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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日记的第54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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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段时间,江守的腿几乎恢复了。
他可以完全不借助轮椅,自己一个人走路,甚至能绕着小院走几圈。虽然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但比起刚醒来那会儿,已经好了太多。
那天傍晚,夕阳斜斜地照进屋里,把地面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温婉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出来一看,江守正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练习走路。
“江守。”她赶紧放下手里的菜,“慢点,别逞强。”
“妈。”江守回头,冲她笑了笑,“我想跟你说件事。”
温婉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预感,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你说。”
“我想出去走走。”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带着葵葵。”
温婉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什么时候?”
“明天。”他说。
温婉点点头,没有反对。她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不可能永远困在这个小院里,困在那场大雪和那块墓碑里。
“好。”她笑了一下,“妈给你收拾行李。”
那一晚,温婉几乎没睡。
她给江守叠衣服、装药品、塞了几包他爱吃的零食,又偷偷在他背包里放了一张全家福——上面有她,有江守,还有坐在轮椅上笑得灿烂的温葵。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院里就有了动静。
江守背着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头发剪得短短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清爽了许多。他的眼神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空洞,而是多了一点坚定,一点光。
“妈,我走了。”他说。
“一路小心。”温婉忍着泪,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记得回来。”
“嗯。”江守点头,又笑了一下,“妈,葵葵,等着我。”
他背上包,走出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安静而温暖,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冒出了一点新绿。温葵的轮椅还放在客厅里,从门口隐约能看到一角。
“我会回来的。”
他在心里说。
……
离开家后,江守先去了监狱。
探视室里,玻璃那一侧的管越还是穿着囚服,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了些。看到江守,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你怎么来了?”
“我要走了。”江守说。
“走?”管越挑眉,“你要定居在外面吗?”
“走哪算哪。”江守笑了一下,“哪有温葵,哪里就是我家。”
管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那你可得好好活着。”
“我会的。”江守点头,“你也是。”
“我?”管越笑了,“我在这儿,活得挺好。”
他顿了顿,又说:“替我跟她问个好。”
“嗯。”江守说,“我会的。”
探视结束后,江守走出监狱,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
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却依旧清亮。
“祁萌。”江守说。
“江守?!”祁萌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江守笑了一下:“最近怎么样?”
“怎么样?”祁萌在那头冷笑,“葵葵出事,你们都不告诉我,我就不该知道吗!”
江守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告诉她,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
“怕打扰你工作。”他说。
“工作?”祁萌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你们才是最重要的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现在就走了,我还没跟你跟阿姨一起去看葵葵呢!”
“下次吧。”江守说,“下次有机会再一起见她。”
“下次?”祁萌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我最怕听的就是‘下次’吗?”
江守没有说话。
“算了。”祁萌吸了吸鼻子,“你自己小心点。”
“嗯。”江守说,“你也是。”
电话挂断后,江守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欠祁萌一个解释,也欠她一个告别。可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带着哭腔的质问——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更别说安慰别人。
……
后面有一天,祁萌终于还是回来了。
她请了假,买了最早的一班车票,一路从城市的喧嚣回到这个安静的老城区。站在小院门口时,她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下去。
“祁萌?”
温婉打开门,正好看到她。
“阿姨……”祁萌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进来。”温婉侧身让她进屋,“路上累了吧?”
祁萌走进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客厅里的那辆轮椅吸引。
“她……”祁萌喉咙发紧,“一直都在这儿吗?”
“嗯。”温婉点头,“我总觉得,她还会回来。”
祁萌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阿姨,我……”她哽咽着,“我早知道今年就来找你过年了!”
温婉伸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怪你,不怪你。”
“我明明答应过她,过年要回来陪她的。”祁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我明明说过,要带她去看烟花,要带她去吃好吃的,要带她去拍很多很多照片……”
“她知道的。”温婉说,“她一直都知道。”
祁萌抬起头,眼睛通红:“阿姨,我想去看看她。”
“好。”温婉点头,“阿姨陪你。”
……
去墓地的路上,祁萌一句话也没说。
她坐在温婉旁边,手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发白。车窗外,油菜花已经开了,一片一片的金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以前也喜欢油菜花。”温婉突然说,“说那是‘地上的小太阳’。”
祁萌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到了墓地,温婉先下了车,又扶着祁萌下车。山坡上的风有些大,吹得祁萌的头发乱成一团,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有些虚浮,却走得很稳。
直到看到那块墓碑。
【爱女温葵之墓】
那几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葵葵……”
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墓碑前,有一束已经有些枯萎的向日葵,花瓣边缘卷起,却依旧倔强地朝着天空。祁萌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束花。
“这是江守送的。”温婉说,“他前几天来过。”
“他走了。”祁萌说,“他说,要带着她去看世界。”
温婉点点头:“嗯。”
祁萌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墓碑前的泥土上。
“早知道今年就来找你过年了。”她哽咽着,“早知道,我就不加班了,不升职了,不要那些破奖金了……我就不该离开你们……”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也不至于这样阴阳两隔!!!”
温婉站在她身后,眼圈也红了。
“她不会怪你的。”温婉说,“她一直都很喜欢你,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祁萌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我算什么最好的朋友?她出事的时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伸手,轻轻摸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温葵笑得灿烂,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祁萌看着那张脸,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们一起逛街,一起拍照,一起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温葵坐在轮椅上,她推着她在街头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笑;
如今温葵腿没好,人先走了。
“葵葵。”祁萌轻声说,“你怎么不等我?”
风轻轻吹过,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动了那束枯萎的向日葵。花瓣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她。
“她在呢。”温婉说。
祁萌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轻。
“葵葵。”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阿姨,也会替你看着江守。”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等哪天,我也去看你。”
风再次吹过,向日葵的花瓣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
温婉就永远永远守在小院里。
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开始长出嫩叶了,巴掌大的叶片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在阳光下泛着新绿的光。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声说话。温婉搬了一把小椅子,每天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织不完的毛线,一针一线地织着。
毛线在她指尖穿梭,织出一截又一截柔软的纹路,却总也织不成一件完整的衣服。她织了拆,拆了又织,像是在和时间较劲,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
“或许哪天等我织完了,你就回来了。”
她一边织,一边轻声说。
说给谁听呢?
说给温葵听,说给江守听,也说给那棵梧桐树听。
院子里很安静,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和毛线针轻轻碰撞的声音。偶尔有鸟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温婉抬头看一眼,笑一笑,又低下头继续织。
柿饼子这条金毛也长大了很多。
它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在院子里打滚的小奶狗,而是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大狗。毛发金黄蓬松,眼睛又大又亮,看上去威风凛凛。现在的它很会看家,只要有人靠近院门,它就会“汪汪”叫两声,声音洪亮,却从不乱咬人。
它还很会赶鸡。
隔壁爷爷家的鸡偶尔会跑到院子里来啄菜,柿饼子一看见,就立刻冲过去,把鸡吓得扑棱着翅膀往外跑。它却不会真的咬,只是象征性地追几步,然后得意洋洋地摇着尾巴跑回温婉身边,像是在邀功。
“好了好了,知道你厉害。”
温婉笑着摸了摸它的头。
柿饼子舒服地眯起眼睛,把头往她腿上蹭了蹭,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梧桐树,像是在确认什么。它知道,这个院子里少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个常常不在的人。可它不会说,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个家。
傍晚的时候,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收起毛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冲柿饼子招了招手:“走,回家做饭去。”
柿饼子立刻跟上,尾巴摇得飞快。
小院的门被轻轻关上,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嫩叶在余晖中闪闪发亮。
温婉知道,自己可能一辈子都织不完那件衣服。
可没关系。
只要她还在织,这个家就还在;
只要院子里还有梧桐叶的声音,还有柿饼子的叫声,她就还在等——
等某一天,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笑着喊:“妈,我回来了。”
……
老警察翻了翻证物便发现了一个相机。
那是一台普通的卡片机,外壳有些磨损,屏幕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泥点。起初他并没在意,只当是现场随便遗落的东西,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小警察:“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小警察接过来,按了几下开机键,屏幕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几张模糊的街景,接着画面突然一变——一片刺眼的白。
雪地。
镜头有些抖,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温葵。
她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厚厚的积雪中,裤子已经被雪浸透。她的双手撑在地上,指节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却还是努力抬头看向镜头。她的脸已经被打得有些肿,嘴角有血,混着雪水一起往下流。
“这是……”小警察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老警察皱了皱眉,走近几步:“怎么了?”
小警察咽了口唾沫,手指微微发抖,点开了下一个文件。
那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温葵依旧跪在雪地里,阿峰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石子。他随手捡起一颗,抬手就砸在她脸上。石子打在她的额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血立刻涌了出来,混着雪水往下淌。温葵疼得身体一颤,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
“畜生……”小警察忍不住骂了一句。
老警察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从没想过,那天的雪地里,发生的是这样的事情。他只知道,一个女孩死在了那里,死在一辆车旁,死在一场大雪中。可他不知道,在死亡之前,她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小警察又点开了下一段视频。
这一次,画面更加残忍。
阿峰抓着温葵的头发,一下一下把她的头往车身上撞。每撞一下,车身就发出一声闷响,温葵的身体跟着剧烈一颤。她的额头很快血肉模糊,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却还是努力伸出手,抓住阿峰的裤腿,像是在求他,又像是在挣扎。
“停。”老警察突然开口。
小警察愣了一下,手却不听使唤地按了暂停键。
屏幕定格在那一帧——温葵的头被撞向车身的瞬间,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泪水,有不甘,还有一丝绝望。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老警察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屏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怪不得……”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几天的雪下得那么大。”
他想起了那几天的天气——连续几天的暴雪,雪下得铺天盖地,仿佛要把整个小镇都掩埋。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冷,觉得路难走,觉得出警不方便。
现在他才知道,那一场大雪,是在为谁而下。
“你的苦,那场雪下不尽。”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屏幕里的女孩说,又像是在对那片已经融化的雪地说。
小警察忍不住红了眼眶:“头儿,这……要不要给她妈妈看看?”
老警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头:“不用了。”
“她已经够苦了。”
他伸手,关掉了相机的屏幕,像是怕再看到那张脸。
“把这些,作为证据存档。”他说,“就算他死了,这些东西也应该存在。”
小警察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是。”
老警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阳光明媚,雪早已融化,只剩下一些残留在角落里的水痕。
可他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女孩,曾经跪在那片雪地里,承受着不该承受的一切。
“孩子。”他在心里说,“你的苦,那场雪下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