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之烬》冥愔

4、外者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狗就疯了似的狂吠起来，不是对着山，而是对着进村那条唯一能走拖拉机的土路。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低沉有力，碾碎了灾后清晨死水般的寂静。不是拖拉机那种突突的吵闹，是另一种更平稳、更不容置疑的钢铁之声。

　　冥嚜一夜没怎么合眼，听到动静，立刻从床上弹起，扒着窗户向外望。

　　尘土飞扬中，三辆他从没见过的墨绿色越野车，像沉默的巨兽，沿着土路驶来。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但洗刷得异常干净，与周遭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车子没有进村，而是径直停在了已成废墟的祠堂外围。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工装，动作利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们搬下一些蒙着帆布、形状奇特的仪器，还有几只银灰色的金属箱。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斯文，却有着一副与学者气质不符的、过于挺直的脊背和审视一切的目光。他旁边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某种探测设备，不断记录着什么。

　　村民被惊动了，三三两两聚在不远处，不敢靠近，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惊疑和畏惧。巫祝和村长急匆匆地赶了过去，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小心翼翼、近乎谄媚的笑容。

　　冥嚜的心提了起来。这些人，和他们带来的东西，散发着一种与村庄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高效的气息。他们不是来救灾的，更像是来……探查的。

　　很快，家里的门被拍响了，声音急促。

　　父亲阴沉着脸去开门，是村长的儿子，跑得气喘吁吁：“三、三叔！快！去祠堂那边！上面来人了！点名要见你和……和愔哥！”他眼神躲闪，最后半句说得含糊不清，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父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知道了。”他哑声应道，关上门，转过身时，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冥嚜，又望向里屋冥愔紧闭的房门。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色煞白：“当家的，这……”

　　“看好嚜儿，别让他出去。”父亲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去看看。你……照顾好愔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父亲匆匆走了。母亲六神无主地在堂屋转了两圈，最终还是进了里屋。冥嚜想跟进去，门却被母亲从里面轻轻带上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

　　一种强烈的不安攥紧了他。点名要见哥哥？为什么？因为哥哥是“灾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昨夜那些图纸和金属盒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现。

　　他等不下去了。趁着母亲在里屋照顾哥哥，他悄悄溜出家门，绕开大路，从屋后的小道，借着残垣断壁和稀疏树木的掩护，一点点向祠堂废墟靠近。

　　废墟周围已经被那些外来人用简易的警戒带围出了一块区域。几个村民被拦在外面，伸着脖子张望。冥嚜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屏息观察。

　　那个戴眼镜的领队（旁边有人称呼他“陈博士”）正背对着他，与村长和巫祝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透过清晨稀薄的空气，断断续续飘过来：

　　“……不是普通山体滑坡……崩塌面太规整……有非自然应力释放痕迹……”

　　“……能量残留检测有异常读数……需要详细勘探……”

　　巫祝在一旁点头哈腰，指着废墟中心，语速飞快地解释着什么，大概是在说祭典和触怒山神的老一套。

　　陈博士似乎听得很耐心，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废墟的每一寸，不时对身边的年轻女人低声吩咐几句。女人操作着手中的设备，屏幕上跳跃着冥嚜看不懂的波形和数字。

　　突然，陈博士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冥嚜藏身的大致方向。冥嚜吓得一缩头，心脏几乎停跳。但他很快发现，陈博士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村庄更深处，那连绵的后山轮廓。

　　“那边，”陈博士指着后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询，“是什么地方？有特殊地形吗？或者，有什么……传说？”

　　村长的脸色变了变，支吾道：“那是……后山，林子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些老辈子传下来的忌讳，不让轻易进去……”

　　“忌讳？”陈博士的语调微微上扬，显露出兴趣，“关于什么的？”

　　巫祝抢着回答：“是……是关于山神休憩之地，怕惊扰了……”他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冥嚜家的方向。

　　陈博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冥嚜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了然的光芒。他不再理会村长和巫祝，转身对助手说：“取样重点放在崩塌中心点和……疑似能量溢散路径上。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冥嚜集中全部听力，勉强听到几个词，“……关注本地‘特殊个体’……尤其是生理表征异常的……采集生物样本需要谨慎……”

　　生理表征异常？
　　生物样本？

　　冥嚜如坠冰窟。他猛地想起哥哥那一头刺眼的白发。他们是为这个来的！他们知道哥哥的存在！他们要“采集”什么？

　　就在这时，他看到父亲被一个工作人员引着，走到了陈博士面前。父亲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陈博士看着父亲，语气依旧平和：“您就是冥愔的父亲？感谢配合。我们正在进行地质异常调查，需要了解一下情况。关于这次事故，以及您的儿子……冥愔，他身体还好吗？我们可能需要为他做个简单的检查，毕竟事发时他距离现场最近。”

　　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父亲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博、博士……愔儿他……他烧得厉害，动不了，就是个普通孩子，就是头发……头发颜色怪了点，没什么特别的……”

　　“没关系，”陈博士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我们可以等。或者，我们去您家里看看他也行。毕竟，安全第一。有些‘异常’，可能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清楚。”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父亲的喉咙上。

　　冥嚜看着父亲几乎站立不稳的背影，看着那些外来人冷静而高效地工作，看着废墟上那些闪烁幽光的陌生仪器，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些人不是神，也不是鬼。
　　他们带来的是另一种东西——理性和探究的目光。而这种目光，正在无情地撕开这个村庄用迷信和恐惧编织了多年的帷幕，即将照见帷幕后那个被隐藏的哥哥，以及哥哥所背负、或守护的……秘密。

　　哥哥床底的金属盒，后山的“源”，还有这些人要找的“异常”……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粗暴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即将爆发的风暴中心。

　　冥嚜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必须在这些人把哥哥带走“检查”之前，弄清楚一切。天刚蒙蒙亮，村口的狗就疯了似的狂吠起来，不是对着山，而是对着进村那条唯一能走拖拉机的土路。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低沉有力，碾碎了灾后清晨死水般的寂静。不是拖拉机那种突突的吵闹，是另一种更平稳、更不容置疑的钢铁之声。

　　冥嚜一夜没怎么合眼，听到动静，立刻从床上弹起，扒着窗户向外望。

　　尘土飞扬中，三辆他从没见过的墨绿色越野车，像沉默的巨兽，沿着土路驶来。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但洗刷得异常干净，与周遭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车子没有进村，而是径直停在了已成废墟的祠堂外围。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工装，动作利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们搬下一些蒙着帆布、形状奇特的仪器，还有几只银灰色的金属箱。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斯文，却有着一副与学者气质不符的、过于挺直的脊背和审视一切的目光。他旁边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某种探测设备，不断记录着什么。

　　村民被惊动了，三三两两聚在不远处，不敢靠近，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惊疑和畏惧。巫祝和村长急匆匆地赶了过去，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小心翼翼、近乎谄媚的笑容。

　　冥嚜的心提了起来。这些人，和他们带来的东西，散发着一种与村庄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高效的气息。他们不是来救灾的，更像是来……探查的。

　　很快，家里的门被拍响了，声音急促。

　　父亲阴沉着脸去开门，是村长的儿子，跑得气喘吁吁：“三、三叔！快！去祠堂那边！上面来人了！点名要见你和……和愔哥！”他眼神躲闪，最后半句说得含糊不清，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父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知道了。”他哑声应道，关上门，转过身时，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冥嚜，又望向里屋冥愔紧闭的房门。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色煞白：“当家的，这……”

　　“看好嚜儿，别让他出去。”父亲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去看看。你……照顾好愔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父亲匆匆走了。母亲六神无主地在堂屋转了两圈，最终还是进了里屋。冥嚜想跟进去，门却被母亲从里面轻轻带上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

　　一种强烈的不安攥紧了他。点名要见哥哥？为什么？因为哥哥是“灾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昨夜那些图纸和金属盒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现。

　　他等不下去了。趁着母亲在里屋照顾哥哥，他悄悄溜出家门，绕开大路，从屋后的小道，借着残垣断壁和稀疏树木的掩护，一点点向祠堂废墟靠近。

　　废墟周围已经被那些外来人用简易的警戒带围出了一块区域。几个村民被拦在外面，伸着脖子张望。冥嚜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屏息观察。

　　那个戴眼镜的领队（旁边有人称呼他“陈博士”）正背对着他，与村长和巫祝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透过清晨稀薄的空气，断断续续飘过来：

　　“……不是普通山体滑坡……崩塌面太规整……有非自然应力释放痕迹……”

　　“……能量残留检测有异常读数……需要详细勘探……”

　　巫祝在一旁点头哈腰，指着废墟中心，语速飞快地解释着什么，大概是在说祭典和触怒山神的老一套。

　　陈博士似乎听得很耐心，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废墟的每一寸，不时对身边的年轻女人低声吩咐几句。女人操作着手中的设备，屏幕上跳跃着冥嚜看不懂的波形和数字。

　　突然，陈博士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冥嚜藏身的大致方向。冥嚜吓得一缩头，心脏几乎停跳。但他很快发现，陈博士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村庄更深处，那连绵的后山轮廓。

　　“那边，”陈博士指着后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询，“是什么地方？有特殊地形吗？或者，有什么……传说？”

　　村长的脸色变了变，支吾道：“那是……后山，林子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些老辈子传下来的忌讳，不让轻易进去……”

　　“忌讳？”陈博士的语调微微上扬，显露出兴趣，“关于什么的？”

　　巫祝抢着回答：“是……是关于山神休憩之地，怕惊扰了……”他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冥嚜家的方向。

　　陈博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冥嚜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了然的光芒。他不再理会村长和巫祝，转身对助手说：“取样重点放在崩塌中心点和……疑似能量溢散路径上。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冥嚜集中全部听力，勉强听到几个词，“……关注本地‘特殊个体’……尤其是生理表征异常的……采集生物样本需要谨慎……”

　　生理表征异常？
　　生物样本？

　　冥嚜如坠冰窟。他猛地想起哥哥那一头刺眼的白发。他们是为这个来的！他们知道哥哥的存在！他们要“采集”什么？

　　就在这时，他看到父亲被一个工作人员引着，走到了陈博士面前。父亲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陈博士看着父亲，语气依旧平和：“您就是冥愔的父亲？感谢配合。我们正在进行地质异常调查，需要了解一下情况。关于这次事故，以及您的儿子……冥愔，他身体还好吗？我们可能需要为他做个简单的检查，毕竟事发时他距离现场最近。”

　　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父亲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博、博士……愔儿他……他烧得厉害，动不了，就是个普通孩子，就是头发……头发颜色怪了点，没什么特别的……”

　　“没关系，”陈博士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我们可以等。或者，我们去您家里看看他也行。毕竟，安全第一。有些‘异常’，可能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清楚。”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父亲的喉咙上。

　　冥嚜看着父亲几乎站立不稳的背影，看着那些外来人冷静而高效地工作，看着废墟上那些闪烁幽光的陌生仪器，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些人不是神，也不是鬼。
　　他们带来的是另一种东西——理性和探究的目光。而这种目光，正在无情地撕开这个村庄用迷信和恐惧编织了多年的帷幕，即将照见帷幕后那个被隐藏的哥哥，以及哥哥所背负、或守护的……秘密。

　　哥哥床底的金属盒，后山的“源”，还有这些人要找的“异常”……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粗暴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即将爆发的风暴中心。

　　冥嚜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必须在这些人把哥哥带走“检查”之前，弄清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