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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日记的第53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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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守不愿意让温婉担心,所以出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提起管哥。他只是安静地配合治疗,做康复训练,坐在轮椅上,由温婉推着在病房和走廊之间来回走。
以前,是温婉推着温葵,甚至江守推温葵。
现在,轮椅上的人换成了江守。
医院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窗户还是那扇窗户,连阳光照进来的角度都没怎么变,只是轮椅上的人,从那个爱笑的女孩,变成了沉默的少年。
“葵葵,”一天,江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体验了轮椅,原来是这么不方便。”
他看着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向窗外。
“原来你一直都很痛苦,对不对?”
温婉在他身后,手握着轮椅的推手,听到这句话,指尖微微一紧。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羡慕别人能走路?”江守又问,“是不是每次出门,都要算好时间,算好路线,算好有没有台阶,有没有坡?”
他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自嘲:“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原来连转个身,都这么麻烦。”
温婉听着,眼眶又热了。
这一个月里,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江守。喂他吃饭,帮他擦身,推着他去做检查,夜里趴在床边打瞌睡。
她瘦了一大圈,眼底的乌青怎么也遮不住,可只要江守喊一声“妈”,她就立刻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笑。
一个月后,江守的身体渐渐恢复,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了。那天,温婉去带他去复查,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无意间听到两个护士在走廊里小声聊天——
“就是那个车祸的小伙子啊,他朋友杀人了。”
“好像是为了给他妹妹报仇。”
“听说判了很重,现在在监狱里呢。”
江守的心“咯噔”一下。
他猛地抬头:“你们说谁?”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哦,就是送你进医院的那个男的啊,叫什么……管越。”
那一刻,江守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管哥……坐牢了?
温婉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他呆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江守?”她心里一紧,“怎么了?”
江守抬头,声音发颤:“妈,管哥……是不是出事了?”
温婉的手一抖,刚办好的出院单差点掉在地上。
她当然知道。
老警察早就跟她说过——“凶手被人杀了,是你儿子的朋友干的。”
她当时只觉得心里一松,紧接着又是一阵复杂——那个人,终于死了;可另一个人,也毁了。
她一直没敢告诉江守。
“是。”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管越……现在在监狱里。”
江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没怀疑过。
阿峰死得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专门替他们动了手。
他只是不愿意往那个人身上想——不愿意把“杀人”和“管哥”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可现在,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了。
“妈,”他睁开眼,眼神异常坚定,“我想去看看他。”
温婉张了张嘴,想说“别去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想到那天山上的雪,想到老警察说的“凶手被人杀了”,想到管越被带走时,那一脸平静的表情。
她心里一阵发酸。
“好。”她点了点头,“我陪你。”
……
探视那天,天空难得放晴。监狱的高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冰冷,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在身后重重关上。
“探视谁?”狱警面无表情地问。
“管越。”温婉说。
登记、安检、等待。每一步都慢得让人心里发慌。
终于,他们被带进了探视室。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江守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管越穿着囚服,头发被剪得很短,脸上的伤已经结痂,眼神却依旧锋利。只是,那锋利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疲惫。
看到来人时,他愣了一下,眼睛瞬间就湿润了。
“江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管哥。”江守隔着玻璃坐下,喉咙发紧,“你怎么……”
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怎么从那个在街头打架、笑得吊儿郎当的男人,变成了隔着玻璃的“犯人”?
管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他惯有的吊儿郎当,却又多了一点释然:“你也别难过。”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我都是害怕你醒后知道温葵死了,要对阿峰下手。”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狠意:“我先帮你下手了而已。”
江守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啊,当然。”管越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刻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也不是为你。”
他抬头,看向江守,眼神忽然柔了下来:“我可是为了温葵。”
“毕竟,她也是我妹妹。”
那一刻,江守再也忍不住,眼睛一下就红了。
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管哥也把温葵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管哥……”江守的声音哽咽,“你怎么这么傻啊。”
管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可不傻。”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他看着江守,眼里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点骄傲:“你啊,以后好好活着。”
“你替我,替她,好好活着。”
江守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笑着,却笑得比谁都难过:“好。”
“我会的。”
探视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玻璃两边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窗外的阳光透过铁栅栏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却照不进那道厚厚的玻璃。
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也见不到了。
但有些爱,会一直留在心里——
……
2004年2月4日。
立春。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春风,气温会比前几天高一点。温婉一早起来,给江守准备了一件稍薄一点的外套,又煮了粥,喊他起床。
“妈,我今天想去看看葵葵。”
他喝到一半,突然抬头说。
温婉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粥在勺沿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你确定?”
“嗯。”江守点头,眼神很坚定,“我想自己走过去。”
他说得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力量。
“不用轮椅?”温婉问。
“不用。”他笑了一下,“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坐轮椅的样子,这样太不酷了。”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悄悄吸了吸鼻子。
她知道,他之前一直不敢来墓地。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自己狼狈的样子被温葵“看到”,怕她担心,怕她难过,怕她觉得“江守哥哥”不再是那个可以保护她的人。
可今天,他主动提出要来。
“好。”温婉点点头,“妈陪你。”
“不用。”江守摇头,“妈,你在家等我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是一个人。”
他抬起手,掌心摊开,里面是那个迷你漂流瓶——装着温葵骨灰的那一个。蓝色的丝带在他指尖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他。
温婉看着那个瓶子,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好。路上慢点,有事给妈打电话。”
“嗯。”
……
出门前,江守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又把头发梳了梳。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还有些苍白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还隐隐作痛的腿,深吸了一口气。
“葵葵,我来了。”
他在心里说。
街上的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背阴处还有一点残雪。空气里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是隔壁院子里的梅花,悄悄开了几朵。
江守没有坐轮椅。
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腿上的肌肉还没完全恢复,走久了会酸、会疼,可他咬着牙,硬是不让自己停下来。
路过小卖部时,他停了一下。
“老板,有向日葵吗?”他问。
“向日葵?”老板愣了一下,“有啊!有啊!”
江守笑了一下,“我要买一捧。”
老板给他拿了一捧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瓣层层叠叠,花心是深褐色的。江守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捧着花,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老板。”
“不客气。”老板随口问,“看女朋友啊?”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嗯。”
……
墓地在小镇外的小山坡上。
立春的风带着一点暖意,却依旧有些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谁在轻声说话。墓碑一排排整齐地立着,安静、肃穆。
江守走到那一块熟悉的墓碑前,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爱女温葵之墓】
那几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葵葵,我来了。”
他轻声说。
他蹲下来,把那束向日葵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花束在冷风里微微晃动,金黄色的花瓣在灰色的墓碑衬托下,显得格外鲜艳。
他伸出手,轻轻摸着墓碑。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墓碑上的照片,是他拍的。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像个小太阳。
“真的很美很美。”
江守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轻声说。
“你那时候,还嫌我拍照技术烂。”他笑了一下,“现在看,还不错吧?”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山谷间吹过,带着一点远处河流的湿气,吹乱了他额前的刘海。
“葵葵,春天已经到了。”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在那边,还好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这边已经立春了。”他继续说,“你最喜欢的向日葵,我给你买了一束,你看,好看吗?”
他说着,伸手把花束往墓碑旁挪了挪,像是怕她“看不到”。
就在这时,一阵春风突然吹过。
风很轻,却带着一点暖意。它吹过他的发梢,吹乱了他的刘海,也吹动了那束向日葵的花瓣。
江守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
眼眶里那点潮湿慢慢涌上来,把墓碑上的照片都晕成了一片金色的光。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用力,眼泪就会掉下来——他不想在她面前哭,总觉得那样“太不酷了”。
“是你吗?”
他轻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跑什么似的。
风没有回答。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叫。墓碑前的向日葵静静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可下一秒,风又一次吹了过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一些。风从山谷那头卷着湿润的空气而来,拂过他的脸颊,吹乱了他额前的刘海,也吹动了那束向日葵的花瓣。花瓣轻轻晃动,先是一侧,再是另一侧,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回应。
江守的喉咙一下就发紧了。
那点努力憋着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在眼眶里打了个转,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他抬手,很随意地抹了一把,像是在抹汗,可指尖却被那一点温热烫得发疼。
“我就知道,是你。”
他笑了,笑得像个被大人戳穿小心思的孩子,带着一点委屈,一点得意,还有一点不敢相信的欣喜。
他慢慢在墓碑前蹲下来,背微微佝偻着,像是在和谁分享秘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张笑脸,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碰疼了她。
“葵葵,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边的墓碑“听见”,又像是怕声音一大,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梦一样碎掉。
“我以前啊,”他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总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觉得自己一定能够保护你。”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有些僵硬的腿,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一点自嘲。
“结果呢,”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出事那天,我连人都不在你身边。”
风又吹了一下,这一次,它绕过他,钻进他的衣袖里,带着一点凉意,却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柔。向日葵的花瓣被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打断他的话。
“好好好,我不说这个了。”
他像是被谁嫌弃了一样,赶紧改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讨好。
“我来,是想跟你说点开心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点。
“葵葵,我决定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眼睛里有一点光,那是这段时间以来,温婉很少在他眼里看到的东西。
“我要去旅游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
“带着你。”
他抬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迷你漂流瓶,放在掌心,轻轻晃了晃。瓶子里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一粒小小的星。
“带着你一起。”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风再一次吹过,这一次,它从他掌心的瓶子旁掠过,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瓶子轻轻晃动,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叮”声,像是在回应他。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缕白云轻轻飘着。
“我们先去杭州吧。”他说,“你不是一直想看西湖吗?你说,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很浪漫,你想在断桥上走一走。”
他笑了一下:“那我们就去断桥。”
“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好吗?”
他转过头,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照片里的温葵笑得灿烂,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阳光在她的发梢上跳跃,整个人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把灰暗的墓碑都点亮了几分。江守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又是一阵风吹过。
这一次,风更明显了些,像是从山谷那头突然跑出来的孩子,带着一点莽撞,又带着一点兴奋。它掠过墓碑前的那束向日葵,吹得花瓣“哗啦啦”地响,金黄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翻卷,像是一片小小的花海在风中摇曳。风钻进江守的衣袖,吹得布料猎猎作响,也吹得他胸口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忽然轻轻一跳。
江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里仿佛有光在闪动,像是被谁突然点亮的灯。
原本还有些苍白的脸,因为这一阵风,染上了一点难得的血色。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像是从漫长的冬眠里苏醒的动物,终于听到了春天的第一声鸟鸣。
“你答应了?”他问。
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期待。他屏住呼吸,盯着那张照片,生怕错过她脸上哪怕最细微的一个表情。
风又吹了一下。
这一次,它像是故意的,在他耳边绕了个圈,又调皮地钻进他的衣领里,带起一阵轻微的凉意。
向日葵的花瓣被吹得更厉害了,几乎要贴到墓碑上,发出的“沙沙”声,在这安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他笑得更开心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还有一点久违的孩子气——那是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露出的样子。
“你以前就这样,一听到出去玩,比谁都积极。”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束向日葵的花瓣。指尖被风一吹,微微发凉,却让他觉得格外真实。
他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开心,仿佛温葵真的坐在他身边,仰着头对他说:“我要去!我要去!”
“那我们就说好了。”他伸出手,轻轻在墓碑上拍了拍,像是在和谁拉钩,“等我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就出发。”
“我们去杭州,去上海。”他像个认真做计划的小孩,“你不是想看长城吗?想看大海吗?我们都去。”
“你走不动没关系。”他笑了一下,“我带着你。”
风又吹了过来,这一次,它带着一点远处花的香味,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江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钻进鼻腔,胸口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葵葵,我会好好活着。”
他轻声说,像是对她发誓,又像是对自己下了一个不容反悔的承诺。
“我会带着你,去看你没看过的世界。”
“你走不了的路,我替你走。”
“你看不到的风景,我替你看。”
“你来不及说的话,我替你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仿佛那些话不是说给空气听,而是直接落进了心里最深处。
风停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阳光透过云层,像被谁轻轻拨开了一层纱,温柔地洒在墓碑上,洒在那束向日葵上,也洒在他的身上。
金色的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圈淡淡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阴郁。
他靠在墓碑旁,安静地坐着,像靠着一个久违的朋友。
肩膀与冰凉的石碑贴在一起,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只觉得那一瞬间,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好像她就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晒着这迟到的春日阳光。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慢慢站起身。
腿因为长时间弯曲有些发麻,他站起来的一瞬间,膝盖处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他差点又跌坐回去。他下意识扶住墓碑边缘,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石面,才勉强稳住身体。
“那我先走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温柔,“下次再来看你。”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温葵笑得依旧灿烂,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她只是出门去买一支雪糕,很快就会回来。
“你要等我啊。”他轻声说,像是在叮嘱一个会乱跑的小孩。
视线又落到那束向日葵上。
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依旧倔强地朝着天空的方向。他伸手,轻轻替它理了理花瓣,动作小心得像在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等我回来,给你讲旅游故事。”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憧憬,还有一点只有他自己懂的坚定。
“你不是最喜欢听故事吗?”他说,“到时候,我讲给你听,你可不许嫌我啰嗦。”
风吹过,向日葵的花瓣轻轻晃动,像是在对他挥手。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一层一层地翻卷,仿佛一只温柔的手,从墓碑前伸出来,向他作别。
“江守,路上小心。”
仿佛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那声音柔软、清亮,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江守,早点回来”。
江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束向日葵在风里微微倾斜,像是在朝他点头。
墓碑上的照片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她笑得依旧灿烂,仿佛随时会从石头里走出来,推着轮椅追上他。
向日葵就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在认真听着他接下来说的话。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一些,他的腿还是有些疼,每迈出一步,膝盖就像被什么拧了一下,隐隐作痛。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可他没有停下。
他把右手插进口袋,紧紧攥住那个迷你漂流瓶。
瓶子冰凉,却给了他一种奇怪的力量。
“葵葵,你看。”他在心里说,“我走得很稳。”
他的脚步虽然慢,却一步一步,踩得很踏实。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又像踩在她的影子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蜿蜒的山路上,看上去不再那么单薄。
“我会好好活着。”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我会带着你,去看你没看过的世界。”
“我会的。”
他在心里回答。
“我会带着你,一起走下去。”
风吹过,山谷里传来一点回声,像是谁在轻轻应和。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轻。
春天,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