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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百转千回 ...

  •   嘴上说着一回事,做的行为却是另外一回事,古德钧不断催促凌漆去更换衣服。

      当凌漆走进衣帽间看着那件繁复的立领的欧式大摆裙时,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对方真是不可理喻。

      他走到古德钧面前,想着好好说,却语出惊人,当然惊的是自己,“为什么你总要我打扮成那样,自己那么喜欢,你为什么不穿?”

      一口咖啡差点呛死坐在沙发上怡然自得的古德钧,“你,咳咳,你想我穿?”

      凌漆环抱着手臂,心其实没底,不知道会面临什么,但莫名其妙的自尊诱导他重重地点点头。

      “那我就穿。”

      两条巨大的蓬蓬裙挤进了本来很宽敞的后座,凌漆适应良好地打量着身穿一字领露出肩膀和胸部的古德钧,冷不丁问出那个问题,“究竟是谁规定裙子是女人穿的?”

      应该没有这种规定,裙装早期并不是女性专属,只是后现代被固化了,古德钧难得在凌漆面前动动脑子,“没人规定,只是不便利的着装总是被放在低位上。”

      凌漆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好像不关心他意有所指的话,“我看你穿就挺合适的。”

      二人哈哈大笑,蕾丝花边的裙边搅作一团。

      “你要是喜欢,我就多穿。”古德钧说。

      车行路到大半了,凌漆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今天是什么聚会?”

      这样的着装真的不会影响古德钧的大佬形象吗?

      “无妨,不是什么正式的聚会,就当娱乐放松,都是衣服。”没有过分暴露身体,自然也不算不得体。

      凌漆仍然忧心忡忡,揪着缝在收腰处的一朵玫瑰花。

      不知道古德钧从哪里掏出两张面具,“你要实在担心,我们就不露脸。”

      凌漆的眉毛快拧成逗号了,这是脸的问题嘛,据他近来聚会所得,在那些人里古德钧的体型实在太扎眼了,一米九的块头,穿着不伦不类的裙子,那些人会怎么想。

      “你应该带了备用的西服,”玩笑开够了,就不能再闹了,“换了吧。”

      古德钧困惑他何必如此善解人意,把手伸到他的脸上,抚开他紧皱的眉头,他记得那个专家提点过的。

      光说我爱你,谁知道你在爱什么,你要听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脸面其实是一种类似薛定谔的猫的东西,凌漆的,或者古德钧的,都不打紧。

      “你能穿着去,我就也能穿着去,不怕,”他凑了过去,替他解开了领口最高的那颗纽扣,“就当以娱众人了。”

      当两人牵手出现在那满是宾客的草坪宴会上,凌漆第一次生出他们两个是同盟一体的感觉,尽管很荒谬,因为地位决定他人的看法。

      但他仍然能察觉到古德钧手上出汗了,两只手紧紧地黏在一块儿。

      他也紧张,但纯粹为了哄我,凌漆不想拐弯抹角,直白地如此想。

      “咔嚓——”

      两人没有戴面具,被照相机逮个正着,两个复古的立式花瓶挺立在绵延至山坡的绿草上,他是紫粉色的,古德钧是墨蓝色的,背后是衣香鬓影,白色的桌布和香槟塔,周围交错地立着一圈什么一百数字的金色气球。

      这是某个年近八十的合作商的第十八个儿子百日宴。

      凌漆咽了咽口水,不是为了自己感到难堪,但与之呼应的是古德钧握得更紧的手。

      他牵着凌漆的手去搂自己的腰,开口爽朗大方,“古德灵,好好拍一张,刚刚那张我们的表情不好。”

      而后他凑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阿漆,笑一笑,做个纪念。”

      空气里有甜甜的爆米花的香味,凌漆意外地感知到送上门来的风。

      “哥哥们很般配啊。”
      自从被纠正别嫂子嫂子地叫凌漆后,古德钧对这个不学无术但也不堪大用的弟弟态度缓和很多。

      同为古钧的孩子,多少是有些可悲。

      正常作为宴会主角的婴儿因为需要睡眠和喂奶只出场了十分钟,而后乐队打鼓奏乐,男男女女们相拥热舞,彻底落入俗套的成人聚会。

      古德钧没什么好和人应酬,他的到场本身就够给面子了,翘着二郎腿坐在竹节椅上,支着手看着凌漆在吃一个奶油纸杯蛋糕。

      他不习惯舔着吃,是含着吃的,嘴角也没沾上一点白色奶油。

      宴会行进到尾声了,那个老态龙钟的宴会主人终于在自己的新妻子的搀扶下拿起话筒,说是招待不周,所以准备了一份大礼。

      几位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抬着一个巨大的水晶杯入场,其上是一个等大的盖着盖子的银色托盘。

      里面是一只的还未开膛破肚的鹿,四肢被捆绑在银架上,头颅向下,咽喉还未完全割断,血液从那个小口子里一滴一滴涌出,滑过粉嫩的肌理。

      它那双没有挖掉漂亮的大眼睛尚未完全闭合失色,睫毛倒垂着,似在望天,昭示着食材的新鲜程度。

      接下来有人用小口杯接了一杯杯鹿血,前来送给每一位宾客。

      开胃饮品结束后,是新鲜的生肉。

      风停了,明明是在开放的室外,甜品的香味却被另一种黏腻的气味覆盖,如附骨之蛆般爬到自己的皮肤上,凌漆尝试望着远处的绿色净化心灵。

      一定是束腰太紧了,他居然晕了过去。

      他被原地放平,解开了一排扣子,在古德钧的呼唤下醒了一次,然后是翻江倒海的呕吐,涕泗横流,全身和呕吐物一样糟糕,他眼睛通红地噙着泪,喉咙被胆汁腐蚀,他想说带我走。

      又不是杀人,片肉而已,反应至于这么大吗?
      有人如此说。
      是啊,你干得不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事嘛。
      后面这句话是凌漆的幻觉,他在替外人指责自己。

      古德灵在说,“哥是不是害怕生肉?”

      古德钧驱散人群,对主办方直言,自己无福消受,先请离场了。

      裙摆如此碍事,凌漆在颠簸里感到古德钧停下无数次,停下的每一次他都在自己的耳边道歉。

      是不该带他来这儿吗?

      因为凌漆的应激反应正在超出每个人认知的范畴,他几乎快要休克了。

      滴——嘀——嘀——

      电子计数的声音从幻觉里走到现实里。

      熟悉的消毒水让人冷静下来,凌漆恢复知觉。

      抬眼是清爽的蓝色,余光里古德钧趴在他的腿边,他脱了外裙,露出里面的灯笼袖衬衫,似乎累坏了。

      他记得昏迷时,古德钧一遍遍吻过自己布满泪痕的脸,濒死的瞬间让人误以为是天使莅临人间。

      如何形容这种感受呢,凌漆很不着调地想到自己在异国他乡的街上享受独处的时光时,一位陌生的女性长辈感叹并随口夸赞他拥有一张天使吻过的脸庞。

      他笑了,坦然地笑了,他确实长得不赖,在外国人眼里尤甚。

      他偏过头,才发觉古德钧已经醒了,一直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

      凌漆想到彻底昏过去前他人给出的理由,于是嗫喏着说,“我害…”不想说害怕,“不喜欢生肉。”

      “我也害怕。”古德钧没有强求他承认或者坦白什么,就像他们早就心知肚明彼此做过什么。

      “还要睡吗?”难得温柔。

      其实也不难得。

      点滴已经撤走了,凌漆的手背上贴着一道白色胶布,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他说自己不想睡了。

      古德钧开始坦白,“你晕过去的时候,我几乎以为我要失去你了。你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我空落落的,我的双手都像是不存在了。”

      “我以为我早就不会再经历这种感觉,但在意识到你有可能永远离开我时,我不能再和你逞强说些大话,我几乎要吓得屁滚尿流。”

      不等凌漆发出闷笑声,他去摸耷拉在古德钧额前的打了发蜡的头发时,脱力了,又被古德钧捞住,两人的手交叠着一起摸到了古德钧的脸。

      古德钧有一双浅色的眼睛,应该是像他的母亲,凌漆可以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看清自己。

      他们终于开始直面二人初遇时的意外的共谋。

      “其实古钧,我本来没必要杀死他,我对他没有期待,我也没叫他非要忠贞,或者扮演一个好父亲守着我和妈妈的家,他可以不回来,不参与我的任何学业活动,也可以不在结婚纪念日、妈妈生日时出现在她身边,甚至我体谅他很忙,压力很大,他习惯用易得的任何糜烂的方式放纵自己发泄自己,都可以!

      他可以有很多情人,只要不闹到家里来,妈妈会当做不知情,我也一样。”

      古德钧的脸涨得通红,好像受了巨大的生理刺激的是他一样。

      很快凌漆明白其实他是难以启齿。

      “但他偏要,偏要,在家族聚会时,和自己的亲姐姐搞在一起,偏要我看见,偏要妈妈看见。”

      “你知道,原谅一个人其实很简单,只要他说自己错了就行,但他却要强调他们之间才是真心相爱。

      好笑吧,那何必找个人结婚呢?既然整个家族都心知肚明这种□□的丑事,古家又如此有权有势,何必要找个外人来折磨呢?”

      他把头轻轻落在凌漆的胸口,他想寻求安慰,他在袒露自己,“我最痛恨的是,当我知晓这件事时,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愤怒,而是恐慌,我害怕,我害怕知晓这样的秘密,我和妈妈都会被灭口。

      外公已然去世,我,妈妈的倚仗只剩下我了。

      我在用痛恨去掩盖自己的恐惧,我的名字成了我母亲最深的诅咒。”

      父亲叫古钧,妈妈的母语是英文,古德钧意为好的钧,最好的钧。

      “我甚至有恨过我的妈妈,她总是这样盲目地爱着父亲,她告诉我她又怀孕了,叫我原谅爸爸,她想给孩子取名叫古德灵。”

      灵和她的名字发音相似,当然选用哪个汉字,她拿捏不好,因为还不确定是男是女。

      “后来这个名字被他送给了那个私生子。”

      古德钧像是想回到什么地方去,报复一般的意图,动作却是轻柔地抓着凌漆的肩膀,手臂,身体贴着他,两个人热在一起,“阿漆,阿漆,我总不愿意像我父亲一样,但我总觉的我在重复他的道路,就像,就像我锁住你,就像我逼迫你,就像我一直都没有和你真心诚意地道歉,就像我本该安慰你,却在自顾自诉说我的创伤。”

      凌漆一直臆想的同盟一体终于为了安全成功落地,心跳开始同频。

      “你还记得码头上我们三个人吃的第一顿饭吗?”

      彼时三人刚从古钧死亡现场逃出来,身上能够用来兑换当地的现金并不多,齐宿理所应当给古德钧点了那份贵一点的乳鸽套餐,又在古德钧的示意下给当时应该算是俘虏的凌漆也点了乳鸽,齐宿自己的是一份鱼肉。

      上菜时,凌漆盯着那只开膛剖腹的焦糖色乳鸽,没有动刀,古德钧没问他喜不喜欢,只让齐宿和他换一份。

      古德钧从来都不需要自己动手杀生所需要的食物。
      他或许无法理解小时候的自己,但凌漆可能觉得刚刚听完古德钧的秘密,公平起见,他会说。

      “我们小时候在山上训练捕猎,能够很熟练地处理猎物。但第一次执行窃听任务时,被察觉了,什么有效信息也没得到。利德拿着刀划破我的脊背,沿着我的脊骨一路向下。”

      “他说下次再被发现,他就会像处理牲畜一样从柔软的腹部落刀。”

      所以,那纹身,那条黑色的虾线。

      “达官贵人不喜欢直白的伤残,但我自己用祛疤膏涂不到一整条,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不过我总想,反正我自己看不见。”

      也从那时候起,他就想成为优诺,优诺似乎是他们之中最自由的,拥有最多的财富,拥有自己的住处。

      但成为优诺的自由是不够的,周末那些人仍可以自由闯入他的家,要求他立刻飞往哪里执行任务。

      而他并不抱有能够永远是优诺的信心。

      这一次,代替那把威胁的刀是古德钧的指尖,先是一点点酥麻的暖意,然后是一掌的爱抚,一寸一挪,“不会再回去了。”

      凌漆知道这句话不单是送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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