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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日记的第55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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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守独自一人带着行李,背着那个已经有些旧了的登山包,包的最外层拉链里,夹着一张被塑封好的照片——温葵坐在轮椅上,仰头对着镜头笑,笑得像个小太阳。
他又买了一个新的相机,黑色的机身,握在手里有一点沉甸甸的踏实感。
家里的那台旧相机,他留给了温婉,让她放在温葵的房间里,说那是“留给妈留念的”,而他要开始记录新的记忆了。
“就叫《路过你的四季》吧。”
他在心里给这部还未开始的纪录片起了名字。
不是“走过”,而是“路过”。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只是这个世界的匆匆过客,而温葵,才是他心里那个永远停驻的季节。
第一站,他来到了杭州。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时,外面正下着一场细细的春雨。雨丝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西湖的水在雨雾中泛着柔波,岸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细长的枝条垂进水里,随风轻轻摇曳。
杭州很美。
美到他忘记了时间。
他背着包,沿着湖边慢慢走,走过断桥,走过苏堤,走过一棵又一棵刚刚长出嫩叶的树。
每到一处,他都会停下脚步,举起相机,对着湖面、对着天空、对着远处的山按下快门。
“葵葵,你看。”
他在心里说。
“这就是你一直想来的地方。”
傍晚时分,他来到了三潭印月。
小岛被一圈湖水环绕,三座石塔静静地立在水中,像三颗沉默的星。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来,把湖面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微风拂过,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石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轻轻晃动。
江守找了一处小亭坐下,把包放在一旁,拿出新相机,对着湖面调试参数。他的动作很认真,每一个按钮都按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仪式。
“帅哥,需要人替你拿相机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江守回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亭外,穿着一件浅黄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好奇,还有一点年轻人特有的爽朗。
“可以吗?”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想录视频。”
“可以啊。”女孩爽快地答应了,“你要拍多久?”
“一会儿就好。”他把相机递给她,认真地嘱咐,“就对着我,不用太近。”
“好。”女孩接过相机,学着他的样子举到眼前,对准了他,“那我开始了?”
江守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有些生疏,却很真诚的笑。
“葵葵。”
他开口,声音在小亭里轻轻回荡。
“冬天的大雪已经融入到大地里。”
他看向远处的湖面,那里有夕阳的倒影,有石塔的影子,还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是不是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存在?”
他问。
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的四季,我想替你看。”
他继续说,语气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认真。
“你应该会同意吧?”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温柔,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说是旅游。”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看向镜头。
“却好像是一个人的蜉蝣。”
蜉蝣,朝生暮死。
他觉得自己有时候就像那只小小的昆虫,在这个世界上短暂地飞过,却拼命想在有限的时间里,看尽所有的风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把那些风景,讲给一个再也看不到的人听。
“一花一草一木一水。”
“好像世界万物的呼吸,都能感受到你的存在。”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细微的声音。
远处有鸟飞过,留下一声清脆的鸣叫。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却又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你永远都存在我的身边。”
他轻声说。
“存在于这个春天。”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橙粉色,云层像被谁轻轻晕开的水彩。
“你期待的春天。”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清晰。
“重获新生的春天。”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意,却没有绝望。
“它就这样重重地落在你的身上。”
江守停了停,像是在等她回答,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
“会压得你喘不过来气吗?”
他轻声问,目光落在镜头里,却仿佛越过了镜头,落在了某个看不见的人身上。
“你总是那么善良。”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心疼,“其实我一直都想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胸前挂着的那个迷你漂流瓶,“让我的名字有了意义。”
“守得葵心向暖开。”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句话,像是在念一首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诗。
“谢谢你,温葵。”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更加坚定,“你是我人生的主旋律,你是开始也是结尾。”
“属于温葵的这首歌,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眼里有光在闪动,“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风轻轻吹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人在轻轻鼓掌。
他说完,对着镜头微微鞠了一躬,像是在向谁致意,又像是在向过去告别。
女孩在镜头那头,静静地听着。
她不知道屏幕那头的“温葵”是谁,也不知道这个男孩经历过什么。
她只知道,在这一刻,他的声音很认真,很真诚,真诚到让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了他和那个看不见的人之间的对话。
“好了。”
江守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可以了。”
女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放下相机,把它递还给了他:“你刚刚……是在录给女朋友吗?”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算是吧。”
“她一定很幸福。”女孩说。
江守低头,看了一眼包里那张被塑封好的照片,轻声说:“她现在,应该很幸福。”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笑着说:“那你要继续拍下去哦,这么美的风景,不拍可惜了。”
“嗯。”江守说,“我会的。”
女孩跟他道别后,拿着奶茶,慢慢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小亭又恢复了安静。
江守坐在原地,对着湖面,又看了很久很久。
“葵葵。”
他在心里说。
“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三潭印月的影子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江守就静静地坐着,三潭印月的水面在他脚边轻轻荡漾。
路过的游人偶尔举起手机,将这一幕收入镜头:一个背着包的少年,坐在小亭里,面前是一池春水,身后是淡墨般的山影。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画面里,已经成了最安静、也最动人的一部分。
而他的心里,最重要的还是温葵。
……
春天最适合放风筝了。
江守一早起来,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凉意。他在街边的小摊上挑了一只风筝——蓝白相间的翅膀,尾巴拖着长长的彩线,在风里轻轻摆动。老板笑着说:“小伙子,眼光不错,这风筝飞得可高了。”他也笑了笑,只是没接话。
他找了一块开阔的草地,背后是刚刚抽芽的树,前面是一条通往远处的小路。天空像被洗过一样干净,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极了某个春日的旧时光。
他把风筝举过头顶,迎着风跑了几步。
线一紧,风筝便摇摇晃晃地升上了天。
“飞起来了。”
他在心里说,像在对谁报喜。
风筝越飞越高,彩线在他手中一点一点被拉出,他能感觉到那股来自天空的拉力,带着一点倔强,又带着一点自由。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只风筝在蓝天下画出一个又一个弧线。
“放飞它,放飞她。”
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
可就在这时,“嘣”的一声,线突然断了。
那声音不大,却在他心里炸开。
风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一只突然被松开的鸟,摇摇晃晃地朝远处飘去。彩线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直直地垂下来,落在他脚边。
江守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抓到一片空无。
他追了两步,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却顾不上,只是盯着那只越飞越远的风筝。它慢慢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云层的尽头。
他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拉线时的粗糙触感。
“抓不到了。”
他在心里说。
一阵迷茫涌上心头——难道是温葵在告诉他:“走你自己的路,而不是一路有我”?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截断掉的线,心里有一瞬间的空落。
可他很快又抬起头,不再去看那只飞向远方的风筝,而是望向更远处的天空。
“你长大了,你也想看看远方,对不对?”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风筝说话,又像是在对那个早已离开的女孩说话。
“我会追着你的步伐,一步一步。”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很坚定。
“你会比我先到夏天,比我先到秋天,比我先到冬天。”
他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些湿润。
“因为你先离开的,就是冬天。”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又重复了一遍:
“你永远比我快一步,快一步。”
风吹过,草地轻轻起伏,远处的树影在阳光下摇晃。那只风筝已经看不见了,可他知道,它一定还在某个地方飞着。
就像她一样。
他把断掉的线缠好,塞进兜里,转身离开。
脚步还是有些不稳,却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追着一只风筝跑的小孩,而是要学会,在没有线的牵引下,自己走向远方。
而她,会在他前面,一步一步,等他追上来。
……
春天也经常下雨,而今天就刚好下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敲打着出租屋的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世界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着,远处的楼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成一圈一圈的黄。
江守坐在床边,打开了那扇有些老旧的窗户。潮湿的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他靠在窗边,双手抱膝,安静地听着雨声。
滴答,滴答。
雨一下又一下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那声音在他听来,却像是谁在轻轻说话——温柔、细腻,又带着一点倔强。
他总觉得,是温葵在跟他对话。
那些落在屋檐上、树叶上、地面上的雨滴,就像她一下又一下落在他心里的热情。起初只是一点一点的湿润,慢慢渗透,最后竟让他觉得胸口有些发烫。
“怎么有点热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微微的温度。
“你那边,难道已经到了夏天吗?”
他轻声问,像是在问窗外的雨,又像是在问某个遥远的地方。
雨没有回答,只是下得更密了些。雨点打在窗台上,溅起的水珠偶尔溅到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却让他觉得异常清醒。
“你肯定在催促我快点走,快点走。”
他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些湿润。
“但我偏偏要慢点走,慢点走。”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一片被雨水模糊的世界。远处的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路灯下的雨丝像一条条银线,从天空垂到地面。
“只有慢慢感受你,我才能保持清醒。”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认真。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被那场大雪和那个名字彻底改变。他可以选择把一切都抛在脑后,重新开始;也可以选择背着这份记忆,一步一步往前走。
而他,选择了后者。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江守闭上眼睛,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你那边,是不是也在下雨?”
他在心里问。
“还是说,你那边的天空,已经放晴了?”
雨一直下,一直下。
下在城市的街道上,下在远处的山林里,下在他的出租屋窗外,也下在他的心里。那些雨水洗去了街道上的灰尘,也洗去了他心里的一些阴霾,却洗不掉那个名字——温葵。
“我会慢慢走的。”
他在心里说。
“慢慢看这个世界,慢慢把你的四季都走一遍。”
“你放心,我不会跑丢的。”
雨还在下,他靠在窗边,听着那一首属于春天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