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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个白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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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什么都好,就是天一黑容易堵车,计程车龟速挪了一段后,终于驶入了快速路,路灯的光流星一样被甩在身后。
凌漆坐在后座上,盯着挂在椅背上的一本日历,页面显示这个月是四月,每个数字上都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些芝麻粒大的字,他没有免费探究别人秘密的癖好。
“师傅,瘾上来了,能抽支烟吗?”话没说完,他已经抽出一支烟。
车窗落了个卡片宽度的口子,风灌了进来,司机抽出一个杯子递给他,“行,烟灰弹这儿。”
今天是六号,凌漆用烟头在那个数字上烫了一个圈,火星咪了小小一圈,一只节外生枝得像是别人的手一样立即碾了上去,指腹间,捏灭了所有可能。
他有些心虚地从兜里卷了一张面额最大的纸币插进了那个洞里。
目的地是酒吧一条街,现在是上半夜,街上乱走的人还不算多,凌漆来回走了两遍,最后跨过绿化带后,往南的方向,点了三根烟。
今天是那个死鬼的五七。
今天的防火意识良好,三根长过滤嘴的香烟倒插在土里,跟八百年没吸过二手烟一样,凌漆蹲在一边,给自己续了一根。
一女的黏糊糊地说:“就你能和同事去唱歌,我就不能和同事来跳舞吗?”
“我那是公司团建,一大帮人,你呢,”男的声嘶力竭地吼,脱下西装狂甩,扫过那片灌木,风刮得烟摇来摇去。
“你一个女的和一个男的下了班来这种地方,像话吗?”
高跟鞋在地上跺得震天,“用你管,你谁啊?”
“我是你男朋友,我是你未婚夫,”领带也和西装一样扔了过来,吊死鬼一样垂到了凌漆眼旁,“你要这样,我就打电话给你爸,让你爸评评理。”
红色波点的藏蓝色领带,啧,品味真差。
“嚯,找我爸,那我倒要打电话给你妈,问问你爸在团建时候和女同事对唱情歌是什么反应?”
“你别给我无理取闹,”男的在听见女的说放手,很痛后,“你别惹我生气。”
女的大概喝了点酒,全靠男的抓着才维持立正的姿势,边哭边骂。
骂完了哄,哄好了骂,等双方都冷静一点后,又是那个世纪难题,你到底爱不爱我,不爱你我干嘛和你订婚,那你那么凶……
“别吵了,要吵回家吵,”凌漆一个怒而挺身,“你,”一个妆都哭花的脸从男的怀里抬了起来。
“你,”另一个不可置信地看着偷听墙角的凌漆,双手牢牢抱着,生怕见者有份似的。
“回床上吵去。”
两个傻瓜真会找地方来吵架。
瓦栋卸完最后一车货后,走进了这家唯一没有劲歌热舞的酒吧,一进去就注意到吧台的老位置坐了个老熟人。
顶灯的光打在头发上,那光就像水一样流下来,笼罩着他的身体,从前那具无论坐着还是站着都硬挺固执的样子现在靠在那里,朦胧又柔软,没看清他的脸,他都能猜得出这小子这几年享福去了。
瓦栋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装扮,大步走了过去,上前拍肩,“好久没看你来了,最近在哪发财呢?”
他顺手牵了对方面前的薯条,薯条已经受潮不脆了,上次见面这人还问自己如何挽救一段关系。
那还不简单,结婚呗,那已经结婚了呢?
那就要小孩呗,没法有小孩呢?
再不济就金钱利益捆绑,让人离不了人也离不了婚。
“我蛮好奇的,你给自己在哪找的对象,领养的小孩多大了?”他保证只是单纯好奇对方如何找到稳定的富有的对象,顺便考虑要不要稳定下自己的生活,从这种下三滥的生活里跳出去。
他真只是想取取经。
对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盯着正前方,是一整面用酒搭起来的墙,他只是嘴唇划过酒杯,吐出了第一句话,“他死了。”
要不是他的酒还抿在嘴里,瓦栋几乎以为对方只是随口说的,他这才看清,这个人或许正处在一种,应该肯定是一种难言的悲痛里,是他大条了。
“节哀,所以回来了?”回来做回老本行?
瓦栋的袖口沾了滴棕褐色的污渍,他折了起来,他就知道没人能活着从这烂泥堆里爬出去。
这个人突然笑了,终于正视他,把薯条篮推到他俩中间。
这是个酒吧,几乎不提供任何正经餐食,但他们两个是为数不多大酒鬼里下酒需要佐菜的人,所以一直算是酒友。
凌漆说,“这儿都没变,那酒保对我还有印象,你是没看到他看见我就和见鬼一样,然后又很快变回那讨人嫌的样子,这瓶酒起码多收了我两张。”
瓦栋看着他伸出两根手指示意给他看,这个人笑得太怪了,很不合时宜,他只好请他喝杯度数大的,指望对方能在酒后好好发泄一样。
这个压抑的家伙。
酒过三、四、五六七八巡,这人喝酒完全不上脸,瓦栋明天下午还有收尸的活,不想续杯了,掏出手机开始刷。
“喂,你最近有没有看见那个新闻,古家的一把手死了,”瓦栋只是闲聊,也没指望对方回应,对方当然也没有回应。
“听说他的相好闹到葬礼上去了,带了个私生子,非要叫古家认人,验DNA不可,啧,谁不馋这口大肥肉,古德钧那个弟弟真是倒霉,哥哥在世时啥也抢不到,现在又冒出个侄子。”
有这号人吗?凌漆靠了过去,连图都没有的假新闻。
瓦栋津津有味地翻看评论如何八卦,界面突然跳出【404 no found】,再怎么刷新都查不到这篇文章了。
热搜凭空置顶了一条阅读量不高的新博文,瓦栋点了进去,说是负责古家法务的律所发布声明,简单概括为古德钧本人生前所言,“如有意外发生,他名下的所有财产由他的丈夫,他的合法丈夫凌漆所有。”
紧接着什么知情人士出来发帖说,古德钧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私生子是谣言,古家一定会追究这些造谣者的侵权问题。
古德钧同父异母的弟弟古德灵是个活跃的社媒爱好者,也在时差和这里相差此刻正好是白天的另一半球接受采访,证实确有其事,那位大闹葬礼现场的冒牌嫂子已经移交有关部门处理了。
他长得和古德钧不太像,个子不高,胜在体型不难看,穿了身宽松的西装,弄得油头粉面的,挎着身边一个被打码的女伴,对镜头说,“我哥哥和他的伴侣感情特别好,我手机上还有上次他们一块儿参加聚会的照片,给你们看看。”
镜头还没准确聚焦到他的手机上,立刻黑屏。
慢速回放,大概有一帧是可以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两个夸张的花瓶互相搂着腰。
“什么嘛,这小子,净搞这些擦边出卖家族秘辛的事,”瓦栋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双眼也跟着那个视频一起出现模糊的重影。
啪——乓的一声,清脆的声音打开了泉眼,面前的酒墙碎成了四分五裂,碎玻璃裹着芬芳的酒香,瀑布似的肆意流了下来。
酒吧里没几个人,现在大家都定格在原地,直到肇事者摆摆手,拍了拍瓦栋的肩膀,顺便告辞,顺便和酒保说,“记我账上,张xx。我最近改名了。”
凌漆捞起外套,扶着一棵行道树,一脚飞踢,踹翻了那三根燃到头的烟屁股。然后无视所有聚集在这里的各类圈子的路人,开始狂奔。
他只穿了件棉质的白短袖,腹部随着剧烈运动的呼吸鼓出又吸进,他控制不住地战栗,像是第一次执行任务,解决那个人后,肾上腺素狂飙的感觉,他迫切地想要破坏什么。
跑出一条街后,终于到了正常人的后半夜,寂静无人的路旁,他的夹克甩到了铁皮垃圾桶上,拉链撞击发出了突兀的声响,他吐了出来。
很恶心,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恶心,胃在共脑,捣乱一样地,呕吐物混着记忆一起进入垃圾桶。
他还活着。
这意味着,是试探,是他被质疑,还是该感到高兴。
眼泪鼻涕都呛了出来,热流从脊骨里涌了出来,血浆在皮肤下疯狂抽动,他喘着气听着,并看着那辆低调的加长版黑色轿车从晨雾里驶出,慢慢停到了他正前方。
一只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递给他一张餐巾纸,凌漆和人对视,泪眼婆娑地喊了一声,“老师。”
“我要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