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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国 ...

  •   罗马石铺就的道路尽头是一家回收并修理老物件的店铺,店老板约翰是个年纪最多不超过四十岁的男人,凌漆不太会判断他们这类人种的年龄,总觉得早十年前他长这样,现在还长这样。

      恰好,店主约翰也这么认为,面前这个亚洲小伙子是他的常客,早先在他这里预留了一大笔钱,足够交易到彼此一方死亡了。

      本着小本经营、童叟无欺的原则,他不会忘记金主的脸,此刻他仍能感觉到这个人对世界的不熟悉,和那种第一次闯入店里的青涩感一样,找不到感应玻璃门的把手,宁可驻足在感应范围外,也不肯轻易再向前一步,有点像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时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的说话方式除了语序问题,几乎和初见时一样。

      展示台台面上是三张证件照,“一个丢了原件,常常往返南北半球旅游,现在在居家休息,暂时不会发现自己的护照丢了,就是和你有明显的人种差异;这一个是刚死没多久,所处户籍地在最南那边,信号覆盖率很差,不知道哪天联机才能确认社会身份的死亡,是个亚裔,伪装难度系数较低,我建议你选这个。”

      “这个呢?”凌漆指向第三张,一个留着鸡窝头、戴着黑粗框眼镜的亚洲人。

      “是个留学生,没钱把护照抵给我了,出入境记录太少,被详查的概率很大。”

      咔哒——
      啪嗒。

      入室的窄门旁是一扇巨大的展示橱窗,正正反反挂满了老式钟表,重锤同步演奏着,凌漆每次都会疑心约翰迟早要被这种声音搞到耳聋,但记忆里有次路过办事时,一款猫头鹰式样的挂钟螺丝脱帽了,约翰立刻发觉少了一个,哄孩子一样调好时刻又挂了回去。

      “什么?”他走神了,没听清约翰问了什么。

      “你肯定坐飞机回去吧?”店主重复补充。

      “嗯,保险起见,三个我都要取走,你把详细的身体数据打单子给我,仿真指纹最要紧,这些不用详说吧。”

      “当然,”他干这种伪造证件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不过买机票不能走我这里的网络,你找个别的地方,公共电话亭购票之类,随你。”

      伪造证件不是简易替换照片这么简单,最保险的方式还是贴合系统里的身份长相,约翰掀开工具间的帘子,开始挑选伪装道具。

      前后至少半个小时,客人站在那里,盯着窗外,没有换过动作,几乎凝滞了店内所有的表针。

      约翰单手把一个登山包抬到了交易台面上,“分类好了,里面三个行李包,你自己随机应变,照规矩,发生什么都不能说是我干的。”

      金属钟表慢慢褪去色泽,暗淡地提示是时候走了,凌漆怔怔地盯着,问道,“明天会下雨吗?”

      “不会,应该和差不多的天气吧。”

      “啊,”约翰被他带着愣了半天,才意识到店内没有开灯,所有的光亮都来源于外面的太阳,现在是午后,光走了大半,他拿起一根权杖捅了一下天花板的一个开关,白昼再次回到店内。

      “为什么不下雨呢。”他喃喃自语,背起包,怅然若失地离开了。

      机场大屏跳动着航班信息,他坐在候机室片刻,又去了附近日本拉面店吃了一顿大餐,说是大餐,除了进食时长达到大餐水准,食物内容不过是两大碗拉面,甚至落肚的也不过是汤水。

      来之前,他本想意趣盎然地验证一下自己的换脸技术有没有落后,酒足饭饱后想到跟到这个地方的只会是古德钧的人,不要紧的。

      凌漆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框,单手抓了抓额前的刘海,暗下去的屏幕前显现出一个被学业掏空的年轻人模样:

      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

      那里有个摄像头,屏幕跳出了他的航班信息,他的虹膜伪装没有出错。

      他果断离开机场,还未彻底走出机场的待客区,他的航班,也就是那位留学生的回家航班已经在天上了。

      现在南半球正值秋季,凌漆看着天上的飞机,像是被尾气激了一下,发出“唬”的一声,他也挺想回家的。

      这个念头在他跑到码头遇见一位本国人的船长时更甚,他和对方唠嗑,给自己编造了一个亡命赌徒试图远渡重洋来赚取汇率差额还债后还是没抵挡住新型诱惑,最终连回家的票都买不起了的在任何文化里都极度讨人嫌的故事后,他想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谈话,没想到这个好心的红鼻子男人居然因此产生惺惺相惜之情,叫他和他的商船一起走。

      “世界很大,诱惑太多,谁能没有犯错的时候,”这个北方大汉猛猛地拍凌漆的背,隔山打牛似的几乎要把他的肺挤出来,直到他咳到喘不过气来,男人才说最多送他到附近的小岛国,那里不用过关,叫他去捕鱼赚个几年钱,再想办法回家。

      男人替他畅想得很美好,哈哈大笑起来,“把身板练好,游回去也行啊。”

      好久没坐船了,凌漆想自己这种即兴表演的本能实在太可怕了,他当时编这种话是为了被拒绝,是为了滞留在原地,结果却反向推正了。

      他狂吐不止,他想古德钧也没完全骗他,这不是一座小孤岛,但确实是个岛。

      他晕乎乎地睡到了深夜,船大概是到公海了,没有一个人跟踪他了,他理当在颠簸里感到安全。

      海浪大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舷窗上,他用手指擦过那油腻腻的玻璃,恍惚间意识到雨在跟着他走。

      他醒了,跌跌撞撞往甲板上走,指航灯很亮,雨丝泛着玻璃质感,和钻石在阳光下的样子几乎一样,那是一枚肉肉的耳垂下硕大的钻石耳环,浓郁的女士香水味随着航海方向刮进凌漆的鼻子里。

      海面上的太阳几乎辨别不出具体形状,人无法长久直视波光粼粼的海面,站在贵妇人前面的是穿着高中生制服的古德钧,他冲着自己笑,中间那位女士的飘逸的波点衣袖挡住他的视线,那笑也时现时隐。

      他俩冒充游学的国际高中生,因为当天游轮上要举办正式舞会,学生的着装要求是正装礼服,而他俩自作聪明地混入人群里,却被这位陪同家长抓住,站在船舷边边听训话,妇人的体型很大,首饰也很大,太阳很烈,彼此都很难看清脸。

      但凌漆就知道古德钧在坏笑,妇人用对讲机在通知什么,古德钧在说:要是被发现了,you jump,I jump。

      经典电影镜头,饶是孤陋寡闻的凌漆也听说过,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甲板距离海面的高度,对对方的异想天开不免失笑,却因为航海方向的转变,妇人终于看清两个嬉皮笑脸的小子并抓个正着,“你笑什么?”

      “你在干什么?”船长的声音大吼着。

      “你要干什么?”

      双语重合。

      凌漆这才看清自己上半身近乎折断的植物垂在船舷外,咸湿的海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脸,他被船长拖住了下半身。

      他晕船晕出幻觉来了,他离陆地太远了,他太想回家了,他给自己点了好几个理由,没有一个和幻觉里反复出现的主角有关,他不会再想了。

      “你发烧了。”

      哦,原来是生病了,那情有可原。他被捂在被窝里,四肢抻得直直的,像是只回棺的吸血鬼。

      古德钧一开始骗自己不会游泳,后来被他逮到在庄园的泳池里泡着,又告诉自己,其实他会游泳,但他害怕活的水源,因为不可预测。

      他当时赤裸着上身,捞过托盘上的一杯酒,勾唇冲凌漆说,“但为了你,我的Rose,我会选择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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