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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净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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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十年一次的“净火祭”到了。
今年要烧的,据说是百年一遇的“大灾”。
十二岁的冥嚜穿着簇新的白色祭袍,站在人群的最前排,手里紧紧攥着一截据说能辟邪的桃木枝。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扭曲,空气里满是松脂和一种奇怪的、甜腻的焦味。他很紧张,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撞得发疼,但更多的是那种被选中、被需要的滚烫荣耀——作为被“山神”眷顾的黑发之子,他将亲手点燃这净化一切的火焰。
祭台是临时搭起的木架,堆满了晒干的艾草和旧年的麦秸。一个单薄的身影被反绑在中央的木柱上,低着头,一头在火光下也显眼得不合时宜的银白色短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脸。
是冥愔。他的哥哥。
巫祝沙哑的吟唱越来越高亢,围着祭台跳着怪异的舞蹈。村民们跟着节奏低吼,眼神狂热。冥嚜盯着那团白色,指甲掐进了桃木枝里。哥哥今天早上被带走时很安静,甚至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某种许可。母亲躲在内屋没出来,父亲则用力按着他的肩膀,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嚜儿,这是你的责任。为了村子,为了……我们家。”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哥哥是不祥的白鸦,生来带着诅咒。村里的鸡瘟、去年突然枯死的老槐树、王婶家难产……所有不好的事发生后,大家都会沉默地看着哥哥的方向。哥哥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而他,冥嚜,生来普通的黑发,却在一次山崩中奇迹生还后,被巫祝宣布为“神子”——是平衡、甚至镇压这份不祥的希望。
“点火——!”
巫祝尖利的声音劈开喧嚣。
冥嚜浑身一颤,手里的火把被塞了过来。沉甸甸的,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他走上前,脚步有些虚浮。祭台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见哥哥破旧单衣下嶙峋的肩胛骨,和被粗糙麻绳勒出红痕的手腕。
哥哥忽然抬起了头。
火光跃入他浅灰色的瞳孔,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冥嚜预想中的一丝温度。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空洞,以及一丝……冥嚜读不懂的、极深的疲惫。那双眼睛看着他,穿过火焰,穿过喧嚣,直直地看进他沸腾的血液里。
冥嚜举着火把的手僵住了。周围催促的吼声、巫祝的咒骂,突然变得遥远。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更小的时候,他发烧滚烫,是哥哥整夜用冷水浸湿的布巾给他擦拭额头;他被村里的孩子扔石子骂“怪物的弟弟”,是哥哥沉默地挡在他前面,后背被砸得青紫;还有无数个夜晚,他睡下后,哥哥独自坐在昏暗的油灯旁,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冥嚜!点火!”父亲的吼声如炸雷般在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躁和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恐慌。
冥嚜猛地惊醒,对上父亲赤红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命令,有哀求,还有更深的东西,像即将决堤的洪水。他再看向哥哥,冥愔已经重新低下了头,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幻觉。只有那微微颤动的、过于纤长的白色睫毛,泄露了一丝并非完全麻木的痕迹。
火把的焰尖,颤抖着,触碰到干燥的艾草边缘。
“嗤——”
一小缕青烟冒起,随即,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高,贪婪地沿着麦秸向上爬去,瞬间就舔舐到了冥愔的裤脚。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毁灭的气息。
冥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
不是祭台的火,而是村口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面都随之晃动。紧接着,是连续几声更加沉闷、仿佛大地开裂般的轰鸣,夹杂着砖石垮塌和远处模糊的惊叫。
所有人都愣住了,骇然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那边夜空被映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不同于祭台温暖的火光,那是一种混浊的、不祥的红光。
祭台上的火还在烧,已经蔓延到了冥愔的小腿。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再次抬起头,这次,他的目光越过了冥嚜,越过了惊惶的人群,精准地投向红光冲天的村口,浅灰色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跳动的火焰,以及一丝冰冷的、了然的嘲弄。
巫祝脸色煞白,手里的铜铃“当啷”掉在地上。父亲猛地冲上前,一把夺过冥嚜手里快要熄灭的火把,却不是去继续点燃祭台,而是疯狂地扑打着已经烧起来的火焰,声音变了调:“快!快救人!把愔儿放下来!!”
人群炸开了锅,一部分人冲向村口查看,一部分人手足无措地看着祭台。冥嚜被混乱的人群推搡着,呆立在原地,看着父亲和几个惊醒过来的村民手忙脚乱地割断绳索,把已经昏迷的哥哥从还未彻底燃旺的火堆里拖出来。
哥哥的小腿和脚踝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灼的可怕气味。父亲脱下外衫紧紧裹住他,抱起就朝家的方向狂奔,甚至没有看冥嚜一眼。
冥嚜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火把木柄的粗糙触感。祭台的火渐渐小了,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黑炭。村口的红光却越来越盛,夹杂着更多的嘈杂和哭喊。
刚才那是什么?地震?山火?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借着残余的火光,他看见祭台旁的泥地上,有几个歪歪扭扭、似乎是用脚尖匆忙划出的字迹,已经被慌乱的人群踩得模糊不堪,但他依稀能辨认出来:
“快跑”
字迹指向的,是村口红光冲天的方向。
而划出这字迹的,只能是刚才被绑在柱子上的那个人。
冥嚜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