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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烟花倒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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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钧从噩梦里醒来,下意识想要按铃,才发现凌漆安静地睡在自己身边,他的手被包扎得好好的,孤零零地搭在床边。
明明是对方受伤,受到的惊吓程度却好像自己更多。
其实遇袭很常见,流弹也常见,只是他想不到凌漆会替他挡下来,又或者无情地直言,不用挡也未必就会正中古德钧。
他看着凌漆的头发散在柔软的暖色调的枕头上,下垂的睫毛阴影铺陈着他那张漂亮的脸,他想不该和他吵架,哪怕是他单方面的。
也不该冲他发火,哪怕依旧是他单方面的,他想他还是遗传了古钧的劣根性。
他轻轻地揽过凌漆,将他那只受伤的手慢慢地放回被子里,他用嘴唇去触碰、摩挲他的额头,珍而重之。
上天从未薄待他,他想,在他最不安的时候,凌漆就那样出现在他面前。
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好了。
凌漆睡得很熟,没什么反应,窗帘却被风刮起来。
凌漆说过比起空气循环机,他更想房子里有自然的风,自然的空气。
但夜风太凉了。
古德钧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走过去关好了窗,睡袍下摆碰到了矮几上的花瓶,水溅到了他的脚面上。
皮肤和地毯同步,感知到冷意和吸水的速度差不多慢。
他突感一阵眩晕,扶住沙发扶手,未等坐下,回头却看到空无一人的床,心漏了一拍,“阿漆,阿漆!”
家庭医生一直在客房待命,赶了过来,试探性地问他怎么了。
古德钧的嗓子很痒,想咳却又咳不出来,再次问道,“阿漆呢?”
医生和后赶来的齐宿面面相觑,不作回答。
“他手受伤了,没法和我一起睡了吗?”看上去古德钧说服了自己,不顾几个凑在他身边的一圈人,径直走到了单独在卧室里给凌漆辟出来的工具室,“好吧。”
“你们散了吧,我就是醒了,睡不着而已,医生,帮我去看看凌漆,看看他被子有没有盖好,伤口有没有继续流血。”
几人没有动作。
古德钧回头盯着最突兀的齐宿,“你怎么又住到我家来了,阿漆不爱看见你,下次住公馆去,有事和我线上说。”
工具室不大,也没有门,正对入口的就是梳妆台,摆着叠成一摞的工具盒,工具盒旁边是一个透明的水晶柜子,里面摆满了各种珍贵的首饰,两者平行放置意味着在其主人看来价值相当,甚至前者更甚。
有时古德钧会躺在床上,看着凌漆一个人坐在这里,头顶着一盏小小的灯,钻研着手头的东西,他高兴的时候还会警告古德钧不要乱碰,这些都是杀人的利器。
古德钧扶着桌子,坐下,他没有特意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自然也没注意到自己喉咙上的那个还未完全褪去痂痕的孔洞。
此刻如果凌漆在场,一定会发觉他像是从那日的棺材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古德钧摸到其中一个抽屉的锁扣,轻而易举地扭开了,掏出凌漆留下来的微雕作品。
他爱收集这些小玩意儿,然后在里面画画。
也不知道是不是刺客都喜欢玩这种又挑战技术性又隐蔽的游戏,他也是一次意外才发觉凌漆会在里面用古德钧最不擅长的一种语言写日记。
他用放大镜才能去读懂那些对他而言非母语的晦涩文字,就像他无法直接解读他的心一样。
比如我成功度假了,以年为单位。
这个世界上说爱我的人不止他一个。
……
他忘记他的承诺了,我其实有点生气。
曾经古德钧怕被凌漆察觉,只抽空每次只偷偷看一样,但今晚,他看完了所有。
桌子下面摆着他们两个共同使用的保险柜,古德钧从里面找出他们的结婚证书,凌漆那时候还不习惯自己的新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一滴豆大的水珠落到了原件上,化开了他的亲笔签名。
他那时候本想好好筹备结婚仪式的,但家族里的老一辈总在不停惹是生非,他居然只抽出一个早晨的空来飞去登记结婚。
一般来说,冬季气候并不会影响庄园,但那一年管家忘了检查喷泉里的恒温柱。
水池里的冰块吸引了凌漆的注意。
古德钧当时说了什么,是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许弄伤自己,按照凌漆的说法是很霸道很蛮横的哄人方式,还是和他真心实意地道歉,忘了提醒他寒潮来了,出门要套件外套。
是了,衣柜里,应该选哪一件外套呢?
都是去年的款式了,今年的冬款怎么还没送来。
古德钧吵醒了所有人,在庄园里游荡。
所有人心知肚明,他已经醒了,但是没人敢上前替他戳破那个梦。
“管家,阿漆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没有回声,古德钧站在大厅里,却仍显得居高临下,看着鞠躬不愿抬头的管家,看着齐宿、医生等等站成一排。
他给自己套了一件最常穿的风衣,却仍觉如堕冰窖一般,他把手伸进口袋,室内怎么如此冷。
“阿漆呢?”
“阿漆!”
阿漆,阿漆,阿漆……
其实他压根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的嗓子不能这么喊,”医生在旁边提醒齐宿,却被眼神示意最好噤声,别去触霉头。
老式的挂钟整点敲响了,古德钧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如此沙哑,以至于他只能用眼睛去看这些人,去观察他们有没有正确揣摩自己的意图。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已经打卷的花瓣,齐宿欲言又止地瞄了自己一眼,医生像被缝住嘴巴,管家,管家在用同情的眼神看自己。
他嗤笑一声,塞了回去,眨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怎么都不去睡觉,天都没亮呢。”
“要准备早饭了吗,看来你们也很辛苦,”他看着窗外,冬令时的夜怎么如此长,“管家考虑给大家涨点工资吧。”
一切又归于正常,他拢着自己的外套,“室内温度调高点,我都有点冷,阿漆肯定也冷。”
他又上楼,径直走到了影音室,影音室里的储藏柜里藏着阿漆都不知道的影片。
古德钧不是个喜欢虐待自己的人,在沙发椅上窝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然后看着熟悉的人物出现,出现在荧幕上。
凌漆拖着一条细细的金色锁链走进了舞蹈室,他为了控制金属链条敲在地上的声音,几乎是挪步进入视角范围内。
当时是他嘲笑他这么擅长这种莲步轻移的行进姿态,那就去学跳舞吧。
成年练舞往往具备柔软度和灵活度的挑战性,但凌漆胜任得很好。
第二天,他亲自给他解开了锁链,其实那甚至都不需要钥匙,那样的24K金,一捏就软了。
他很聪明,跳得很有美感,在一次聚会里,古德钧说他是个舞蹈家,都没人发现是个谎言。
他有问过他喜欢吗?
凌漆甩着大大的拖尾,没有说话,只是坚持完成那一支舞蹈。
古德钧察觉到他好像只是在用一种新学的手段取悦他这个新的主人。
他如何知晓,当然是因为那个恶心的利德和自己洋洋得意地诉说优诺是一个如何好用且趁手的工具,完成任务沉默优雅却又快狠准,比起那些动手能力强的杀手,优诺更像是表演型的刺客,他甚至极富人道主义地在那些任务对象最欢愉的时刻给出一记不痛苦的致命刀。
古德钧当时如何顺意地阴阳怪气地说来着,能歌善舞更好,跳舞别落下,就去学唱歌吧。
那哪里是个教唱歌的老师,那是他特意请来为凌漆重塑三观的心理专家。
关于爱的教育课,他至今不敢回看。
好了好了,世界里只剩他们俩了,他要看看凌漆是怎么学爱的,古德钧完全忽略了那个在视频里的循循善诱的只会播放音乐的老师。
老师说,“音乐就像爱一样,不需要完全懂,但用心去听,去感受,你会发现这个世界都是可爱的。”
什么?屏幕外的古德钧觉得真荒唐,但是屏幕里的凌漆看起来听得很认真。
这个专家压根不擅长上课,也不擅长伪装,说着音乐的事,生硬地转移话题说,“爱是一种通俗叙事,所有的文化都有关于爱的教育,所以当爱发生时,所有的隔阂都不复存在,每个人都是可爱的。”
“十恶不赦的人也如此吗?”
“我不想说是,但事实却是如此,尽管各国法律不同,罪名列举也条条不同,但坏人不是天生的,爱却是天生的,抛开他们的所作所为,我无法否认在罪名成立之前或者作恶之前他是个可爱的或者爱人的人。”
古德钧已经无法听清那个老师抑扬顿挫的慷慨陈词,他专注地看着问出这个问题后已然沉思或走神的凌漆。
“我们总要,或者必须要去爱着什么,不是为了证明和世界的联结,或者去参与什么人类必备流程,而是爱很美好,就像你看一朵云飘过,就像你等一阵春风拂过,爱自然而然地发生,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扑个满怀……”
古德钧没想过沉浸在罪孽里的不是那些主张买卖行凶的主谋,如果从未接触过正义的善恶观,行凶的人怎么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呢,是无法逃脱的法律制裁吗?
那已经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呢?
他开始有些困了,或者说他在刻意模糊自己在现实里的存在,任由屏幕里的凌漆和古德钧成为唯二的主角。
凌漆蔫蔫地坐在沙发上发呆,即使面前站着风尘仆仆回来的古德钧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顺从地敞开自己的裙摆。
古德钧狎昵地并起他的腿,仍然大义凛然地挡在他面前,一边解开领带,一边说,“练舞太累,唱歌犯困,那就出去玩吧。”
“我难道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呆着吗?”凌漆歪头撇开他试图跨坐到他身上的动作,“不是你说我是这个庄园的主人,我就闲着没事干,四处走走,不行吗?”
行,行的,古德钧笑意盎然地看着他,没有故意去捏他的下巴,凌漆偏着头抬眼看自己的模样明显是在撒娇嘛,这样的他要什么谁能不答应呢。
教学质量很高啊,不愧是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