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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日记的第51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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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医院的203病房里,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曲线忽然出现了一段细微的波动。
屏幕上的绿线轻轻一耸,紧接着,是一声略微急促的“滴——”。
病床上的少年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从深海里慢慢浮上来。他的眼皮很重,像被灌了铅,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他的嘴很干,像被火烤过一样。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女护士端着药盘走了进来。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下一秒,整个人愣在原地。
“哎?”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你醒了啊?”
江守缓慢地转动眼球,看向她。视线还有些模糊,护士的脸在他眼里像被水晕开的画。他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清醒一点。
“水……”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哦哦,你等等,我给你倒杯热水。”女护士反应过来,赶紧放下药盘,从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又小心地试了试温度,才走到床边。
她把床摇高了一点,又把江守扶起来,让他半靠在床头。江守的头还有些晕,动作稍微大一点,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慢点慢点。”护士扶着他,“刚醒,别太用力。”
江守接过水杯,手指有些发抖,水在杯壁上轻轻晃了一下。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点干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有人来看过我吗?”他问,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却比刚才清晰多了。
女护士想了想,笑着说:“有啊,你妈妈一整天都陪着你。”
“我妈……”江守重复了一遍,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温婉的脸——有些憔悴,却总是笑着,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呢?”他问,“现在在哪儿?”
护士说,“我也不知道哎,要不要我去打个电话。”
江守摇了摇头:“不用。”
他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上。脑子里有一段空白,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他记得自己和管哥在一起,记得他们去见阿峰,记得争吵、推搡,记得车灯刺眼,然后——
然后就是一片黑。
“妹妹呢?”他突然问,“没有妹妹来吗?”
“妹妹?”女护士愣了一下,“你有妹妹啊?”
江守猛地抬头,看向她。
护士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又确认了一遍:“你妈妈没说你有妹妹啊。”
江守一愣。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她不知道吗?”他在心里说。
可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是因为温葵是不存在的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的意识还有些不清楚,头痛得厉害,耳边有嗡嗡的鸣响。他努力在脑子里搜寻关于“妹妹”的一切——
轮椅。
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江守。”
“早点回来。”
“冬日记录片。”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在他脑子里闪过,清晰得不像幻觉。
“我有一个妹妹,对吧?”他在心里问自己。
“也是我的女朋友,对吧?”
这些,都是真的吧?
不是他在昏迷中做的梦吧?
“护士。”他又问,声音有些发紧,“今天几号了?”
“30号了。”护士随口回答,“12月30号。”
“30号……”
江守重复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
他出事那天,是28号。
“都过去两天了……”他低声嘟囔着,眉头紧紧皱起。
两天。
这两天里,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提温葵?
为什么护士不知道他有一个妹妹?
为什么他的脑子里,关于她的记忆,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像被人用橡皮轻轻擦过?
“她是不是……”他不敢往下想。
“是不是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抓住床单,指节发白。
“护士。”他抬头,眼神有些急切,“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大概这么高,头发有点长,眼睛很大,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
他用手比划着,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
护士努力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真的没见过。这两天,一直是你妈妈在这儿守着。”
“一直……”江守重复了一遍,“只有我妈?”
“是啊。”护士说,“怎么了?”
怎么了?
他也想问。
是他昏迷的时候,产生了幻觉吗?
还是说,温葵真的……不存在?
可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他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记得她。”他在心里说。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她。”
“她叫温葵。”
“是我妹妹。”
“也是我女朋友。”
他的头越来越痛,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能……”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可能她还没来得及来看我。”
“可能她也出事了,在别的病房。”
“可能她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可能”,每一个“可能”都像一根细弱的稻草,勉强支撑着他快要崩塌的神经。
“你先别想太多。”护士看他脸色不太好,安慰道,“刚醒,脑子还没完全恢复,有些记忆会乱,很正常的。等你妈妈回来,你可以问问她。”
“我妈……”
江守睁开眼,看向门口。
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门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要见到温婉。
他要亲口问她:“温葵呢?”
他要知道,自己脑子里的那个女孩,到底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梦。
“妈……”他低声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
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冷漠的曲线,在安静的病房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像是在提醒他——
不管他愿不愿意,现实,都已经发生了。
而他,很快就要面对。
护士出去后,走廊里还隐约传来她跟同事说话的声音:“这人醒了后,雪还不下了,太阳也出来了,这也太巧了吧。”
江守这才缓缓转头,看向窗外。天空上挂着太阳,而且没有一片雪花飘落,只有地面上白得刺眼,厚厚的积雪把整个世界都裹得严严实实,安静得有些诡异。
下午两点,医院走廊的钟表刚敲过两下,温婉提着一个保温桶,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203病房。
她刚接到护士的电话:“江守醒了。”那一刻,她的大脑“嗡”地一声,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她在公墓下葬了温葵后,又赶回家,手忙脚乱地熬了一锅腊八粥,小心地装进保温桶里,生怕洒出一点。
粥还热着,桶壁烫手,她却一点也不觉得。
今天是温葵下葬的日子,也是江守醒来的日子。
她亲手把女儿的骨灰盒放进墓坑,一锹一锹地填土,看着那块冰冷的墓碑立起来。
她的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可护士的电话又像一根绳子,把她从那片绝望的雪地里拽了回来——江守醒了。
难过和开心,像两股相反的潮水,在她心里来回冲撞。
难过,是因为温葵已经躺在冰冷的地下,再也喝不到她熬的粥;开心,是因为江守终于睁开了眼,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一个“孩子”可以牵挂。
而且她刚走出公墓时,老警察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温女士,”老警察的声音难得有些沉重,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松,“凶手……被人杀了。”
温婉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你说……凶手?”
“是。”老警察说,“人已经确认死亡。你们……可以放心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耳边仿佛又响起温葵倒在雪地里的那声闷响。
她原本还在担心——担心法律会轻判凶手,担心他几年后又大摇大摆地走出监狱,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她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在街头再遇见他,她会不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可她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
死得干脆,死得彻底。
“真是活该啊。”她在心里冷冷地说。
不是她有多恶毒,而是这个男人,亲手把她的女儿丢进了地狱。
他欠她的,欠温葵的,欠江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现在有人替他们动手,把这笔账一笔勾销,她心里竟生出一种扭曲的平静。
她知道,这很不“善良”。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当一个“好人”了。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点。
“江守。”她轻声叫了一声。
江守正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听到她的声音,他立刻抬头,看向门口。
“妈。”他叫了一声。
这声“妈”,让温婉差点当场落泪。
她赶紧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头还晕吗?医生怎么说?”
“还好。”江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去哪儿了?”
“回家给你熬粥。”温婉笑了一下,“今天是腊八节,你小时候最喜欢喝我煮的腊八粥。”
她打开保温桶,一股热气带着红枣和桂圆的香味涌了出来,在冰冷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温暖。
“先喝点。”她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小心烫。”
江守张嘴喝下,甜味在嘴里化开,却在心里变得有些苦涩。
“妈。”他突然叫了一声。
“嗯?”温婉抬头。
“温葵呢?”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温婉端着勺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粥在勺沿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她垂下眼睛,看着那一小勺渐渐冷却的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幕——江守醒来,睁着那双清亮的眼睛问她:“温葵呢?”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连一个合适的开场白都准备不出来。
“妈?”江守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却带着一丝不安。
温婉深吸了一口气,把勺子放回碗里,盖上保温桶。她在床边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江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些事……你迟早要知道。”
“我只能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温葵……不在了。”
“不在了”三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江守的心上。
他愣了好几秒,仿佛没听懂似的:“你说……什么?”
“她死了。”温婉闭上眼睛,声音发颤,“是被人害死的。”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心电监护仪上的“滴——滴——”声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为这场残忍的宣判敲着节拍。
“什么时候?”江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怎么死的?”
“28号下午。”温婉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警察在山上的废弃公路找到了她……她倒在雪地里,头部受到重击,颅内出血……”
她不敢再说下去。
“雪地里……”江守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
他努力在脑子里勾勒那个画面——可在他的记忆里上了废弃公路的只有他跟管哥。
他不敢想,温葵是怎么被带上去的。
可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放大、旋转、重复。
“她一定很疼吧……”他喃喃自语,“她那么怕疼……”
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却在这里,躺了两天,什么都不知道。”
“我有什么资格,心安理得地躺在病床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温婉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知道江守的性格——表面吊儿郎当,其实比谁都重感情。温葵对他来说,不是普通的“妹妹”,更不是普通的“女朋友”,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保护的人。
现在,这个人死了。
死在雪地里。
死在他昏迷的这两天。
“江守……”她伸手去握他的手。
“别碰我!”江守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通红,“我根本就没有保护好她!”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绝望:“我答应过她,要保护她的!我答应过她,要陪她看春天的!我答应过她,要推她去看花的!”
“结果呢?”
“结果她死在雪地里,我却在这儿睡大觉!”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神里有自责,有愤怒,有崩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疯魔。
温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手:“江守,你冷静一点,你刚醒,不能这么激动——”
“冷静?”江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怎么冷静?她死了!她死了啊!”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温婉的心。
“葵葵已经离开我了。”温婉突然红了眼眶,声音发颤,“江守,你也是我的孩子,我不希望你出事了。”
这句话,让江守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转过头,看着温婉。
她的眼睛红肿,头发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拍掉的雪,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这两天,她一边守着他,一边处理温葵的后事,一边还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妈……”江守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温婉轻轻抱住他,“你也没有对不起葵葵。”
“是这个世界对不起你们。”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江守,你听我说——”
她慢慢松开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个迷你漂流瓶。
瓶子只有拇指那么长,透明的玻璃里装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瓶塞紧紧塞着,外面还系着一根细细的蓝色丝带。
“这是什么?”江守盯着那个瓶子,喉咙发紧。
“这里面,是葵葵的骨灰。”温婉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留了一点,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江守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漂流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已经不在了。”温婉说,“可她的一部分,还在我们身边。”
她把漂流瓶放到他手里,轻轻合上他的手指:“等你身体好了,你带着葵葵环游世界。”
“她一直都在你身边。”
江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小漂流瓶。
瓶子很轻,却压得他的心无比沉重。
她的骨灰。
“妈……”他的声音沙哑,“我可以……带她去看海吗?”
“可以。”温婉点头,眼里含着泪,却努力挤出一个笑,“你带她去看海,带她去看春天,带她去看这个世界。”
“她看不到的,你替她看。”
“她走不了的路,你替她走。”
“她来不及说的话,你替她说。”
江守紧紧攥着那个漂流瓶,指节发白。
他闭上眼睛,一行泪从眼角滑落。
“好。”
他低声说。“我带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