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我已不再年轻 邱庄妍篇 ...
-
邱庄妍的生意经一直以来都很简单，好材料，好厨艺，好态度。这三好让她的早餐小摊在连江镇独树一帜，且每天都有大量的预订单。
来她摊位的人很多，最多的是上早课的学生，然后是普通的纺织厂工人。尽管客人里成分复杂，邱庄妍却能精准记住每个熟客的口味，小小的饭团通过原料调整，愣是做出些量身定制的味道来。
但邱庄妍并不满足，她在连江镇摆这么多年摊，就想要一个店面，一个底气！在生下卢月曙的第三年，她好不容易攒够钱去租赁，结果就遇上了诈骗。
骗子把积蓄卷跑了，她的底气一直都是个笑话。
从此以后，邱庄妍就将钱放到了卢楷手里，只为了堵住他那张一开口就是责备的嘴。
再后来，那些吃着她饭团长大的孩子跑到外面去读书去闯荡，逢年过节回来，已经是西装革履的小富人，邱庄妍心里就更悔恨了。
其实出海闯荡的机会她并不是没有，但孩子还在读书，她走不开，而卢楷又懒惰得很，不愿意去吃苦。所以他们一直在错过，错过，错过，硬生生用这么个小摊绑死了自己的一生。
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婚，但身边总是有人劝她：“你看，你们这一家子不是好好的吗，卢楷并不花心，两个孩子也很懂事，还有什么可以奢望？”
什么可以奢望？
是啊，安稳的生活已经在手中了，的确没有什么可以奢望了。
但邱庄妍总是在午夜梦回间看到一个少女，她努力，她上进，她起早贪黑的读书，她站在全村最高的楼上俯瞰无边无际的田野说：“看着吧，我会改变世界。”
邱庄妍的手按在热腾腾的饭团上时，心口是烫的。她感觉自己就像这个饭团，被摁圆搓扁，然后被送到饥肠辘辘的人腹中。
这种感觉很难很难形容，邱庄妍贫瘠的词汇让她卡着这根刺，一旦开口，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拐回当年犯下的错来。
她想起了她第一次将手放到孩子的掌心，那种奇妙的柔软包裹着她，卢月曙看着她笑，稚嫩的童声“咿呀咿呀”，好像在叫唤她，邱庄妍狠下心掐他，孩子瘪了瘪嘴，却依然没有掉出眼泪。
那一刻，邱庄妍崩溃了。这种崩溃持续了数年之久，梦里的那个少女离她越来越远，直到她再也没有梦到她。
邱庄妍觉得自己活着的时候很少，她经常失眠，卢楷震天响的呼噜声二十年来没有为她妥协过一次。
每当这个时候，邱庄妍就去看看她的孩子们。看他们恬静的睡颜，还有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书本。这时候她才会有一点点欣慰。
至少那个少女，她后继有人。
那些书本熟悉而陌生，藏有一种巨大的魔力，邱庄妍只要触碰到了，就会不可避免的心悸。
她悄悄的洗了手，悄悄的拿出来，做贼一样的蹲在家门口借着昏暗的灯光读。她的眼睛不好，常常读一会儿就酸涩得要流泪，她害怕打湿了书本，只好紧紧攥一张纸在手心。
那些文字拯救了邱庄妍。她看到这个世界上有人和她过得一样，平凡的绝望，甚至更差一点。她觉得自己心里的苦水被这些成形的符号变成了有意义的生活，而不是所有人听到它们不耐烦的反驳。
邱庄妍如饥似渴的读，生怕自己读得慢了，第二天就没有机会再见。她也的确做到了，一天她读得昏睡过去，梦到两个轻飘飘的人在空中吟诗作对。
惊醒的邱庄妍不感到害怕，她欣喜若狂。
但再有一天，她站在自家的铺子上，心不在焉的卷她的饭团，突然听见隔壁的婶子对她孙女说，你看，不好好读书，就和你邱姐一样出来卖早饭，天多冷啊，你看她站在这风里多可怜！
这话像一盆冷水一样把她从头淋到脚，她幡然醒悟，无论现在的自己读多少书，仍然回不到过去那个跑出教室坐上卢楷摩托车的时刻，更无法改变她现有的生活。
那些书，全是镜花水月。
她回到家，看见卢月曙乖乖给她做好了饭，正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擦那些不小心溅到的油渍。
那一刻，她感到极大的愤怒，她把他揪起来，问他这次考试考了多少分，问他是不是一定有把握考上最好的大学，卢月曙对她突如其来的暴怒习以为常，木然听完训斥，木然放下手里的东西回到房间念书。
邱庄妍接过那片破布，眼泪一点一点打湿了刚刚擦干净的地板。她跪在地上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错了。她无数次忏悔，无数次哭肿了眼睛，无数次想要拨通妈妈的电话，想要问她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但她自己已经是妈妈了，就不再能完全的做一个女儿。她最终没有打出一个电话，没几年就等来了妈妈过世的消息。
邱庄妍想，这样也好，就这样一直痛苦的活下去吧，活到了死亡，也算是一种天大的勇气。
但她又犯了错。
邱庄妍看着自己的手掌，因为扇了卢月曙而发红发肿，她躲在房间，除了那种深深的懊悔，还有一种极大的恐惧。她甚至在知道自己怀孕或者独自生产临近鬼门关的时候都没有这样恐惧。
书里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撒旦，而邱庄妍模模糊糊的明白，她正在释放这个撒旦，对她亲爱的孩子。
从此她变得不再可控。
小科尔板事件后，邱庄妍已经彻底的麻木了，这种麻木持续了很久，到卢楷的手掐上了她的脖子时，即使身体本能在挣扎，心里却无动于衷。
杀死了她，也就杀死了寄生的撒旦。
邱庄妍这样想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身影暴起，狠狠压制了她一辈子的阴影。
她想哭，因为她的孩子在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威压后，依然对她伸出了手，她看到他们的肚脐带在被剪断前，仍然连接着母体的样子。
为母则刚。她又想起来，当年那把横在脖间的吊绳是为什么剪开的。
邱庄妍狠下心，如果卢楷连基本的庇护都无法给予她的孩子，就不配留在这个家里。
邱庄妍和卢楷的谈判并不平静。他不愿意离婚，提出说分居而不再打扰她，被拒绝后又恶狠狠的威胁，如果她敢再婚，他就亲手杀了她。
邱庄妍听完这话就笑了，她从包里拿出一把菜刀，狠狠劈在桌子上，多年的劳作，让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学生。
她说：“何必等到那个时候，我们现在就来看看，是你能杀得掉我，还是我先干掉你。”
卢楷没有见过这样的邱庄妍，但他还惜命。惜命的人，总是会害怕不要命的人。这么多年来，卢楷最知道邱庄妍的疯劲——只不过，从前她只对自己疯。
这场旷日持久的谈判，在一把菜刀的威慑下潦草结尾。
邱庄妍走出那扇门，回到家，卢悠悠打了电话给她。
她说：“妈妈，你真勇敢，做的真好。”
邱庄妍的手触碰到了阳光，她突然感到一切都是如此轻松。
人生不过从头再来，她被骗过了那么多次，再努力一回，又有什么难的呢？
她把餐车擦干净，第二天一早又站在了那里，迎接着属于她的新生活。
等她还完了债攒够了钱，等到两个孩子从大学毕业，她要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然后去图书馆旁边租一个小小的房子，每天遨游在无边无际的书海里，直到她自然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我已不再年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