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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痕 ...

  •   家里的空气比祭台上的灰烬更沉重。

      冥嚜挪进门时,母亲正端着一盆血水从里屋出来,盆沿搭着几条被染成暗红的布巾。她眼睛肿得厉害,看到冥嚜,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侧身匆匆走向后院。那背影佝偻着,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

      父亲坐在堂屋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弓着背,双手插进原本梳理整齐、此刻却凌乱不堪的棕发里。油灯的光晕将他笼罩在一团昏黄而颤动的阴影中。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稳、偶尔对他流露出温和鼓励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冥嚜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恐惧、后怕、决绝,还有一种近乎凶狠的焦灼。

      “村口……”冥嚜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山崩了。”父亲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祠堂……塌了一大半。死了人。”

      言简意赅,却字字砸在冥嚜心上。祠堂,村里最古老、最神圣的地方,据说下面是山神沉睡之地。

      “是……是因为祭典没完成吗?”冥嚜下意识问,这是巫祝说过最可怕的后果——触怒神明。

      父亲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得让冥嚜一颤。“别听那些胡话!”他低吼道,随即又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塌了下去,疲惫地抹了把脸,“跟你没关系,嚜儿。回去歇着。”

      “哥……哥哥他……”冥嚜望向里屋紧闭的门。那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呻吟,只有浓郁的药草味和淡淡的焦臭混合着飘出来,比血水的味道更令人不安。

      父亲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他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地说:“巫祝来看过了,烧得不轻,但……命保住了。昏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昏着好,省得疼。”

      冥嚜站在原地没动。父亲的态度,母亲逃避的眼神,哥哥在火焰中最后那冰冷了然的一瞥,还有地上那两个模糊的“快跑”……所有碎片在他脑子里乱撞,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形状,却让他感到一种浸入骨髓的寒冷。

      “爸,”他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声音问,“哥哥……真的是‘灾星’吗?”

      父亲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他盯着冥嚜,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全村捧在手心的“神子”儿子。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剧烈跳动。

      “谁告诉你的?是不是村里那些碎嘴的又……”父亲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想要掩饰什么的烦躁。

      “我自己看见的!”冥嚜突然拔高了声音,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如果他是灾星,为什么祠堂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在他差点被烧死的时候塌?如果他真的是不祥,为什么……” 他想问为什么哥哥会在那种时候提醒他“快跑”,为什么哥哥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疲惫和嘲弄,但他问不出口。这些疑问太重,也太模糊。

      “冥嚜!”父亲厉声喝止,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胸膛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有些事情,不知道对你更好!你是神子,你的责任是守护村子,是相信巫祝和长辈的话!其他的,不要问,也不要管!”

      “那哥哥呢?他的责任是什么?就是被绑在火上烧死吗?!”冥嚜红了眼眶,不是委屈,而是愤怒,一种被蒙在鼓里、被推向一个他忽然觉得面目可憎的位置的愤怒。

      父亲扬起手,似乎想打,但手在空中剧烈颤抖,最终重重落下,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奈。

      “回屋去,冥嚜。”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撼动的固执,“在你哥哥醒来之前,别去打扰他。也别再问今天的事。等外面的事平息了……再说。”

      这是命令,也是界限。

      冥嚜看着父亲转身走向里屋,背影决绝地将他隔绝在某个真相之外。堂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变形。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这双手,差点点燃了烧死亲哥哥的火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灼热感。

      他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鬼使神差地,挪到了哥哥冥愔的房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借着堂屋透进的微光,他看见床上那个裹着层层纱布的瘦削轮廓,一动不动,安静得可怕。母亲换下来的、带着血污和焦痕的衣物胡乱堆在墙角的小凳上,像一团被遗弃的、不详的证物。

      冥嚜的视线落在床下。

      那里露出一角熟悉的、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是哥哥为数不多的、自己能拥有的旧书包。此刻,书包被随意地塞在床底深处,但拉链没有完全合拢,里面露出一点不属于书本的、坚硬的金属冷光,还有几页折叠的、边缘不规则的纸张,纸质粗糙,不像村里用的任何一种。

      哥哥平时几乎不出门,除了去后山那片被村民视为“白鸦地盘”而鲜少踏足的树林。他去那里做什么?这书包里……又藏着什么?

      祭台上哥哥的眼神,泥地上的字迹,父亲异常激烈的反应,祠堂诡异的崩塌,床底陌生的金属光泽……所有这些,像一根根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来,慢慢勒紧冥嚜的喉咙。

      他所谓的“神子”荣耀,他笃信的“正义”使命,他熟悉的家庭温情,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清晰而深刻的裂痕。

      裂痕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冷的黑暗。

      而黑暗中,似乎有眼睛在静静凝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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