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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你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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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入夏晚,连带着雨水也少,城市环境管理部门治理雾霾成效颇微,医院里挤满了因空气质量引发的鼻咽喉及肺部问题的患者。
“于仲夏夜举办的自由烟花盛会将延期举行,预定了特殊流星烟花的市民朋友将于原定活动时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收到退款,对您的不便我司表示非常的抱歉。”
城市广播和路人的手机里都在播报同一条消息,凌漆往人堆里扎。
他的头发长了,又嫌弃自己的理发技术,又不敢去理发店剪,生怕里头混进哪个仇人把自己脖子抹了。
上回还和瓦栋约好再聚一聚,现在屁股后面一堆麻烦,酒吧也去不了了。
市中心那个房子不爱呆,他终日流浪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公共场所,大肆张扬地在各个监控下展示他本来的模样。
他猛吸了一口手上的带冰可乐,冰块在塑料杯里晃荡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业务能力一定是下降了,坦诚相待并没有换来推心置腹的信赖,以现状来看,他算是被放逐了,通俗来说就是自生自灭,听起来和自由很像。
地铁上那个穿连帽衫的家伙在反光的窗户里观察自己很久了。
目前他只能以每天甩脱了多少个跟踪者或躲避了多少个追杀者为乐。
人流大的站点就那么几个,凌漆再次溜进人群里,侧身一路超过,遇上前面有个人滑倒后,人群如惧怕瘟疫一样以那人为原点散了开来,正好把他逼到角落里,他闪避及时,走得飞快,还是先人一步出站。
直到再次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底下,他不得不靠着路障斜倚住,腹部的凉意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不用摸都知道是一刀。
果然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真够恨的,还想当众凌迟我,凌漆如是想。
身后的光屏开始宣传一部最新上线的当红明星主演的偶像剧,OST很抓耳,有不少人在他面前驻足。
对面的马路是单向车道,一辆寻常的轿车停在了红绿灯前,车窗正巧打开,露出了坐在后座的男人的侧脸。
有时候老天就爱和你开玩笑,想要天上下金子怎么不灵呢?
凌漆抬头望天,皱起眉头之余,又不自主地观察自己目前的打扮——一件从回收站摸来的条纹打底衫,加上一件偏小的女士夹克背心,有够窘迫的。
他偏头,冲看向自己的那个人没心没肺地笑了。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小子,还是活着好看点。
古德钧留了好久的头发看上去剃短了不少,两鬓都秃秃的,像是发型不满意后索性剃了个光头又长出了一层毛茬。
这里的天气不冷,他却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是刚从冬天的地方来吧。
他看上去有些着急,想要冲自己说话,嘴唇在动,但好像因为会的语言太多,填空题一样切换得不自如,只剩下那双大眼睛对着自己眨个不停。
两相对视,凌漆咽了咽口水。
说实话,有点后悔了。
而后古德钧的身旁露出一张更为急迫却熟悉的脸。
是齐宿。
怎么哪哪都有你啊。
凌漆只好冲他想要说话的人摆摆手,想着以他们之间的默契,应当一切尽在不言中。
口型是,晚上见。
然后洒脱地起立转身作别,就像从前每天都能见仍要说明天见。
他控制自己不去做扶腰的动作,还有,也不能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想他有种强烈的欲望,他不只是想要亲吻。
又一波出站的人很快成了自己新的掩护,他像一滴无言的水汇入大海。
无论是仇怨还是恩典,谁都不能轻易再见他。
城市改造的进程一向推进得快,作为老城的东区几乎搬空了,空荡的街道左右都画满了激动人心的“拆”字。
曾一度作为上世纪地标建筑的联排蓝玻璃大厦在新城的前卫的高科技建筑面前是不够看的,如今也只能在原地亟待爆破了。
凌漆蹲在其中一幢的顶部,头顶着一把遗留的户外太阳伞,脚翘在外边晃悠,手边摆着一叠叠无用的办公文件和红墨水一样的瓶子。
他脱掉了白天的衣服,用绷带给自己缠了件新衣服,头发在风里哗哗飞,拿钢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这只钢笔不太好用,他像是做功课很着急一样,用嘴巴吸了吸,没啥作用,倒是给自己的唇添了一点滑稽的标记。
如果这时候有人站在下面看的话,会看到一张张像是彩印了钱币的纸片在天上下大饼地飘落。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被遗留的植物尚未知晓自己的命运,仍然在夜里幽幽地开起花来。
夜深雨渐停,星星在水洗的夜幕里升起来,无聊的人们啊,开始感叹这场雨要是早些来,烟花会就会如期举行。
那么那些早就约好的浪漫时分就会如期而至了。
砰——
凌漆已经等得无聊了,雨丝也渐渐洇湿了摆在地上的纸,红色的墨水花朵一样晕开了,他拿笔尖在晕开的痕迹中心描点。
万千朵水母烟花从郊区飘了过来,途径城区时,因为距离地面太远,在新城的人们初看时误以为是流星,而后慢慢变大了,发泡般鼓胀。
和预定的时候一样,自由的烟花准确无误地停留在每个预留地址范围内,无害无味地下落。
一如烟花制作设计师最开始宣传的那样:独属于你的烟花将会在仲夏夜为你下放,星辰只为你得偿所愿而下落,请有情人终成眷属,请天下所有善良的美梦成真。
绚烂的星辰落地,平安无事。
整座城市都落入了心心相印的氛围里。
直升机的破空声终于耍大牌地到来,有人从绳索上下来。
凌漆没有回头,以为不来了,来了倒也很巧。
原定的烟花会自发地启动下一流程,相拥的人们齐齐望天,望着意外惊喜之外的意外盛景。
漫天来自天外的烟花飘了过来,浮游生物般遨游在上空,或许那已经不是烟花了,是类似于试图留存住焰火最美时刻的风筝。
不同于五彩的传统烟花,这次选择了橙色做主色基调,像是特地点名黑夜不是纯正的黑,而是如墨的蓝色,彼此相得益彰。
脚步声在身后停止,古德钧一句话也没说。
倒是齐宿站在他身后像影子一样发出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凌漆侧身踹倒了荫庇自己的伞,风刮起了所有纸张,他的头发旋着向上,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置于最高地。
不想和他说话吗?
不打紧的。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到场了就好。
一朵水母烟花像朵棉花糖一样飘了过来,好像在吞吃着他们所处的建筑上空,炽烈的热意烘着所有人。
凌漆掷出了什么东西,尖锐的物体以抛物线的弧度向对面的人发起攻击。
齐宿大喊小心,想要把古德钧拦到身后,却因为对方坚持地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不安分子,失效了。
凌漆轻笑一声,太眼熟了,下属在这种时候出声可不是为了挡枪,多半只是为了表演忠心。
啪嗒——
估算得正好,那朵如梦如幻的烟花瞬间破碎,热意化开后,是火红的玫瑰花雨,在橙红的背景里赤诚地展示主人的心意。
他和古德钧再次对上目光,他们都知道那是妈妈最喜欢的玫瑰花,和花房里二人一块儿打理的一模一样。
古德钧僵直的身体终于向他走来,他试图脱下自己身上的风衣,但行动不便,没能成功。
现在,凌漆已经不是有点后悔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思念是因为某种东西中毒后的生理反应。
因为他能清晰听见花瓣在风里的下落的声音,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闻见熟悉的古德钧的气味,他们之间的距离,凌漆向古德钧走个五步,或者八步就能结束。
但还是好远,远到凌漆开始质疑自己难道他真地在把古德钧当亡夫来惦念吗?
他居然在喜极而泣。
他后退了,离古德钧远了一点。
古德钧走不动啊,他甚至只是在齐宿的支撑下勉力站着。
好可怜。
凌漆想说点好听的话,比如生日快乐。
他的身体却一再后退,除开直升飞机的声音,开阔的顶楼倒像是进入了寂静的真空时刻,只有凌漆在慢慢感知到身后是火苗在爬楼,在烧上来,会烧到那些不厌其烦跟来的蚊子。
他一直看着古德钧的眼睛,他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他一直看着古德钧的鼻子、嘴巴,只要这样看着,他就可以假装这个场景一直只有他们两个,那他就能像古德钧一样,恬不知耻地说。
比如,我会,我会,我也会。
我会为你跳下去。
但先前的玫瑰花已经浪漫过头了,所以他笑着说:
胆小鬼,要死就真死。
火和水在大量存在的情况下分别不大。
轻轻的,轻轻地,话语和身体一起坠落。
远处有火龙在游向通往利德老巢的沟渠,爆破趁热打铁地发生,老城会在仲夏夜消亡。
很热闹,很热闹的声音、场景,和很想在一起的人。
唯一遗憾的是,来不及看古德钧的表情。
何其浪漫,何其悲壮,全世界都误解他,他甘之如饴。
橙色的火光跳了上来,风鼓吹着一片羽毛一样,如愿以偿,凌漆和优诺堕入永夜。
死亡的优诺才能获得自由,凌漆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