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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理性的处决(BE分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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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北京的雪终于停了。
他最终还是被谢京华狼狈不堪地带回了公寓,连同U盘一起。
但对于楚云梦来说,那个属于他的世界,在几个小时前的千禧宴会厅里,就已经彻底冻结了。
谢京华(Julian)的公寓位于这栋摩天大楼的顶层,拥有俯瞰整个 CBD 的最佳视野。巨大的落地窗前,曾经是他们并肩看雪、看霓虹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以为只要有爱,就能在这个钢铁丛林里搭建一个避难所。但现在,这里更像是一个精美的、恒温的停尸房。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昂贵的果木发出偶尔的噼啪声。暖气开得很足,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
楚云梦坐在沙发上。他依然穿着那件旧风衣。在签字仪式上,这件风衣是他的战袍,是他的铠甲。
但现在,它沾满了灰尘、褶皱,像是一层干枯的死皮,挂在他单薄的身体上。
他的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没有看窗外的夜景,也没有看面前那个焦虑地走来走去的男人。他只是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发呆,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谢京华站在房间中央。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染血的西装,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居家羊绒衫。但他看起来并不放松。他的头发凌乱,眼眶深陷,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银色的 U 盘。
那是楚云梦在签字仪式上没能交出去、最后被谢京华强行带回来的“炸弹”。
这几个小时里,谢京华的电话快被打爆了。陈志远的律师、高石的公关团队、甚至是毕振的张启明,都在疯狂地寻找这个 U 盘的下落。
只要这个东西还在,楚云梦就永远处于危险之中。谢京华深吸了一口气。他停止了踱步,走到了书房的办公桌前。那里放着一台大功率的碎纸机。
那是用来销毁商业机密的高级设备,能把纸张粉碎成粉末,也能把光盘和芯片搅成废渣。
“Vincent。”谢京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强压下的疲惫和决绝。“陈志远的人已经在楼下了。毕振的法务函明天一早就会发到你的邮箱。”
谢京华举起那个 U 盘,在灯光下晃了晃。银色的金属外壳反射着冷冽的光。“只要这个东西存在一天,你就涉嫌‘窃取商业机密’和‘敲诈勒索’。陈志远有一百种方法把你送进监狱,判个十年八年。”
楚云梦没有说话。他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那个 U 盘上。那是林小渔留下的盲盒线索。
是那盆枯死的仙人掌换来的。是他断了一只手、赌上所有前途才从机房里带出来的真相。
现在,它就在谢京华的手里。
“给我。”楚云梦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把它给我,Julian。”
“给你?”谢京华苦笑了一声。他看着楚云梦,眼神里满是痛惜,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
“给你之后呢?你去交给监管?交给警察?”
“Vincent,太晚了。签字仪式已经结束了,虽然你没签,但舆论已经炸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你。你走出这个门,就会被陈志远的人带走。到时候,这东西不仅救不了你,还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谢京华转过身,手指放在了碎纸机的开关上。“我是做风控出身的。我的职业本能告诉我,当风险不可控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切断源头。”
“滴。”
碎纸机启动了。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里面的合金刀片开始高速旋转,发出渴望吞噬一切的嘶鸣。
楚云梦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去抢。
但他刚一动,那只断了的右手就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浑身一软,跌回了沙发里。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谢京华拿着那个银色的 U 盘,悬停在碎纸机的入口处。
“Vincent,证据没了。毕振会开除你,行业会封杀你。”
谢京华看着楚云梦,眼神里带着一种为了保护爱人而不惜毁灭一切的狠劲。“但至少,你不用坐牢。”
“你还年轻。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我会养你,我们可以离开北京,去国外,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谢京华的手指松开了。“……最好的止损方案。”
“滋——!!!”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切割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那个银色的 U 盘,那个承载着 40 亿真相、承载着无数人血汗和泪水的芯片,就这样掉进了高速旋转的刀刃里。
那是梦想被搅碎的声音。
是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是楚云梦那个干净的灵魂,被这个肮脏的世界彻底吞噬的声音。
并没有火花。只有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碎纸机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停了。
在透明的废纸箱里,多了一小堆银色的、黑色的塑料和金属粉末。
那就是荣盛科技的讣告,也是楚云梦职业生涯的骨灰。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
谢京华关掉机器。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杀了什么。他杀死的不仅仅是一个证据,更是那个他深爱的、眼底有光的楚云梦。
但他不后悔。为了让楚云梦活着,他愿意做那个刽子手。
“……结束了。”
谢京华转过身,不敢看楚云梦的眼睛,低声说道。
楚云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尖叫。
没有冲上去打谢京华。也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碎纸机,看着那一堆废渣。那是一种极度的安静。就像是一个人在目睹了自己的葬礼后的那种安静。
良久。楚云梦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个弧度。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就像是一片洁白的雪花,飘落在了壁炉熊熊燃烧的烈火上。
嗤。瞬间就没了。
化作了一缕看不见的水汽。
“Julian。”楚云梦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刚才那个被搅碎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一张废纸。
“你说得对。”他缓缓地抬起左手,推了推鼻梁——那里已经没有眼镜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做出了这个动作。
“为了 0.02 元赔上一辈子,确实不符合 ROI(投资回报率)。”
这句话,从楚云梦的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咒骂都更让谢京华感到心惊肉跳。因为这是谢京华的语言。是资本的语言。
是那个吃人的世界的逻辑。
当楚云梦开始用“ROI”来衡量正义的时候,那个楚云梦,就已经死了。谢京华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
“云梦……”
“我累了。”楚云梦打断了他。他用左手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那件旧风衣在他身上晃荡,显得他格外单薄。
“既然止损了,那我也该退场了。”楚云梦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谢京华慌了。他几步冲过去,想要拦住他。“这么晚了,你身上还有伤!你要去哪?”谢京华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张银行卡,还有一把钥匙,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拿着这个。这是副卡,没有限额。这是我在温哥华房子的钥匙。你先去那边休息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我去找你……”楚云梦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那张黑金卡,又看了一眼谢京华。
眼神里没有恨,没有爱,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陌生。就像是在看一个路人,或者一个只会算计利益的机器。
“不用了,谢总。”楚云梦淡淡地说道。“我不符合您的投资标准。这笔钱,您还是留着去投那些听话的、会算账的项目吧。”
“至于我……”楚云梦理了理风衣的领子,遮住了脖子上的石膏。“我就是个坏账。直接核销了吧。”说完,他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云梦!”谢京华伸出手,想要去拉他。想要抓住那件风衣的衣角,想要抓住他生命里最后一点真实的光。但他抓了个空。
指尖擦过粗糙的风衣面料,什么也没留住。
楚云梦走出了大门。走进了电梯。走进了北京深夜刺骨的寒风里。谢京华僵在门口,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
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多年前,在那个狭小的便利店里,他帮楚云梦整理领子时,指尖传来的温度。
想起在荣盛机房里,楚云梦满脸是血地笑着问他:“这像不像你说的体面?”
现在,体面有了。
生存有了。
止损完成了。
但他赢了吗?谢京华慢慢地收回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回声在他心里响起。
那是碎纸机的声音。
滋——
它不仅搅碎了 U 盘,也搅碎了谢京华的心。
楼下。楚云梦走出了大堂。外面的积雪还没有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也没有看一眼那个亮着灯的顶层窗口。
他只有一只手能动。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
那里没有 U 盘,没有证据,没有理想。什么都没有了。
他真的变成了一个穷光蛋。一个连 0.02 元的真相都守不住的穷光蛋。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他裹紧了那件旧风衣,像是裹着自己最后的尸布。
一步,一步。走进了北京无边无际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