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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一张褪色的红本(BE分支) ...

  •   北京的四月,是柳絮疯长的季节。
      漫天飞舞的白色絮状物,像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脏雪。它们无孔不入,钻进人的鼻孔、喉咙,甚至粘在眼睫毛上,让人呼吸困难,视线模糊。
      楚云梦走在注协大楼前的台阶上。他戴着一只普通的黑色口罩,那件标志性的 Burberry 旧风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毫无特征的深蓝色廉价夹克。
      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刘海遮住了眉眼。那只曾经打着石膏的右手已经拆了绷带,但因为愈合不良,小拇指呈现出一种僵硬的微曲。
      他走得很慢,混在进进出出的办事人群中,像是一粒毫无存在感的尘埃。
      惩戒委员会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长条桌对面,坐着五位神情严肃的委员。他们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那是毕振国际提供的“证据”,以及荣盛科技的投诉材料。
      因为那个 U 盘已经被谢京华搅碎了。没有了底稿,没有了资金流水的铁证,楚云梦在签字仪式上的拒绝签字,就变成了一场“毫无根据的闹剧”。
      在这个讲究证据的行业里,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诽谤。而无法完成审计程序的拒绝签字,就是失职。
      “楚云梦。”坐在中间的主任委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得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经调查,你在荣盛科技审计项目中,存在重大审计程序缺失。在缺乏充分适当审计证据的情况下,擅自中断审计工作,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根据《注册会计师法》及相关惩戒办法,委员会决定:吊销你的注册会计师证书,并给予终身禁入行业的处分。”
      声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坐在被告席上的年轻人。他们等待着他的辩解,等待着他的愤怒,或者等待着他的崩溃痛哭。
      毕竟,对于一个审计师来说,“终身禁入”就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物理性毁灭。但楚云梦什么也没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仿佛他们宣判的不是他的命运,而是别人的故事。
      “你有什么要申辩的吗?”
      委员问道,眉头微皱。
      楚云梦抬起头。那双曾经因为 0.02 元而较真、曾经因为看见假账而愤怒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物。申辩?拿什么申辩?拿那一堆被搅碎的塑料渣吗?还是拿那个已经为了“止损”而选择沉默的谢京华?
      在这个被资本和权力折叠的世界里,真相如果没有载体,就是谎言。
      “没有。”
      楚云梦的声音很轻,沙哑,但很稳。“我接受。”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和一支笔。
      楚云梦拿起笔。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不需要再做心理建设,也不需要再权衡利弊。唰、唰、唰。他在签名栏里写下了“楚云梦”三个字。
      字迹依然清秀,只是少了几分骨力,多了几分潦草。
      签完字,他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红色的本子。注册会计师证书。那个红色的封皮曾经是他最骄傲的勋章。
      那是他在无数个通宵熬夜中考下来的,是他用来丈量这个世界黑白尺度的尺子。现在,这把尺子断了。
      楚云梦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证书上的国徽。
      然后,双手递了过去。
      “麻烦了。”他把证书放在桌上,推给了工作人员。
      动作安静,得体,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礼貌。没有摔门,没有控诉。他转过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的门关上了。那个属于“审计师楚云梦”的世界,彻底关上了。走在大街上,柳絮更大了。
      楚云梦没有立刻回家。其实他也没有“家”了。在被毕振开除的那天,他就搬出了那个离公司很近的高档公寓。
      他不想再看到那栋楼,也不想再看到任何和过去有关的东西。
      他没有离开北京。虽然谢京华给了他足够去国外生活一辈子的钱(那张卡最后被塞进了他的风衣口袋,但他从来没用过),虽然师兄师姐们也许会愿意帮他去别的城市谋个出路。
      但他哪也不想去。
      他不想动。
      北京太大了。大到你可以轻易地藏起一个人,就像把一滴水藏进海里。
      这座城市不仅有光鲜亮丽的国贸 CBD,有权力中心的金融街,还有无数个像毛细血管一样延伸到地下的折叠层。
      楚云梦把自己藏进了这个折叠层里。
      他租住在北五环外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层板楼的一楼,窗户外面就是杂草丛生的花坛和堆满杂物的自行车棚。
      这里没有中央空调,没有全天候热水,也没有穿西装的精英。这里只有卖煎饼的大妈,送外卖的小哥,和整天晒太阳的老人。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廉价夹克、每天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曾经是经手过几百亿项目的签字会计师。
      楚云梦依然有积蓄。那是他前几年拼命加班攒下来的,虽然买不起房,但足够他在这种低消费的地方,像个植物一样活着,不至于饿死。
      他切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手机号换了。微信卸载了。他不想听到师兄的叹息,不想听到林小渔的哭诉,更不想……听到那个人的消息。
      路过一家小卖部时,楚云梦停下了脚步。小卖部的玻璃窗里,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电视上正在播放财经新闻。“……荣盛科技今日发布上市后的首份财报,营收同比增长 30%,股价再创新高。董事长陈志远先生表示,将继续加大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投入……”
      画面里,陈志远穿着那身白色的西装,意气风发地敲响了开市的钟。
      那一刻,楚云梦觉得很荒谬。那个 U 盘毁了。那个 0.02 元的脚本依然在运转。那 40 亿的谎言不仅没有被揭穿,反而在这个庞大的资本游戏里,变成了真实的财富。
      这就是谢京华说的“止损”吗?这就是那个世界的“赢”吗?
      镜头一转。画面切换到了一个高端论坛。“……著名投资人、高石资本执行董事谢京华先生在论坛上发表讲话,强调了‘风险控制’与‘长期主义’的重要性……”
      楚云梦的目光凝固了。屏幕里的谢京华,依然那么完美。深灰色的定制西装,一丝不苟的发型,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
      没有了那个总是给他惹麻烦的审计师,没有了那个随时会爆炸的 U 盘,谢京华终于回到了他原本的轨道上。
      他是天之骄子,是资本的宠儿。他侃侃而谈,说着“长期主义”,说着“价值投资”。
      楚云梦看着屏幕里的那个人,感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在雨夜里给他披上风衣的人,那个在机房里为他挡下棍棒的人,那个在车里哭着说“雪大了”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楚云梦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触碰了一下屏幕上那个人的脸。
      指尖冰凉。
      “Julian。”他动了动嘴唇,发出了一个无声的音节。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所谓的“止损”,就是把他像个坏账一样核销掉,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盈利。
      楚云梦转过身。
      他不再看新闻,不再看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他低下头,裹紧了那件廉价的夹克,走进了漫天飞舞的柳絮里。
      他在路边的菜摊上买了一把青菜,两个馒头。然后,走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关门。落锁。
      屋子里很黑,窗帘常年拉着。楚云梦坐在那张只有一米二的单人床上。
      他没有开灯。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和隔壁邻居吵架的声音。
      他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这个巨大的、折叠的城市褶皱里。他不再是楚云梦。他只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多余的、没有任何回响的影子。一个被理性处决后,遗留在人间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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