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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发热的机器(BE结局) ...

  •   北京的折叠法则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地面上是流光溢彩的国贸三期,是每平米租金十几块的顶级写字楼,是掌握着万亿资本脉搏的精英们。
      而地下二层,是这座庞大机器的排泄口和后勤仓。这里没有自然光。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低频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复印机高负荷运转产生的臭氧味,还有那种刚刚打印出来的、热乎乎的 A4 纸浆味。
      一家不起眼的“快印店”依然亮着灯。店里很热。十几台大型数码印刷机正在轰鸣,吐出一张张密密麻麻的标书、图纸和合同。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胸口挂着一个塑料工牌,上面只有一个编号:09。
      他戴着一个蓝色的医用防尘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发很长,刘海有些油腻,遮住了大半个额头。他是这里的夜班操作员。
      这份工作不需要动脑,不需要说话,更不需要审计师那种敏锐的职业判断。他只需要重复三个动作:接收文件,按下打印键,装订。
      正如三年前他在荣盛科技的审计现场嘲笑的那样:“这不叫内控,这叫打印机买得好。”命运在这里完成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闭环。曾经那个看不起机器、试图从机器的逻辑里找出 0.02 元误差的人,现在终于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最完美的机器。
      叮铃——
      门口的感应铃响了。一股夹杂着酒精味、昂贵香水味和深夜寒气的风,卷了进来。
      “老板,打一份标书。加急。”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里面的西装虽然有些皱,但依然能看出是 Savile Row 的手工定制。
      他的脸色很难看,显然是刚从某个焦灼的谈判桌上下来,或者是被无能的助理气昏了头。
      是谢京华。
      现在的他,已经是高石资本的大中华区主席,业内呼风唤雨的大佬。
      今晚是个几十亿的跨境并购案。助理在关键时刻搞错了标书格式,打印店又都关门了。谢京华烦躁地亲自下楼,在那迷宫一样的地下通道里转了半天,才找到这家还亮着灯的小店。
      谢京华一边解开大衣扣子,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 U 盘,重重地拍在柜台上。
      “都在 U 盘里。双面打印,胶装,封面要 250 克铜版纸。动作快点,我赶时间。”
      柜台后的那个“09号”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一只苍白、消瘦的手,拿起了那个 U 盘。
      谢京华正在低头看手机回消息,并没有注意。直到那只手插 U 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种停顿很微妙。
      不像是机器卡顿,倒像是一种生理性的僵硬。
      谢京华下意识地抬起头。
      “怎么?打不了吗?”他的目光穿过柜台上方略显浑浊的空气,落在了那个店员的脸上。
      那一瞬间。谢京华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屏幕碎裂的声音在轰鸣的印刷机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谢京华僵在原地。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瞬间停止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爆,血液倒流,直冲天灵盖。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虽然戴着口罩,虽然头发遮住了眼睛,虽然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便利店里因为 0.02 元而跟他据理力争的眼睛;那双在雨夜车里含着泪光说“路滑”的眼睛;那双在签字仪式上看着他、充满怜悯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就在那里。
      平静。无波。浑浊。没有恨。没有爱。甚至没有惊讶。
      就像是在看一个路人,一袋土豆,或者一台坏掉的打孔机。
      “Vincent……?”谢京华的声音在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云梦……?”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垂下眼帘,避开了谢京华那要把人灼伤的目光。他熟练地操作着电脑,打开 U 盘里的文件。鼠标点击声。咔哒,咔哒。
      “双面打印,封面 250 克铜版纸。对吗?”
      男人的声音沙哑,粗糙,带着长期不说话的干涩。
      那是被烟熏火燎过后的嗓音,再也听不出当年那个北大才子的清亮。
      谢京华浑身发抖,他双手撑在柜台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你……真的是你……”
      “你为什么在这儿?我找了你三年……我去了温哥华,去了厦门,我把所有你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谢京华语无伦次。
      这三年,他依然光鲜亮丽,但他心里一直有个洞。那个洞在漏风,无论赚多少钱都填不满。
      他以为楚云梦出国了,或者去南方开个小店隐居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楚云梦就在这里。就在他的脚下。
      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守着这些发热的机器。
      楚云梦没有理会他的崩溃。他按下了“打印”键。
      嗡——唰——嗡——唰——
      身后的巨型施乐打印机开始工作。
      一张张温热的纸张被吐出来,堆叠在出纸口。楚云梦转过身,拿起那厚厚的一叠标书。
      他把纸张竖起来,在桌面上“笃、笃”地磕了两下。
      动作熟练,干脆。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钢尺。
      他把尺子压在封面上,眯起眼睛,比对着标题文字的位置和页边距。那一刻,谢京华看得心如刀绞。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那是当年楚云梦在审计现场,比对银行对账单、比对签字样本时的习惯动作。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精准,那种对毫厘之差的执着,即便过了三年,即便灵魂已经死了,肌肉记忆依然还在。
      突然。楚云梦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标书的第三页。那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排版错误。在“并购对价”那一栏,原本应该是“40 亿元”,但因为排版问题,那个“亿”字被挤到了下一行,而且单位错写成了“万元”。40 亿元变成了 40 万元。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如果这份标书递上去,不仅是个笑话,更可能导致交易失败,甚至引发法律纠纷。
      楚云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职业本能。
      他的右手——那只曾经被打断过、如今有些变形的手——下意识地伸向了笔筒,拿起了一支红笔。
      他想圈出来。他想告诉客户这里错了。
      谢京华看着这一幕,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想喊:“改啊!云梦!改了它!骂我一顿!就像当年骂荣盛的假账一样!”
      然而。楚云梦的手停在半空中。
      在那一秒钟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他在看那个错误。但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排版错误。他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签字仪式,看到了那个被碎纸机搅碎的 U 盘,看到了那张“终身禁入”的罚单,看见了“为了 0.02 元赔上一辈子,不符合 ROI。”
      楚云梦的手垂了下去。啪嗒。红笔掉回了笔筒里。他转过身,按下了“继续打印”的按钮。
      那一刻,谢京华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比那晚的 U 盘碎得更彻底。
      因为楚云梦选择了无视。他明明看见了错误,但他选择了照着错的打
      。那个会对 0.02 元较真的灵魂,那个哪怕断了手也要护住真相的灵魂,在这一刻,被这台轰鸣的打印机,彻底碾碎了。
      几分钟后。楚云梦把装订得完美无缺、但内容有着致命错误的标书,装进袋子里,递了过来。
      “谢先生。”
      楚云梦的声音沙哑且客气,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刚才有个地方好像金额单位错了。但按照规定,快印店只负责复印,不负责纠错。”
      “一共 107块。扫码在那边。”
      谢京华看着那个袋子,像是看着一个怪兽。他不敢接。
      “云梦……”谢京华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抓楚云梦的袖子,“你别这样……你恨我吗?你打我吧……求你别这样……”
      楚云梦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这波动不是情绪,而是厌烦。是对一个纠缠不清的顾客的厌烦。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
      “谢先生。”楚云梦淡淡地说道。“我不叫 Vincent 了。我也不是楚云梦。”
      “我是 09 号。”
      说完,他不再看谢京华一眼。他转过身,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那台因为长时间工作而发热的打印机。
      他擦得很认真。甚至比擦他自己的脸还要认真。他爱抚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听着机器轰鸣的噪音。那声音对他来说,比人的声音要动听得多。
      因为机器不会说谎,机器不会权衡利弊,机器也不会为了“止损”而背叛。
      谢京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那一身的阿玛尼,他那一单几个亿的生意,在“09号”的抹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且廉价。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这里的空气太稀薄,这里的纸灰味太呛人。他抓起那袋标书,落荒而逃。
      就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他试图抓住楚云梦的风衣却抓了个空一样。
      这一次,他连影子都没抓住。楚云梦依然站在那里,机械地擦着机器。那一刻,他真的像极了这 CBD 玻璃迷宫里的一粒灰尘。卑微,沉默,无处不在,却又无人在意。
      在他见到楚云梦的三个月后,北京又进入了深冬。
      荣盛科技终于还是暴雷了。哪怕没有那个 U 盘,谎言也终究是谎言。资金链断裂,董事长陈志远卷款潜逃被抓,公司退市,投资者血本无归。
      那天,北京又下了一场大雪。
      谢京华坐在高石资本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他整夜睡不着。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电脑里一个封存已久的文件夹。
      那是三年前,荣盛项目的废弃底稿。
      虽然正式的审计报告被毁了,但谢京华的电脑里还留存着一些早期的过程文件。他打开了那个庞大的 Excel 表格——那是楚云梦当年日夜死磕的资金流水表。
      他漫无目的地滑动着鼠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单元格上。
      那是第 40382 行,第 F 列。
      那个数值是 0.02。
      那是当年他们争论的起点。
      谢京华发现,这个单元格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批注小三角。
      以前他从未注意过。也许是因为太忙,也许是因为不屑。
      但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深夜,他颤抖着手,把鼠标悬停在了那个小红点上。
      一个淡黄色的批注框弹了出来。
      创建人:Vincent Chu
      创建时间:2019年12月17日 03:00 AM 。
      那天的凌晨,他在酒店,谢京华在楼下车里批注里没有审计说明。
      没有风险提示。只有一行英语。
      一行无关的、只有他们俩懂的私语:
      “Julian, the snow is falling.”
      “ (Julian,下雪了。)”
      轰——谢京华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晚在车里,他给楚云梦发微信说:“雪大了。”
      楚云梦回他:“回去吧。路滑。”
      谢京华以为那是拒绝。是决裂。
      但他不知道,在那个绝望的深夜,在楚云梦决定“赴死”之前,他在那个代表着“错误”和“真相”的 0.02 元里,埋下了最后一句温柔。
      那不是关于天气的。那是关于爱的。
      Julian,下雪了。我很冷。但我知道你在楼下。这是我能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
      谢京华死死地盯着屏幕,眼泪疯狂地涌出来,砸在键盘上。
      “啊——!!!”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在这个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在这句迟到了三年的话面前,他终于彻底崩溃了。
      楚云梦变成了路边的一摊雪。车轮碾过去,变脏了,化了。谁也不记得他曾经洁白过。
      第二天早上。谢京华独自走在金融街的马路上。
      雪停了,地上一片泥泞。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多年前的那个早晨。年轻的楚云梦,穿着那件米色的 Burberry 风衣,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热干面,眼镜片上蒙着白雾,意气风发地穿过马路,向他走来。
      “Vincent!”
      谢京华伸出手,想要去抓。但他只抓到了一捧冷雪。冰凉,刺骨。化在手心里,什么也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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