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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各自发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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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程的车载音响没有连上谁的蓝牙。
车厢内很安静,牧匀眼睛一直盯着窗外,一根根高压电线杆从他眼前匆匆掠过。
突然,中控台毫无征兆地响起了iPhone手机的默认铃声。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机,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手背“啪”地轻轻撞到一起,两人都愣了半秒,随即迅速弹开,视线交汇,不约而同地干笑了一声。
“你的。”牧匀轻轻地说。他瞥到了手机上来电显示是“余思远”。
“喂,哥。”
“思梁,你还在北京吗?”
“没有,我已经回来了。”
“不好意思,哥这几天太忙了,顾不上你。”
“哥,别这样说。”
“本想和你一起吃顿饭,但……”
“没事,我心领了,再次祝你新婚快乐。”
车厢内过分安静,电话那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还包括那过分客气和生疏的语气。
经过昨晚,牧匀知道有关家庭的话题是余思梁的雷区,所以这次没有主动说话,缩在副驾一动不动,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挂了电话,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牧匀垂下眼,不轻不重地按着自己的手指关节。
“你知道吗?我哥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许久之后,余思梁轻轻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嗯?”牧匀没料到他自己主动开启了这个话题。
“开个家长会要被老师拿出来当模板夸的,导致我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看看你哥什么什么的”,简直都快成了我的童年阴影。”余思梁说完,低笑了一声。
“那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牧匀轻轻问道。
“我啊……我也是被老师当成模板拧出来的,不过是反面教材。”他说,“我小时候精力特别旺盛,上蹿下跳是日常,什么爬树捅马蜂窝、踩水坑溅得自己和别人一身泥,然后追着狗满大街跑……上学之后更是,什么在走道里和同学追逐打闹、把同学的鞋带和椅子腿绑在一起、然后偷偷改试卷分数……总之赔别人医药费,被老师请家长,全校师生面前念检讨书……这些都是常态。”
“啊?”牧匀瞥了他一眼,这实在有点超出自己的想象。
“我上学那会儿,老师讲台两边有那种……给特别调皮捣蛋的孩子留的专位,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原因坐过去的吗?”余思梁继续说道。
“什么?”牧匀有点好奇。
“我上课玩打火机,一不小心把前排女生的马尾辫儿给烧了,女生当场哇哇大哭,老师被气得不行,实在是拿我没办法就把我弄专位上去了。”
牧匀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顺着对方的描述,脑海里“混小子”的形象渐渐丰满起来。
余思梁小时候和现在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又难免想到昨晚对方含糊其词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父母把孩子赶出去,不闻不问五年呢。
“你呢?”余思梁反问道。
“我什么?”牧匀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余思梁补充道。
“我啊……我是那种特别中规中矩的学生,不拔尖,但也不让老师头疼,属于那种丢在人海里找不到的。”牧匀边回忆边淡淡地说道。
“我不信。”余思梁摇了摇头,“就凭你这张脸就不可能找不到。”
“啊?”牧匀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在夸自己好看,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我说真的,谁要找不到那他肯定是瞎了。”余思梁以为对方不相信,语气认真了起来。
“哦。”牧匀偏头看了对方一眼。
余思梁也偏过头来,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突然就憋不住了,两个人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肩膀都跟着不停地颤抖。
在两人的插科打诨间,汽车已经不知不觉驶抵县城。他们先去租车地把车归还,在路边简单用了晚餐,一起步行回到县医院,中途余思梁打了一个电话。
到了医院门口,牧匀问:“你怎么回去?”
“我让同事开车来接我。”余思梁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回答。
“行,那我不留你了,明天要上班了吧?”
“嗯,后面事情比较多,估计有的忙了。”
牧匀点点头:“我也是,接下来我们要去医院辐射范围内的村子巡诊。”
“要去多久?”余思梁有点意外。
“不确定,估计个把月吧。”牧匀估算了一下回答。
“哦……”余思梁机械地点了点头,“那我……我们基地的人生病了都没法让你给看了。”
“我们科好医生多的是,个个都能看,但你们最好还是别生病。”牧匀笑吟吟地说道。
余思梁“嗯”了一声,然后说了句“注意安全”。
最后一抹余晖恋恋不舍地吻过天际,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中道别,一个转身进去,一个还站在门口等车来接。
“哔……”
一阵尖锐的喇叭声响起,朱家乐直接将车停在了余思梁身边。
“你看什么呢,魂都飞走了。”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几只扑腾的乌鸦。
“没看什么。”余思梁一脸冷漠地拉开副驾,拒绝交流。
好友就自己亲自接送却没得到好脸色,抱怨了一路,没得到回应,转头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
在村镇巡诊的日子比在医院做手术、写病历辛苦多了。
有些村庄汽车根本无法驶入,只能依靠步行。有时天还没亮,就要背着药箱出发,在崎岖的山路上走得汗流浃背。
遇到阴雨天气,情况就更险峻,稍不留神便会摔得一身泥泞。
此外,由于村里居民居住得较为分散,一个上午往往只能走访两三户人家,工作进展得非常缓慢。
巡诊不像在医院有详细的分科,不同的病有不同专业的医生来治,这边内外妇儿传染病都得看,即使硬着头皮求助场外“观众”也得看。
某天牧匀义诊时遇到一位大爷,60岁上下,对方在家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右手不自然地蜷曲着。大爷说他今天早上起床后感觉右半身子不得劲,手拿筷子都抖。家属补充说他今天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反应也慢半拍。
牧匀详细询问了家属发病的时间和经过,检查了他的舌头和上下肢肌力,初步怀疑是“急性脑卒中”,也就是俗称的“中风”,需要尽快干预,马上嘱咐救护车将大爷送往县医院。
后来据县医院的反馈,这位大爷的确是“急性脑卒中”,且在可以溶栓的黄金窗口期内,他们感谢牧匀的快速判断,否则大爷将会错过最佳治疗的时间。
这本是神经外科的范畴,牧匀之所以能快速判断还得感谢他的前男友。家里到处都是类似的书籍文献,也听过不少专题讲座,耳濡目染这些年,不知不觉早已铭记于心。
这些年无论好或不好,结局如何,过程都是真实存在的。如车过留痕、雁过留声,我们所经历的岁月都会在我们身上留下些什么,而这些痕迹和记忆,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这些远比结果本身更重要。
牧匀突然很想和谁分享一下自己的心路历程,他打开微信,点击了胡杨林的头像。
上一条聊天记录仍停留在鄯善县的那一天,牧匀给对方发的一个定位。一看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他犹豫了一会儿,按下返回键,退出了微信。
该如何开口呢?难道要从恋爱、分手说起,况且还绕不开自己的性取向问题。万一对方无法接受,甚至避之不及,那以后岂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牧匀摇了摇头,关掉手机,决定自己默默消化自己波澜起伏的内心活动。
……
余思梁这边回去后也没闲着,就像他说的,实在是有的忙。
基地的事情本来就应接不暇,还额外出了一个差。
这次出差任务有点特殊,为一个偏远地区的临时科考站搭建应急通信链路,只有两天的窗口期。
第一天的进程还算顺利,经过几个小时的搭建和调试,一个锅盖状的卫星天线终于在戈壁上立了起来,像一只沉默的金属巨眼。
第二天测试时,却不太顺利,按下发射键后,信号锁定提示音并未响起。他们起初怀疑是馈源出了问题,爬上了三米高的支架检查。可逐一检查了每一个接口,并重新校准了馈源极化方向后,信号强度依然很微弱。
余思梁看着远处连绵的沙丘,突然想到昨天忽略了沙丘的高度,对信号可能产生遮挡,他立即指挥大家重新调整天线方向角。
再次按下确认键时,频谱仪上清晰的峰值曲线,意味着“锁定成功”。卫星信号正穿越三万六千公里的太空,将科考数据源源不断传回指挥中心。
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余思梁瘫坐在地上,夕阳已将戈壁染成了金色。
余思梁心中暗忖:或许这些事情鲜为人知,但会不会也有人因自己而感到自豪呢?突然间,他很想向某人炫耀一番。他打开微信,点开了那个卡通医生的头像,手指在键盘上徘徊了许久。
可该如何开口呢?是说“在我的指挥下成功连接了一个卫星信号”吗?这就像某位医生突然宣称:“在我的英明决策下,成功抢救了一位病人。”明明只是分内之事,却说得像是邀功请赏,对方会不会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余思梁收起手机,摇了摇头,独自凝视着这片荒原上的信号源,默默平复着内心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