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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允许 承认 ...

  •   乌鸦是候鸟吗?

      从高塔的窗里往外看去,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高耸的树,正毛茸茸地抽着新芽,冬去春来,古德钧却和凌漆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那群乌鸦从哪儿飞来的?”

      管家在旁边回话,乌鸦在庄园所属地是保护动物,不能随意驱赶。

      古德钧只用了三天就不复先前的记忆混乱状态,但因为身心的受损程度,不得不在庄园里休养,每天早上重复散步路线,在一样的地方看鸟,然后线上办公。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它们,”他转过身来。

      身上的亨利衫是华夫格材质的,以前的衣服仍然很合身,但管家知道他其实算不上是瘦了很多,配上喉结处那个狰狞的伤疤,只是像整个人被放气一样瘪了,当然这不单是肌肉含量的问题。

      “我不信这个。”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向门口走去,起初他本想在这栋建筑和主楼之间打通一条内廊,但后来还是放弃了。

      管家默默跟随,像从前跟随凌漆一样,沉默是他大多时候的工作状态,以至于他很难不去想庄园内其他人对此重大转变的反应。

      照一位酷爱各国偶像剧的厨娘来说,他有什么好不得劲的,他喜欢的人爱他爱得要死,情愿为他去死,而且显然事实证明他一次也没有背叛过他。

      她常常在料理台边搅拌奶油,然后戏瘾大发,双手捧在胸前,眼含热泪,唱诗一般低吟:好一个痴情人啊。

      比起古德钧这个花钱支付他们酬劳的金主,他们这群打工人,包括管家在内,都更愿意,当然也是遂古德钧的愿,承认凌漆才是这座庄园的主人。

      因为明眼人都知晓,整座庄园的建筑布置包括里面的花草树木都是为了凌漆准备的,所有物因他存在,又因为他意外死亡,所有人也得以在这里靠这份酬劳不菲的工作直至终老。

      他们成为NPC一样的角色要帮着古德钧保留过去的一切。

      又单纯是为了一个不可能的念想。

      等人回家。

      假装像上一次一样。

      主人只是闹脾气,不好意思回家。

      铺满鹅黄混着奶油色的手工地毯的长廊里,管家刚刚给古德钧送完一碗凌漆爱喝的牛肉羹,碰上了近来庄园里的唯一访客——齐宿。

      他侧身以表尊重,并祈祷对方不要再像前几次引起古德钧的怒火。

      齐宿叫住他,询问最近古德钧吃睡如何。

      他低头答,一如往常。

      齐宿穿了双带跟的皮鞋,翘着鞋尖用后跟去踢地毯上的一抹花蕊,管家不得不皱眉抬眼看他。

      只见他吸腮加一个甩头,嘟囔了一句“那就是没好”。

      管家大多时候并不好奇古家的事,除了见过几次来此地拜访的古家人,透过纱帘可以看见外面齐宿又换了一支新的保镖队伍,不难推测古家大概被大刀阔斧地整顿了。

      临到拐角下楼,他看见齐宿卷着一叠文件夹在手肘和身体之间,抬手却是迟疑了几秒才敲了门。

      看来他也不想多去触霉头了。

      齐宿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自己的肩膀,打开了书房的门,如同进入一个新世界。

      书房里的布置是完全照着古德钧的喜好来的,酒红色的丝绒地毯,漆黑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家具,就连用来点缀的几盆植物都是以那种古怪的嶙峋的姿态蹲守在角落里,与门外,与整个清新温暖的庄园完全格格不入。

      房间很大,所以做了简单的隔层,一张巨大的镂空的檀木屏风隔绝来人的探视,每一个镂空做了单面可视玻璃的镶嵌,方便里边的主人先有一步反应。

      空间里没有那条被反复播放的新闻报道。

      不是因为室内隔音效果太好,是真的没有。

      齐宿耳边还在幻听——本次烟花爆炸事故中死亡一人,死者身份未明……

      绕开屏风,并不意外地进入一个更诡异的空间,环状的空间结构,办公桌背着窗户,头顶的灯打得很亮,酒红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左右的墙面挂满了同一个人被偷拍的照片。

      几乎都是单人的,几乎都是侧脸,初见的人指定会以为是什么狗仔拍的什么明星日常,但齐宿知道,那是保镖拍的凌漆。

      指使此事的领导古德钧看似悠然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一张照片,嘴角很放松,活像个变态杀手坐在自己计划那些阴谋诡计的房间里。

      特别是桌上还放着一个半径至少在十公分左右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浮着一个小一点的透明球,透明球里是微不可查的几点黑色,灰白色的絮状物拱卫着那个小球里面晃荡,意味着刚刚被人倒置过。

      不巧,齐宿也知道那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两个人的骨灰在同心球一样的东西里永存。

      古德钧把那张照片转了过来,给齐宿看,但不想他碰。

      齐宿不想再因为什么多余的表情惹对方不高兴,弯腰细看。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甚至应该算是男孩,大头照拍得像是那种毕业照格式,很浓的眉毛和很亮的眼睛,很稚嫩地笑,眼尾却像是较劲一样不肯上扬,无端有种不得不倔强的哀伤,好像注定奔向并不是很明媚的未来。

      “是谁?”

      古德钧挽起袖子,靠近桌子,把照片放下,自己又在细细端详,“凌漆,也是优诺,在银行保险柜里放着这个人的照片。”

      没有咬牙切齿,齐宿松了口气,“只放了这?”

      古德钧没有回答,不过看样子是了。

      恐怕是初恋了,齐宿撇撇嘴,凌漆啊凌漆,真是死了也不消停。

      “是谁不重要,”古德钧没有睡够一样,两指重重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你有没有感觉,那天,凌漆笑得和他一样。”

      又来了,“什么意思?”齐宿只记得当时很吵,古德钧还不准他带枪,不知道那会儿他有多担心身经百战的凌漆随手就能干掉赤手空拳的他和面前这个当时重伤残人士。

      “像不像?”
      “我没印象。”
      “他是小久。”

      眼神穿过照片上的那双惹人注目的眼睛,幻视成为被注目的人。

      小孩说,“想要一个离别吻。”
      给了。
      然后不得不说实话,“你知道,我不做优诺会死的。”
      小孩说,“我知道,我也是,所以祝我有去无回。”
      当时,只有一个反应,一个吻就够了吗。
      小孩笑了。
      两个人应该都笑了。

      “他和我说过,那一次是他的死局,但他仍抱有他会活着回来的信念,尽管那代表着他不再是优诺的可能。”

      看客给出点评,“对将死之人,他总是很慷慨。”

      那么对当时假死的古德钧呢?

      两人同时望向那个水晶球。

      齐宿本以为古德钧一醒过来就会问自己那个问题,但一直没问,他终于憋到现在,“是嘛,但你的灵堂上,他可没有对你哭呢,还差点拱火让兄弟们干起来。”

      古德钧很平静,好像一切都尘埃落定,结局既定,“但他死的时候,他哭了。”

      他们两个在这里说一个死人哭没哭,好像在说爱不爱,但到人死这一步的时候,再去论这个人爱不爱你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很荒谬且麻木不仁的畜生不如的行为。

      有点类似于他活着的时候其实根本没人看到他活着,直到他死了,所有人才真真切切地看见他曾活着。

      齐宿终于落座,展开手上的文件,“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先听哪一个?”

      上一次,好消息是生物公司的克隆技术有了新进展,古德钧可以选择拥有一个新的凌漆;坏消息是现场终于提取到了DNA信息,大量的,甚至有骨灰。

      “不想听。”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由不得你。

      “好消息是利德被抓了,坏消息是只是因为伪造纸币这种经济罪。”

      因为古家的直升飞机出现在现场,古家还参与了搜查救援工作,古德钧顺理成章地复活了,而后顺理成章地承认凌漆死了。

      至于别的东西,涉及复杂,多方施压,就连证据也不能成为证据。

      不够。

      “承认。”

      古德钧冷不丁冒出这两个字。

      但齐宿感觉自己听错了,因为他听到的声音里有着难以形容的痛苦,比直接承认凌漆已死更痛苦。

      “承认什么?”

      照片被放到了抽屉里,古德钧调整好了状态,正视齐宿,让齐宿看见的是一个每次要应对外界时严阵以待的古德钧,镇定地开口,“承认凌漆是优诺。”

      “你忘记我上次和你说什么?”齐宿忍不住站了起来,纸张散落一地。

      利德年轻时候是上一任总统的白手套,牵扯诸多利益关系,针对个人还行,但对着利德所在的组织开炮,无异于遍地树敌。

      这是往大了说,往小了说,这无异于是把古钧的意外死亡再次放到台面上。

      真疯掉了?

      “你听我说,你知道就算没有利德,这种组织也会死灰复燃的,组织没了还会有别的组织,况且,”齐宿有些口不择言,他和古德钧从幼儿园就是同学,他俩算一块儿长大的,他是被古德钧妈妈承认的古德钧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况且你就是买家。”

      这难道不很荒唐吗?顾客成交后,又嫌弃饭菜的原产地不干净,要掀摊子,掀摊子就算了,还要让这个摊贩一辈子在哪里都干不下去。

      “这是他的遗愿,”一反常态,歇斯底里的成了桌外的人,“曾是他的心愿,而我总是无视。”

      “那我们怎么办?”

      虽然终于把那些本有异心的人姓古的也好,背后姓古的也好,摘出去了,紧赶慢赶地也把各个板块的公司交给自己人管,但这样的丑闻,怎么把当事人摘出去是一回事,这让他们如何看待自己冒着风险追随的人呢?

      “齐宿,别太紧张,”古德钧闭上眼睛,三秒,却一如睡够了,睡好了,睡清醒了,回到从前,两个人都冲劲十足地吞吃那巨大的财富一般,“年末就是新的大选了,政治斗争必然会有一派倒下,这次,古家就选择一派站队吧。”

      他起身,开始摘下一张又一张照片,回收过往,“再则,就当我是不知情的受害者,给警方有可以继续下去的理由,至于我是否买凶杀父——”

      古德钧又一次摇了摇那个水晶球,“应该不只有我一个人希望那些档案永远消失。”

      他摁下自动开关,窗帘大开,阳光刺眼地喷了进来。

      两种光对冲,丝绒窗帘上的红色像是淌下来一般。

      齐宿本该是一种了然的大彻大悟,突然有相反的感觉,不是古德钧变了,是他本就这样。

      他曾质疑古德钧的真心。

      当时古德钧问,“难道你也以为我从来都没有真心吗?”

      齐宿一个劲地推销他名下生物公司的克隆成果如何先进,已经可以保证外貌条件一丝都没有差距。

      此时难得正色,思考后给出答案,“好像不是质疑你的真心,只是质疑你真心的必要性,也就是,你有必要真心吗?”

      古德钧身体还未大好,困惑在一张苍白的脸上很单薄很显眼。

      “我是想说,如果真心有必要存在,为什么你之前要驱使他失信于利德,为什么要暗示他古雷的存在,比起你的真心,说实话,我觉得你玩弄他的成分更大,当时预料会出事,你不也有试探他的意思吗?”

      “你这么看我?”
      是在苦笑吗?或是在生气。

      “不是我说我了解你,是我们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太可能一见钟情到长情,而谁又能保证这长情里又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我想并非我一个人这么想,凌漆在知道你假死后也会这么想。”

      没有等来大发雷霆,古德钧沉寂下来,神情很是落寞。

      齐宿好死不死地再次指出,“你只是需要他存在,他又没什么社会身份,一个复制人凌漆和他本人也没区别。”

      对面没再听。

      因为即使请个判官来,也好像挑不出这句话的错来。

      凌漆本身并不存在,只是作为古德钧的丈夫几年如一日地活在这处庄园里,是古德钧在父子相争中大获全胜后的战利品,是他理想中家庭的附庸。

      不一样的,古德钧侧过头,逻辑完美到无懈可击,不代表是真实。

      比如。
      比如什么?
      至少凌漆这个名字是他自己选的。

      回到当下,齐宿表示明白,将会和团队沟通个最完善的方案出来,他蹲下身,捡起那些纸张,感觉敞亮的房间里空气有些凝滞,想到最开始准备的玩笑话,“这份报告肯定被推给了实习生干了,给我打了这么多张人文照片进来凑数。”

      他僵硬地给古德钧看封面,是一份度假村开发报告。

      古德钧配合地干巴巴得扯扯嘴角,“那说明你管理不到位,我们太缺人了。”

      入夜,古德钧决定睡在书房里。

      辗转反侧,数次后,终于平躺着陷入柔软的被窝里,无尽的深色向四周散开。

      救我!

      救我。

      湖底有个小孩被水草缠住了脚,在求救。

      野外的湖水发绿,光几乎到不了湖底,只有几个苟延残喘的泡泡咕咚咕咚地冒出湖面。

      不远处一艘白色的双人皮划艇孤零零地爱莫能助。

      无人会来。

      本该陪同监护的父亲兴起而来,又因为半路有事,回到信号覆盖的小屋里去处理事务了。

      放弃,只能放弃。

      在湖水里仍有流不完的眼泪。

      转机垂怜。

      脚边一圈酥麻的触感,而后,一松,自由了。

      双腿再次自由,两下就向湖面游去,回头只看到一条鱼的尾巴。

      鱼会有这么好心。
      还是古德钧就是拥有这样鱼爱吃他脚边水草的好运呢?

      他跃出水面,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下一秒又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压回了水里。

      孩子,你罪孽太重,圣水都不足以清洗你的罪孽。

      第一次,你知道你所犯何罪?

      你知道我是谁吗?

      第二次,你知道你所犯何罪?

      救我,救救我。

      第三次,你知道你所犯何罪?

      我有罪。

      他有罪。

      他是害死所有人的元凶。

      母亲因为他的告密,父亲因为他的主张,爱人因为他的隐瞒。

      他罪孽深重。
      他知道湖底所有秘密。
      承认,神原谅。

      劫后余生,他和父亲开玩笑说自己命大,父亲摆摆手让他去车里等。

      他只好等到返校后,和同学绘声绘色得描述自己如何死里逃生,同龄人都很佩服地盯着他,宛如他是个得天独厚的天命之子。

      他突感无趣,因为他本想和父亲展示他是如何在幸运程度上有别于那些意外夭折的私生子的。

      死亡是无法回头的。

      他开不起这种玩笑。

      一次都不要。

      古德钧以为自己抱着凌漆,他没有醒,却流着誓要永不休的眼泪,“我已经为死亡流太多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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