，“我没事儿，就是起猛了，有点腿软。”

　　牧匀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余思梁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躺好了，先别动。”余思梁的声音离得很近，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在夜里格外清晰。

　　能感觉到余思梁掌心粗粝的触感，正拖着自己的颈后，仿佛在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脖子，掌心的温度透过颈后的皮肤蔓延至全身。

　　对方离自己近在咫尺，但眼睛像蒙上了一层水雾，整个人影影绰绰，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好像一眨眼就消失了。

　　牧匀突然有些害怕，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

　　“怎么了？”余思梁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俯下身来轻声询问，跟着，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捏了捏牧匀的手背。

　　水雾慢慢消退，视线渐渐清晰起来，似乎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牧匀的心脏突然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我……”牧匀突然反应过来，放开了手，“就是突然有点晕，没事儿。”

　　酒后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可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去给你倒点水，稍等。”视线里的人渐渐远去，颈后的皮肤少了掌心的温热，倏然感到了一丝凉意。

　　耳边传来拖鞋与地板摩擦的声音，烧水器的按键声以及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声。

　　几罐啤酒不至于就喝醉了，短暂的眩晕过去，想起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一阵巨大的尴尬涌上心头，牧匀抓起沙发抱枕狠狠按在自己的脸上。

　　“靠……”

　　看样子是他在试图把自己给憋死。

　　过了一会儿，感觉脚步声由远及近，牧匀把抱枕拿开，“唰”地坐了起来，接过余思梁递来的温水，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你动作稍微慢一点，不然又晕了。”余思梁接过水杯，低头笑了笑，一脸无奈。

　　牧匀点了点头，然后发出了“嗯”的音节。

　　“今晚别折腾了，你就老实在这儿待着，我在沙发上睡一晚就行。”余思梁一脸严肃地说。

　　“那怎么……”牧匀连忙开口。

　　“好意思。”余思梁无情地打断了他。

　　牧匀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巴还没收回来。

　　“快进去睡，都喝了酒没人送你回去。”余思梁几乎是连拖带拽，把牧匀赶进了卧室里。

　　牧匀无奈地说：“你赶鸭子上架啊，这么着急。”

　　余思梁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被子，出来时带上门，“早点休息，晚安。”

　　牧匀低头笑了笑：“嗯，晚安。”

　　余思梁缓缓挪回了客厅，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紧紧握住拳头，试图平息自己内心的慌乱和躁动。

　　天知道，在牧匀握住自己手臂的那一刻，是用了多大的功力才克制住了想要低头吻下去的欲望。

　　后果会怎样，他不知道，他不敢赌。

　　余思梁简单地刷牙洗脸后，躺到沙发上，拿起刚刚牧匀准备用来憋死自己的抱枕，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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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牧匀悠悠地从梦中醒来，眼睛还没睁开，昨晚的事情就如潮水般，一点点涌了上来。

　　在酒精的加持下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彻底清醒后回想起来，怎么有一点点难为情！

　　走出卧室，空空荡荡的客厅里没有一丁点声音。

　　人呢？

　　昨晚还未来得及收拾，东倒西歪了一地的啤酒罐都消失了，三个抱枕整齐划一地摆在沙发上，连间距都相等，小白还蜷缩在猫窝里睡觉，盘子里放着剩好的罐头和清水。

　　牧匀正准备掏出手机，瞥眼看到餐桌上放了一张纸条：单位有急事，我先回去了，再联系。

　　是余思梁一贯的字体，潇洒飘逸，遒劲有力。

　　心里感觉有点复杂，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不开心，还莫名其妙有点想脸红。

　　牧匀把纸条叠起来，收进钱包里。

　　余思梁被抓回去紧急出了个差，一走就是十来天，这期间也鲜少有时间和牧匀聊天。

　　牧匀正常上下班，唯一的变数就是偷东西的贼终于抓住了。

　　“谁啊？怎么回事？”牧匀刚把一坨牛肉塞进嘴里，抬头望着对面莫非问道。

　　“监守自盗。”莫非脸上写着没想到吧的神情。

　　“为什么啊？”牧匀皱了皱眉，宿管李阿姨看着挺老实本分的一个人，平时见谁都挺热情地打招呼。

　　莫非放下手里的筷子，叹了口气：“还能为啥，为了钱呗！听说她老公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她为了帮她老公还债，这才走了歪路，据说偷窃金额达到了五万元。”

　　牧匀也跟着叹了口气，感觉嘴巴里的牛肉怎么都嚼不烂。

　　“对了！”莫非突然想到了什么，“最近咋没看见你，没住宿舍吗？”

　　牧匀刚刚往嘴巴里塞一块胡萝卜，突然莫名有点心虚，一边嚼着嘴里的菜，一边囫囵了一句。

　　莫非也没太听清，他本来也只是随口问一句，正好被其他人说别的岔过去了，也就没再提这茬儿了。

　　既然贼都已经抓住了，那么再住在余思梁家里就没有合适理由了，等他出差回来和他说说，还是搬回来吧。牧匀一边吃饭一边思索着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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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思梁回到基地已经是十二天以后。

　　朱家乐正坐在自己面前和贺星打视频电话，夹着嗓子，笑得一脸谄媚。

　　余思梁盯着朱家乐看了老半天，直到他挂了电话还没收回视线。

　　朱家乐被他目光盯得有点渗得慌，“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弱弱地问了句：“老余，我亲哥，想让我干啥你直说？”

　　余思梁皱了皱眉，手在空中胡乱比画了一下。朱家乐之前没见过这种手势，没意会出来，站在原地没动。

　　“坐下，问你点事。”余思梁见他一脸紧张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哦……”朱家乐身体坐下了，但心还悬在空中。

　　“你和贺星以后怎么打算的？”余思梁没绕弯，直奔主题。他一般不和人讨论感情的事，现在实属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啊？什么什么打算？”朱家乐瞪圆了眼睛看着余思梁，有点懵。

　　“她是本地人，你老家在东北，就……以后怎么计划的，你留在这儿，还是她跟你回去？”余思梁耐着性子解释了半天。

　　“嗨！你说这种打算啊！”朱家乐松了口气，开始侃侃道来：“说实话我没想那么远，但我觉得这些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家里没给我什么压力，我回不回去都行，看贺星吧，她如果不想离开家，我就陪她留下来，她如果想去东北那块我也可以试着安排，这些事情可以两个人商量着来的，哎，人生的变数是很多的，不要一来就想那么远，过好当下的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

　　“停！”余思梁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然后宣布，“我没别的问题了，你可以离开了。”

　　“老余，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朱家乐试探地问了句，他的好奇心要爆炸了。

　　“你……”余思梁看着他，没有一丁点人情味地说道，“不能。”

　　“靠！”朱家乐哀嚎了一声。

　　晚上，余思梁坐在单位宿舍的椅子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的光印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手机屏幕上定格着一张照片，照片的主体是小白的大脸照，一同入镜的，还有牧匀的半个胳膊，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更加白皙透亮。

　　余思梁盯着照片看了好半天，然后切到了日历界面。

　　9月26日这个日子，他做了特别的标注——牧匀的生日。

　　就是明天。

　　上次两人一同在鄯善县住宾馆，牧匀出示身份时余思梁看见并记下了这个日期。

　　余思梁起身打开衣柜，拉开抽屉，取出先前去和田出差时买的青玉坠子。他轻轻地捏着绳结，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玉质，心中盘算着用怎么样的方式送出对方才不会拒绝。

　　苍天为证，当时买下这块玉的时候真的没想到有一天它会被作为生日礼物送出去，只因为那块青玉深部的水波纹理，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显得很灵动，让他联想到了牧匀光洁白皙的皮肤。

　　他后来又试着找了很多东西作为礼物，但都一样被自己一一否定了，礼物这东西其实和人一样，一旦先入为主，其他的无论再好都只有沦为备选。

　　此刻，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23:19，离零点还有41分钟。

　　余思梁点开微信置顶的卡通头像，在信息框里写写删删，反复斟酌，但好像无论怎么措辞都不满意，不管怎么表达都词不达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