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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日记的第52页 ...

  •   2003年12月31日。
      街上零星有跨年的鞭炮声,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晚会,主持人在屏幕那头喊着“倒计时”。可对江守来说,这一天只是日历上被红笔圈出的一个普通日子——甚至比普通日子更难熬。
      因为这一年,没有温葵了。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烟花偶尔炸开,映得窗帘上一闪一闪。温婉给他买了一件新的深蓝色毛衣,还有一条深色牛仔裤,说是“跨年穿新衣,图个好兆头”。
      “来,试试。”她把衣服递过去,笑得很温柔。
      江守接过衣服,动作有些慢。他换上毛衣,扣子扣到最上面,又慢慢拉平。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窝深陷,却比刚醒来时精神了许多。
      “挺好看的。”温婉说。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什么情绪。
      他不是没精神——他只是把所有的精神,都用在克制上了。克制自己不去想雪地里的那具身体,克制自己不去想那句“颅内出血”,克制自己不去问“为什么不是我”。
      这24小时,从2003到2004,对别人来说是跨年,对他来说,是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夜里,电视里的倒计时声透过门缝传进来——“10、9、8……”
      江守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个迷你漂流瓶。瓶子在掌心里冰凉,他却握得很紧。
      “葵葵,”他在心里说,“新年快乐。”
      没有回应。
      只有心电监护仪(他还没完全撤掉)上那条冷漠的曲线,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跳动着。
      ……
      2004年1月1日。
      元旦。
      医院的食堂破天荒煮了汤圆,白胖的一团一团浮在锅里。温婉端了一碗回来,又从家里带了自己煮的,说要给江守“团团圆圆”。
      “来,尝尝。”她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芝麻馅儿的。”
      江守张嘴吃了,甜味在嘴里化开,却没什么味道。
      “妈。”他突然说,“我也想吃草莓味的汤圆。”
      温婉的手微微一顿。
      草莓味的汤圆——是温葵的怪癖。
      别人都爱芝麻、花生、豆沙,她偏偏喜欢那种超市里卖的速冻草莓汤圆,一口咬下去,红色的果酱流出来,甜得发腻。温婉总嫌太甜,她却吃得眼睛弯弯:“妈,你不懂,这是少女的味道。”
      “好。”温婉笑了一下,“明天妈给你做。”
      “不用了。”江守摇头,“随便说说。”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圆,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他给温葵买草莓汤圆还是前几天的事情,可是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到数不清了。
      现在,她不在了。
      他还在。
      他忽然觉得,自己吃什么,都没什么区别。
      ……
      2004年1月6日。
      小寒。
      按习俗,该补一补。江守说想喝桃胶炖奶,温婉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桃胶、牛奶、冰糖,回来给他炖了桃胶炖奶,奶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小寒补一补,来年身体好。”她把碗放到他面前,“尝尝。”
      江守舀了一勺,慢慢喝下去。桃胶软软滑滑,奶香浓郁。
      “好喝吗?”温婉问。
      “好喝。”他笑了一下,“妈做的都好喝。”
      温婉正要再说些什么,他忽然轻声道:“小寒吗?”
      “嗯。”她点头。
      “可我心里是大寒。”
      温婉一愣。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自嘲:“外面是小寒,我心里……是大寒。”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温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妈就多给你煮点热的,把你的‘大寒’一点点捂热。”
      江守没说话,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勺。
      ……
      2004年1月14日。
      北小年。
      按北方的习俗,要吃饺子。温婉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和面、调馅儿、擀皮,忙得不亦乐乎。
      她做了两种馅儿——白菜猪肉,还有纯鸡蛋。
      都有葱葱。
      但是温葵不爱吃葱。
      “妈,你怎么放葱啊?”江守坐在病床上,看着温婉带来的饺子,突然问。
      “你不是爱吃吗?”温婉随口说。
      话一出口,江守愣了一下。
      他爱吃葱。
      很爱。
      他以前吃饺子,总要多撒一把葱花,说“香”。
      是温葵不爱吃,他才跟着一起不吃——久而久之,大家都忘了他原本的喜好。
      “是啊。”江守笑了一下,“我爱吃。”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就是他天生的口味。
      他夹起一个又一个饺子,放入嘴里,“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温婉松了口气。
      “如果没有葱就好了,葵葵肯定会喜欢的。”他又补了一句。
      温婉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
      2004年1月21日。
      除夕。
      医院里挂了红灯笼,走廊里贴了“福”字,护士们也换上了红色的毛衣。可再怎么装饰,医院也不是家。
      “妈。”吃年夜饭前,江守突然说,“我想回家。”
      温婉一愣:“医生说你还——”
      “我知道。”他打断她,“可这里没有家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我想回去。回小院。”
      那里有温葵的轮椅,有她晾在阳台的围巾,有她画的画,有她没喝完的牛奶,有她没拼完的拼图。
      那里,才是他和她的家。
      温婉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好。妈带你回家。”
      出院手续办得很匆忙。老警察听说后,特意打了个电话来叮嘱:“路上小心,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一推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洗衣粉的清香,是木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可一进门,江守就愣住了。
      客厅里,温葵的轮椅还在,只是被推到了角落,上面搭着一条她常戴的围巾。茶几上,还放着她喝牛奶的杯子,杯子已经空了,却还保持着她放下时的角度。墙上,是她画的画——一朵向日葵,歪歪扭扭,却画得很认真。
      “妈……”他喉咙发紧,“你一直没动?”
      “嗯。”温婉点头,“总觉得……她还会回来。”
      江守没说话,只是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轮椅的扶手。
      冰冷。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仰头对他笑:“阿守,你回来啦?”
      “嗯。”他在心里回答,“我回来了。”
      年夜饭很丰盛。
      温婉炒了“虾仁西兰花”“红烧肉”“糖醋里脊”“板栗鸡”——全是温葵爱吃的。
      “江守。”温婉看着一桌菜,突然问,“为什么你不买你喜欢吃的菜?”
      江守想都没想就回答:“这些不是我爱吃的吗?”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都是葵葵爱吃的啊。”
      江守低头,看着那盘虾仁西兰花,“现在也是我爱吃的。”
      他抬起头,笑得有些恍惚:“葵葵爱吃什么,我就爱吃什么。”
      温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江守,完全没有自己的喜好了,他在尝温葵爱吃的一切。
      他不再说“我喜欢这个”“我不喜欢那个”,他只会问:“葵葵喜欢吗?”
      好像只要是她喜欢的,他就无条件接受;只要是她不喜欢的,他就自动屏蔽。
      就好像,吃着她爱的菜,她就在身边一样。
      那一晚,他们没有看春晚。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只是为了让屋里不至于太安静。
      江守吃了很多——每一道菜都吃了一点。
      “妈,这个好吃。”
      “这个也好吃。”
      “葵葵肯定喜欢。”
      他一边吃,一边像在点评,又像在和谁分享。
      温婉看着,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他是在假装,假装温葵还坐在他对面,假装她还会抢他碗里的红烧肉,假装她还会说“妈偏心,给你多夹一块”。
      吃完饭,江守去了温葵的房间。
      房间不大,却很温馨。书桌上,是她画了一半的画;床上,是她常抱的那只小熊;窗台上,是她养的那盆小多肉,已经有点蔫了。
      他走过去,给多肉浇了点水,又拿起那幅画看了看。
      画纸上,是一片向日葵花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站在花田里,仰头看着太阳。旁边,是一个模糊的男孩的背影。
      “这是我吗?”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他把画小心地挂在墙上,又走到书桌前,打开她的画夹。里面全是她的画——有他,有温婉,有小院,有天空,有雪,有向日葵。
      “你画得真好。”他笑了一下,“早知道,我就多陪你去看画展了。”
      从那天起,江守开始爱听温葵喜欢的歌曲。
      她喜欢的,是一些很安静的歌——民谣,轻音乐,还有一些小众乐队。以前他总嫌“太无聊”,现在却戴上耳机,一首一首地听。
      “这首歌,你肯定会喜欢。”他在心里说。
      他开始经常去看画展。
      市里有展览,他就让温婉带他去;没有展览,他就去书店,看画册。每看到一幅画,他都会在心里问:“葵葵,你觉得这幅怎么样?”
      他开始学画画。
      买了画板、颜料、画笔,在温葵的书桌前坐下,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丑,线条歪歪扭扭,可他很认真。
      “妈,你看。”有一天,他拿着一幅画给温婉看,“我画的向日葵。”
      温婉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好看。”她哽咽着说,“葵葵一定会喜欢。”
      “嗯。”江守笑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温婉经常一个人坐在温葵的房间里,看着那幅向日葵,看着看着就哭了。
      她知道,江守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温葵“活”在自己的生命里。
      他吃她爱吃的菜,听她爱听的歌,看她爱看的画,走她没走完的路。
      他把自己的喜好,一点一点地磨掉,换成了她的。
      就好像,只要他足够像她,她就还在。
      可温婉也知道——这样下去,他会慢慢失去自己。
      “阿守。”有一天,她忍不住说,“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喜好。”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有啊。”
      “是什么?”她问。
      “她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他回答得很自然。
      温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他:“那妈就喜欢你喜欢的。”
      ……
      2004年1月22日
      春节。
      前一天,温婉带着江守去了镇上的集市。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摊位上摆满了春联、福字、窗花和各种年货。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味。
      “江守,你看这个。”温婉拿起一副春联,上面写着“春回大地,福满人间”。
      江守坐在轮椅上,抬眼看了看,笑了一下:“挺喜庆的。”
      “那就买这个?”她问。
      “买。”他点头,“葵葵肯定喜欢这种红红的。”
      温婉心里一酸,却还是笑着付了钱。他们又挑了几个“福”字,几串小灯笼,还有一叠红色的窗花纸。江守在一个摊位前停了很久,盯着一张印着向日葵的窗花看了半天。
      “这个也买了。”他说。
      “你喜欢?”温婉问。
      “嗯。”他轻声道,“她会喜欢。”
      ……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第二天一早,温婉就开始忙活着布置。
      “今天是春节。”她一边贴春联一边说,“怎么也得有点过年的样子。”
      江守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剪刀和红色的窗花纸,小心翼翼地剪着。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剪出来的图案有些歪歪扭扭,可他剪得格外认真。
      “妈,你看。”他举起一张剪好的窗花,“像不像向日葵?”
      温婉回头,看见那张窗花——圆圆的花盘,周围一圈不规则的花瓣,虽然有点变形,但确实能看出向日葵的影子。
      “像。”她笑了,“特别像。”
      “那我多剪几张。”他低下头,继续剪,“贴满窗户。”
      温婉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打扫。她擦桌子、拖地、整理沙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每擦到一个角落,她都会下意识地想起温葵——想起她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抹布,一边擦一边抱怨“好累啊”,想起她偷偷把没吃完的糖塞到沙发缝里,被发现后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给未来的我留的”。
      “妈,你歇会儿。”江守突然说,“我来。”
      “你坐着吧。”她笑,“你负责剪窗花就好。”
      “那我多剪点。”他抬头,冲她笑了笑,“你负责贴。”
      温婉看着他,心里一阵暖意——这个家,虽然少了一个人,却还在努力往前走。
      ……
      柿饼子是在中午的时候“冲”进家门的。
      门一开,柿饼子就“汪”地一声冲了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立刻朝江守跑过去。
      “汪——”
      它一跃跳上江守的腿,在他腿上打了个滚,然后用头一个劲地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哎哎哎,你别扒拉我。”江守被它蹭得手一抖,差点把剪刀掉地上,“我还剪着呢。”
      柿饼子完全不理,继续用头蹭他,还用舌头舔他的手指。
      “你算是我的舔狗了吗?”江守哭笑不得,“这么粘着我。”
      柿饼子“汪”了一声,像是在回答,然后干脆趴在他腿上不动了。
      “你以前可不这样。”江守低头看着它,“你以前只黏她。”
      柿饼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你也想她了,对不对?”江守轻声问。
      柿饼子轻轻“汪”了一声,尾巴在他腿上扫了一下。
      江守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那我们一起想。”
      他低下头,继续剪窗花,只是动作比刚才更温柔了些。柿饼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腿上,偶尔抬头看看他,偶尔用尾巴轻轻扫他一下。
      温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红。
      “这孩子。”她在心里说,“总算还有点陪伴。”
      窗外,阳光透过新贴的窗花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里,是剪刀剪纸的“沙沙”声,是柿饼子偶尔的“喵”声,还有温婉轻轻的脚步声。
      一天,温婉去医院帮江守拿药,家里只剩他一个人。小院安静得有些过分,柿饼子趴在窗台上打盹,阳光透过窗花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江守转着轮椅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出了门,一路转着轮椅来到街口那家小卖部。玻璃柜里整齐地摆着各种雪糕,五颜六色的包装在阳光下晃眼。
      他停了几秒,伸手拿了一根——是温葵以前最爱吃的那种,最便宜的奶油味。
      付钱的时候,老板随口问:“这么冷的天,还吃雪糕啊?”
      江守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钱递过去。
      他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旁,轮椅停在阴影里,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冰。
      刺骨的冰。
      寒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再到胃里,最后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戳进心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牙齿被冻得生疼,眼泪差点被激出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明白,温葵为什么喜欢在冬天吃雪糕。明明那么怕冷,手一到冬天就冰得像块石头,却总嚷嚷着要吃“冰冰的”。
      可这一刻,他好像突然懂了。
      冰到深处之后,那种冷意不再只是冷,而是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爽”。疼痛、压抑、悲伤,所有翻涌在心里的情绪,仿佛都被这股冰冷暂时冻结住了。
      心口那块原本发闷发痛的地方,忽然变得麻木,又在麻木之后,缓缓松开。
      他又咬了一口,雪糕在嘴里慢慢融化,甜腻的奶油混着刺骨的冷意,在口腔里炸开。他的脑子像被冷水泼了一下,瞬间清醒了几分。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匆匆走过,有人缩着脖子哈着白气。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在冬天的风里,一根一根地啃着雪糕。
      冰到心里去了。
      冷得发疼,却又莫名地痛快。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温葵大概也是这样吧。在那些疼痛、无助、被病痛困住的日子里,她靠这一口冰冷,把自己从情绪的深渊里短暂地拉出来。
      “原来你这么爽啊。”他在心里对她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雪糕吃完了,指尖冻得发红,心口却出奇地平静了几分。他把木棍折成两段,扔进垃圾桶,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风还是冷的,冬天还是长的,可他觉得,自己好像稍微,能呼吸了一点。
      到现在你看到了吗?
      江守就是典型的唯温葵主义者。
      不是现在才这样,而是从见到温葵的那一天起,他的世界就悄悄倾斜了。她安安静静地闯进他的生活,从那一刻开始,他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偏好、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不自觉地绕着她转。
      以前,他爱吃葱,不爱那些乱七八糟的零食,甚至不爱吃雪糕。可温葵不爱葱,爱吃零食,爱吃雪糕,尤其是冬天。
      于是他就把自己的喜好一点点往后挪——“那我也不吃葱了”“那我吃点吧”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顺手”,是“应该”,是哥哥对妹妹、喜欢的人对喜欢的人的一种本能的偏心。
      可现在,温葵不在了,他却再也改不回来。
      吃饺子,他会说:“不要葱,葵葵不爱吃。”
      买衣服,他会盯着她曾经喜欢的颜色看半天:“这个她肯定会喜欢。”
      就连过年贴春联,他都要挑最红、最喜庆的那一副:“她喜欢热闹。”
      他已经习惯了——在每一个选择面前,先问一句“她会怎样”,再决定“我要怎样”。久而久之,“我”这个字,在他的世界里,变得越来越模糊,而“温葵”这三个字,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只记得“她喜欢什么”“她会不会开心”。
      别人眼里,他是在“纪念”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纪念”,而是在“替换”。
      他把自己的喜好一点一点掏空,再把她的喜好填进去。
      他把自己的人生一点点削去,再把她的影子刻上去。
      他吃她爱吃的菜,听她爱听的歌,看她爱看的画,走她没走完的路。
      他把自己活成了她的附属品,活成了她的延续,活成了一个“没有自己,只有她”的人。
      温婉看得最清楚。
      她看到他吃饺子时,下意识把葱花挑到一边;
      看到他在超市里,站在她爱吃的零食前停留很久,拿了很多;
      看到他在画架前,一笔一笔画着向日葵,画得那么认真,好像只要画得足够像,她就会从画里走出来。
      她知道,他不是简单地“记得”她,而是把自己彻底交给了她——把自己的喜好、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未来,都绑在她的名字上。
      “江守。”她有一次忍不住问,“那你呢?你喜欢什么?”
      江守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很久,最后却笑了笑:“她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那一刻,温婉突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失去了一个女儿,又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孩子,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她知道,对江守来说,这不是“失去自己”,而是“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在那场大雪之后,在温葵离开之后,他的世界已经崩塌了。如果不抓住点什么,他就会彻底掉下去。
      于是,他抓住了温葵——抓住了她的喜好,她的习惯,她的一切。
      他把自己绑在她的影子上,以此证明:她还在,他也还在。
      江守遗忘了自己,却永记了温葵。
      他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把她牢牢地刻在自己的生命里。
      他宁愿没有“我”,也要让“她”永远存在。
      在别人看来,这是深情。
      在他自己看来,这是救赎。
      而在温婉看来,这是一个母亲最无力的悲哀——她救不了他,只能看着他,在爱与痛的夹缝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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