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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了丈夫 ...

  •   灵堂都准备好了,居然还叫他这个所谓的“遗孀”去确认死者身份。凌漆穿着管家准备的丧服,一步一移,姗姗来迟。

      堂内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一拨是信了的,一体的黑色西服,一拨是质疑的,但不敢过分,穿得俱是素色,而齐宿站在棺材前,正眼看着他。

      他在众人的屏息里缓缓登场,束领的一体罩袍遮住他的脚步,耳边倒挂着一朵鸢尾花状的耳饰,在他近乎平移的行进姿态里没有丝毫颤动。

      齐宿很少这样直视他,至少在棺材里的人还活着的时候,此刻却是明目张胆地审视、扫视,目光最终停留并聚焦于一处,这让他有些不适。

      棺材半开着,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死状倒是安详,只是面容已然发灰,听说是枪杀,和他父亲一样的死亡原因。

      他先是转身,打断了齐宿的凝视,而后朝着台下一众心怀鬼胎的人,下巴微乎其微地抬了一下。

      齐宿记得古德钧形容第一次见到凌漆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我看到他的眼睛,我完全想象不到他长什么样子,但当他脱下那身黑布时,我看见他的样子,就觉得他就应该长这个样子。”

      齐宿当时腹诽,那不就说明是个大众脸,但他知道古德钧不是这个意思,他是在说凌漆是个很打眼的人,他的身形精瘦流畅,如果没有刻意伪装,举止行动间很适合被人凝视注目。

      好了,当事人就位,齐宿开口,宣读了所有人都关心的东西,内容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死鬼立下的遗嘱,说死后一切财产留给他的伴侣,也就是他,凌漆,一个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拐来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一时轰动的吵闹声叽叽喳喳地吵得他头疼,他的视线穿过窗外,先前因为他喜静,下属一月一次的汇报都被男人安排在离庄园外的会馆里,这个本该用来聚集小弟和彰显古家一把手气势的高堂成了凌漆个人赏鸟的地方。

      大概是什么水鸟,老是出现,现在也在窗外,高耸的绿树,栖息于顶的白色长脚鸟。

      他明明在牌位旁边,站在死人前面,耳后却有绵延不断的呼吸声,是那种湿热的暧昧的呼气和耳语,“我要出趟远门,这次齐宿个人处理不好,我得去坐镇。”

      他手上的锉刀正在打磨一枚什么犬类的牙齿,顿了顿,轻飘飘地回应道,“不要去。”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霎时欣喜若狂,自从他把这个一见钟情的男人掳回来后,他们鲜少有这样温情的对话,这次倒像是他真正开始主动关心他这个枕边人的安危了。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叔叔他们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男人宽大干燥的手掌放到了他瘦削的肩膀上,带着体温的热气终于有地可落,他揉捏了一下,“好好吃饭,别任性地只喝汤……”

      男人其实年纪比他还小个三岁,但动作却是老派地拍了拍他,既是叮嘱,也是保证,“最多一周,我就回来了。”

      一向听话的工具这次在手里失误了,“不许去,”他下手随着语气重了点,手头的东西已经完全成了残次品。

      男人听闻,得寸进尺地挤到了这张铺了鹅绒毯的单人椅上,将他揽进怀里,面前的梳妆镜终于显现二人同框的画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皮肤偏白,男人自成功继承父亲遗产以来,一向酷爱户外运动,肤色比他深,现在却显现出灰败的死意。

      “不过是寻常的纠纷,不怕,”男人手指上带着惯用手枪的老茧,摩挲着他的手指,卸下他的锉刀,粉末窸窸窣窣地伴着别的落下,就像是第一次坦诚相见一样。

      他在那天就知道,留不住了,他刚刚有点喜欢的意味,就不听话了,不听话的男人他不想要了。

      凌漆的直觉一向不会出错。

      思维回到当下,不知道底下又说了什么,谁又嘴巴拱火,手上纵火,连烧纸的火盆也飞到半空,带着火苗的纸屑纷纷扬扬,肆意在空中附和此情此景,有人想要来拉他,被齐宿一枪打断了腿。

      他佯装向前倾倒,避开齐宿来牵他的手,黑色的罩袍鼓着风一如倏而展开的翅膀,一眼,就一眼,死人样,确凿无疑。他抬手一把扯下单耳的耳坠,向后一甩,浓烈的白烟霎时弹出。

      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惊叫声在人群中炸开,“是毒气!”

      他抛下所有混乱,一步两步并作一步,大步飞跨腾跃,一个翻身,飞出了窗户,跳出了这座鸟笼。

      有机敏的人趁早捂鼻,顶着双被熏得通红流泪的眼睛追了上去,试图抓住什么,却是泪眼朦胧,使劲眨眼,才看清五六米高的窗下,油绿的草地上堆着一滩黑色的布料。

      这位不会真的是鸟投胎的吧!?

      齐肩的绿篱旁,站着早就在等候的管家,他接过凌漆脱下的被撕烂的罩袍,并称呼其为主人。

      凌漆本想和他解释两件事,一是衣服领子做得太紧,不舒服,二是灵堂里吵起来了,他呆不住,但最后他还是没有多余解释,他只说,“我想一个人随便走走。”

      他一向挺拔的背此刻微微佝偻着,穿过迷宫一样的绿篱,任谁来看都会以为是因为丧夫打击太大了。

      他倒想落几滴泪来应景,但他的眼泪很值钱,他走出了园丁打理的区域,仰面享受着春风,嘴角扯着,似笑非笑。

      他平静地拐进花房里,面对着三道猩红的红玫瑰花丛,熟门熟路地拿起园林剪咔嚓咔嚓修理起花枝来,昂扬的花苞混着盛放的花头落地,他的速度很快,分不清是为了下一次花期爆花还是单纯为了泄愤,直到他终于被花刺划伤了手,他才肯罢休。

      时间还早,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庄园,沿着行道树走,然后看见蜿蜒的马路,他就知道古德钧一开始是骗他的,这里根本不是一座孤岛。

      哀乐和警报齐鸣,凌漆远离了马路,以树作屏障,不管怎样,也算是和出殡队伍一个方向,倒是顺路送人一程,心里如此默念,脸上极度的平静,但为何手指紧握,甚至掐出伤来。
      他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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