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林壑清日记(完) (一) ...
-
(一)
妈妈去世了。
我有点茫然,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我姐哭了,边哭边抽我,我觉得很疼,但还是哭不出来。
到了半夜三更,我做噩梦,醒来已经不记得梦的内容,但那种恐惧与不安却还留存着,害得我不敢再睡。所以我爬起来写日记,写了这么几个字,第一次会觉得无话可说。
白天的消息是否真实?
我不知道。
但这种一无所有的感觉,让我的心底骤然空了。
(二)
我选择放弃竞赛。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我已经投入了太多的时间精力,突然就这样放手,老师那边不大同意,家长也妄图干涉。
我跟他们说了,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他们听不进去,然后我说,如果我参加高考,清中会出状元,而我参加竞赛,奖牌不一定拿得到,状元也可能会没了,最后他们放我走了。
看吧,都说为我好,其实都是在权衡利弊。
我回到学校,惊奇地发现他在躲我。一开始不大明显,我安慰自己说只是他心情不好,后面连饭都不和我一起吃了,这让我反思了很久。
我当了那么久逃兵,他疏远我是应该的。当然,还有一种,我控制不去想的可能——这种可能太魔幻,以至于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上了我呢?
我知道,他和我很像,一旦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很可能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那就是逃,越远越好。
好几次,大课间,升旗仪式,我惯性朝他们班看去的时候都会正好对上他的侧颜,这太频繁了,不合常理,我大胆的确认了我的猜测。
我心里很高兴,特别特别高兴。但是我不能表现出一星半点这种高兴,避免深究吓跑了他。虽然他好像已经被他自己吓跑了。
原本我打算就这样一个人热恋到高考结束去表明心意,没想到尹津抢先了一步。
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他,尽管没有深交,却知道他是个非常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他的脑神经不允许他去考虑卢月曙的处境,只会盲目陷入到荷尔蒙的陷阱,所以我看到那封表白信时,决定和他好好谈一谈。
如我所料,他觉得我多管闲事,按照他的意思,是我渣,是我一直吊着卢月曙。
我吊着月曙?
我当时听到这个说法,已经想好了打架斗殴的代价,只要不伤及要害,不造成过分恶劣的影响,不会怎样。
于是我接住了尹津的拳头,并狠狠回报。
那天下大雨,我以为操场上不会有人在,没想到消息仍然飞向了整个年段,当卢月曙站在我们俩中间时候,我承认,我很害怕。
他应该是很讨厌暴力的人的。我这样做,未免太冲动,太不成熟。
我和尹津事后默契的谁也没再提这件事,担心给他压力。但当他和我走在一起时,我意识到,月曙是个聪明又敏感的人,不论我们怎样模糊解释,他都很可能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夹在我们之间左右为难。
我考虑了很久很久,最后保藏私心的决定,提前一点,把一切都告诉他,让他来选择吧。
在这些感情里,不应该是由我们自以为是的为他好。
(三)
其实我很久都没回过那个称作为“家”的地方了。但老头他们要来,我不能不去。
再怎么说,他们曾经对我也有那么一点点的真心,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前提下,他们已经完胜了我亲生父母。
进门开始,我爸就一直在“展示”我。他也知道,杏儿被养废了,而青姨野心勃勃。
多搞笑,为了钱,没有几个人的家庭居然搞上了制衡之术。
老头变得更老了,耳朵聋了,眼睛花了,老太太好一点,但腰伤太多,已经彻底变成佝偻的矮人。
他们在餐桌上听不懂我爸的话,只知道一个劲儿吃鸡鸭鹅肉,一个劲儿灌那些名贵的白酒,而为了显得场面不那么难看,就开始频繁的敬酒。
老辈敬小辈,我想要以饮料代酒,但老头的手钳住我,笑眯眯说了句“你已经长大了,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了”。
然后大家就像唱戏似的,青姨附和,我爸似乎是想显摆我有多听他的话,也一个劲儿让我喝。
除夕夜,我不想闹大。所以我喝了,但这些妥协到了他们眼里成为了有趣的玩意儿。
所以一杯变成了两杯,两杯变成了一两。
最后我头昏脑涨,拒绝了再次倒满的酒杯,被扯到沙发毯上被小孩涂涂画画。
她长大了,不需要青姨的指令也会自动跑来做一切令我生气的事。
察觉到脸上是洗不掉的马克笔,我睁开眼睛,二话不说把她最喜欢的那箱玩具扔到了门外的垃圾桶里。
她开始哇哇大哭,哭到我爸醉醺醺拎着家伙来,二话不说揍了我一顿。
太多年没挨揍,我几乎忘了这种熟悉的痛感还有——非常深刻的耻辱感。
我拼尽全力爬回我自己家。
然后我以为我又出现了幻觉,直到我碰到他,感受到真实的体温,而我身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我才发现,这是真的!
我当时有点……委屈,同时因为这份委屈他曾经也受过不少而感到极大的悲伤。
我又一次在他面前失态,十分丢脸。
等到我第二天彻底醒来,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应该继续等待了,我一定要把该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不该说的,就暂且留着。
我相信,卢月曙会安排好一切。
而我只需要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跑向终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