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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

  •   夜已深。
      父母房里的低语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父亲沉重而压抑的鼾声,以及母亲偶尔几声极力压制的啜泣。整座房子沉入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死寂,只有窗外不知名的夜虫,发出单调而神经质的鸣叫。

      冥嚜躺在自己床上,睁大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哥哥在火光中最后投来的那一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床底书包那一角冰冷的金属反光,则像一根刺,扎在他不断膨胀的疑虑里。

      “快跑。”
      那两个字,是为他写的。

      哥哥知道要发生什么?或者说,他“导致”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冥嚜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睡衣。他不能再等了。有些答案,必须自己去拿。

      他赤着脚,像影子一样滑下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堂屋一片漆黑,里屋父母房间的门紧闭着。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耳膜里擂鼓。一步一步,挪向哥哥冥愔那扇虚掩的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更浓郁的药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奇异的铁锈味。月光从窄小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切出一块冷白的光斑,恰好落在床尾。冥愔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像个苍白的、被遗弃的偶人。

      冥嚜的视线立刻锁定了床底。那个蓝色的旧书包还在原地。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几乎没有犹豫,俯身趴下,伸长手臂,一点点将书包勾了出来。

      书包很轻。拉链卡顿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冥嚜僵住,侧耳倾听,里屋的鼾声依旧。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拉开了拉链。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书本,而是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硬物。入手冰凉沉重。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缠绕的细绳——

      月光下,那东西反射出冷冽的、绝非山村能见的精密光泽。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几个微小的、排列规则的凸点,像是某种接口或按钮。盒子的一角有细微的划痕和焦黑,像是经历过高温或冲击。这绝对不属于冥愔,也不属于这个村庄任何一个角落。

      冥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放下金属盒,手指颤抖着探向书包深处。指尖触到了粗糙的纸张。他将其抽出,是几张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纸,有些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的,有些像是某种粗糙的包装纸,甚至有一小片似乎是……皮革?

      他挪到月光能照到的墙角,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辨认着纸上的痕迹。

      不是文字。是画。

      或者说,是某种极为精密、却因工具粗糙而显得扭曲诡异的图示。

      第一张,用炭笔勉强画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多层同心圆结构,中心标着一个点,旁边用极小的字迹注释着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但图形的整体感觉,让他莫名想起了村后那座形状奇特、被村民称为“哑巴山”的山峰剖面。

      第二张,似乎是某种流程图,箭头曲折指向几个方框,方框里画着简略的人形、火焰、还有一个类似于祠堂飞檐的符号。其中一个箭头从“人形(白色)”指向“火焰”,又从“火焰”指向一个打了巨大问号和惊叹号的方框。

      第三张,是地图。虽然比例严重失真,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村子的轮廓。地图上,村口祠堂的位置被重重圈出,画了一个崩塌的标记。而在村子后山,那片属于哥哥的“禁林”深处,标了一个清晰的“X”,旁边写着两个勉强能认出的字:

      “源”。
      以及一个指向“X”的箭头,旁边是潦草得几乎飞起的两个字——“阻隔”。

      最后那片皮革,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割下来的。上面没有画,只有一片密集的、针尖大小的烫印孔洞,排列成完全无法理解的图案,摸上去凹凸不平。

      冥嚜的呼吸彻底乱了。这些图画,这陌生的金属盒,指向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哥哥,和一个隐藏在日常之下的、冰冷而充满目的性的世界。哥哥不是被动承受厄运的“灾星”,他似乎在……观察,记录,甚至试图干涉?

      “源”是什么?需要“阻隔”?

      为什么图示把哥哥(白色人形)和火焰、祠堂崩塌联系在一起?

      那个金属盒又是什么?

      他猛地想起哥哥苍白头发下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想起他面对火焰时的空洞与嘲弄。那不是认命,那是……知情。甚至是某种程度的掌控?

      “咔。”

      极轻微的一声,像是骨骼摩擦,又像是木板受力的呻吟。

      冥嚜浑身汗毛倒竖,倏地转头看向床铺。

      月光下,冥愔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是静静地、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的方向。惨白的脸上,因为高烧或疼痛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淡红,嘴唇干裂。

      他没有看冥嚜,也没有看冥嚜手中那些摊开的、属于他的秘密。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一具还在缓慢呼吸的躯壳。

      但冥嚜知道,他醒了。

      或者说,他可能……根本就没彻底昏迷过。

      一种比深夜寒意更冷的东西,顺着冥嚜的脊椎爬了上来。他手忙脚乱地将图纸塞回书包,想把金属盒也放回去,指尖却因为颤抖而笨拙。油布一时难以恢复原状。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了母亲起床的窸窣声,伴随着压低声音的咳嗽。

      冥嚜像受惊的兔子,再也顾不得许多,将金属盒连同未包好的油布胡乱塞进书包,一把将书包推回床底深处,自己也连滚爬爬地退回门口。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冥愔。

      哥哥依旧望着天花板,浅灰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死水。

      只是,他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冰冷的叹息,或者是一个……开始的信号。

      冥嚜逃也似地溜回自己房间,紧紧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他知道了。
      他知道哥哥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知道的这一点,究竟会将他引向何方,是救赎,还是更深的地狱。

      而床底那个未包好的金属盒,在黑暗中,某个微小的凸点,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并非光芒,而是一种更深的、吞噬光线的幽暗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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