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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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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妈留下的。”烛滋拿起那本书,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她说我们烛家世代守着后面的青山,能跟山里的东西说话。
以前我不信,觉得是她编的故事……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书页上模糊的符咒:“但她‘不见’那天,我好像真的听到山里在喊她的名字。”
随霜看着他眼底的认真,没有像别人那样觉得荒诞。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本书的封面:“那现在呢?还能听到吗?”
“偶尔能。”
烛滋的声音很轻,“尤其是月圆的时候,像风声,又像有人在唱歌。”
随霜笑了笑,拿起那枚刻着艾草图案的玉佩——是他偷偷从乡下带回来的,虽然摔裂了个小口,却依旧温润。
他把玉佩放在烛滋手心:“你看,它还在。”
烛滋握住玉佩,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盒子底下翻出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这个给你,我妈说能安神。”
随霜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草木香钻进鼻腔,却让人莫名安心。
他把香囊塞进校服口袋,贴身放着。
夜深了,两人挤在里屋的小床上。床很窄,只能勉强躺下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呼吸交缠在一起。
“冷吗?”烛滋把被子往随霜那边拉了拉。
“不冷。”
随霜往他身边靠了靠,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烛滋,你以前说的‘修仙’,是不是就是守着这些东西?”
“大概是吧。”
烛滋的声音带着点困意:“守着山,守着回忆,守着……想守的人。”
随霜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握住了烛滋的手。
对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打架留下的薄茧,却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撒了层碎银。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安静得像个永恒的梦。
第二天一早,随霜被鸡叫声吵醒。
他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走出里屋,看到烛滋正在院子里扫地。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动作虽然生涩,却透着种认真的劲儿。
“醒了?”
烛滋回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不太会扫地,总扫不干净。”
随霜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扫帚:“我来吧,你去烧早饭。”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扫地,一个生火,像住了很久的家人。
阳光爬过院墙,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早饭后,随霜拿出手机——是他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旧手机,昨晚充了电,终于能开机了。
他给妈妈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他很好,我们都很好。”
没过多久,妈妈回了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随霜看着那个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知道,妈妈的“好”里,藏着多少挣扎和妥协,但这就够了,足够他们慢慢往前走了。
“在看什么?”烛滋凑过来。
“没什么。”
随霜把手机揣回口袋,笑着说:“我们去后面的山看看吧,你不是说能听到山里的声音吗?”
“好啊。”
烛滋眼睛亮了:“我妈以前经常带我去,说山里有很多老朋友。”
两人沿着院后的小路往山上走。
山路崎岖,长满了野草,烛滋却走得很熟,时不时提醒随霜“这里有石头”“那边滑”。
走到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烛滋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一片竹林:“我妈说那里住着山神,以前我不听话,她就说‘山神要生气了’。”
随霜看着那片竹林,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真的像有人在低语。
他忽然觉得,烛滋说的“修仙”,或许不是飞天遁地的法术,而是对这片山、对亲人的执念和守护。
“烛滋,”随霜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我们以后就在这里好不好?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座山。”
烛滋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好啊。”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要守着你。”
随霜的脸颊微红,伸手握住他的手。
两人站在山风里,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看着脚下蜿蜒的小路,心里忽然一片澄澈。
他们或许不会像别人那样,走进名牌大学,过上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生活。但在这里,有彼此,有月光,有山风,有守着对方的勇气,就已经是最好的新生了。
山风掠过,带着艾草的清香,像谁在低声祝福。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烛滋轻轻念着自己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很远。
“边月随弓影,胡霜拂剑花……”随霜接下去,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
两个名字,在青山绿水间交织,像一首未完的诗,还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慢慢写下更多温暖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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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随霜的妈妈果然来看他们了。
她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院门口,看着晒谷场上正在翻晒艾草的两个少年,眼眶红了。
烛滋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叫了声“阿姨好”。
随霜走过来,握住妈妈的手:“来了。”
然后对烛滋说:“以后叫妈!”
“额……妈?”
随母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来看看。”
那天中午,随母做了一桌子菜。烛滋吃得很拘谨,随霜时不时给他夹菜,像在照顾个孩子。
随母看着他们的互动,忽然觉得,或许儿子说得对,幸福从来就没有固定的样子。
临走时,她把随霜拉到一边,塞给他一张卡:“省着点花,别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看向不远处正在给艾草浇水的烛滋,“那孩子……也不容易,你多照顾他。”
随霜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妈,谢谢你。”
“傻孩子。”随母摸了摸他的头,“有空……带他回家看看。”
又过了一年,烛滋和随霜在山脚下开了家小小的杂货店,卖些山里的干货和自己做的艾草香囊。生意不算红火,却足够维持生计。
有人问烛滋:“你以前学习那么好,怎么甘心守着个小店?”
烛滋总是笑着说:“这里有我想守的东西。”他说这话时,目光总会落在正在算账的随霜身上,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随霜偶尔会拿起高中的课本翻看,烛滋就坐在他身边,一边编着艾草绳,一边听他讲那些复杂的公式。
阳光透过杂货店的窗户,落在他们身上,安静又美好。
月圆之夜,两人还是会去半山腰的平地。烛滋说山里的歌声越来越清晰了,随霜笑着说他是听多了风声。
青山市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一场大雪下了整夜,第二天推开院门,天地间一片素白,连墙角的艾草都裹上了层厚厚的雪,像朵毛茸茸的白花。
“雪下这么大,今天杂货店怕是没人来了。”
随霜靠在门框上,呵出一团白气。
他穿着烛滋妈妈留下的旧棉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却被洗得干干净净。
烛滋正拿着扫帚扫雪,闻言直起身,鼻尖冻得通红:“正好,今天歇一天。我去后山看看,说不定能打到野兔子。”
“别去。”随霜皱了皱眉,“雪太深,山路滑。”
他转身回屋,拿出两副手套,递了一副给烛滋:“戴上,别冻着手。”
烛滋接过手套,是随霜前几天刚织的,针脚有点歪,却很暖和。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扫帚塞回随霜手里:“那你扫雪,我去烧火,今天煮红薯吃。”
厨房的烟囱很快冒出了白烟,混着雪雾,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随霜扫完雪,走进厨房时,看到烛滋正蹲在灶台前,对着火苗发呆,手里还拿着个没削皮的红薯。
“想什么呢?”随霜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红薯,熟练地削起皮。
“想我妈了。”烛滋的声音闷闷的,“以前下雪,她总在灶台里埋几个红薯,说‘焐焐手,暖暖心’。”
随霜削红薯的动作顿了顿,把削好的红薯放进锅里,然后挨着他蹲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她现在也在看着你呢,在山里,在风里,在雪光里。”
烛滋抬起头,看着随霜镜片上的水汽,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随霜也笑了,“就像我妈,虽然不在身边,却总觉得她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好好过日子。”
炉火噼啪作响,把两人的脸映得通红。
锅里的红薯渐渐发出甜香,混着烟火气,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像个温柔的拥抱。
年关越来越近,云鹤巷的邻居开始忙着贴春联、炸年货。
烛滋和随霜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在院门两边贴了副春联——是随霜写的,上联“山中无岁月”,下联“院里有温粥”,横批“常安”。
“写得真好。”烛滋看着春联,眼睛发亮,“比那些‘财源广进’强多了。”
随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等过几天,我们去镇上买点年货,再给你外公外婆送点红薯干过去。”
烛滋的脸色沉了沉,没说话。
他自从搬到老院,就没再回过外公家,那些刻薄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
“去看看吧。”
随霜的声音很轻。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你唯一的亲人了。就算不亲,也该让他们知道你现在好好的。”
烛滋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听你的。”
去镇上买年货那天,雪又下了起来。
两人裹紧了棉袄,手牵着手走在雪地里,脚印在身后连成一串。
随霜买了些糖果、鞭炮,还特意给烛滋买了顶新帽子,灰色的,戴在他头上,衬得脸更白了。
“像只小狼崽。”随霜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
烛滋拍开他的手,耳根却红了:“别闹,好多人看着呢。”
镇上的年味很浓,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孩子们举着棉花糖跑过,笑声像银铃。
随霜看着烛滋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给外公外婆送年货那天,老两口显然很意外。
外婆接过红薯干时,手有点抖,嘴里嘟囔着“还知道回来”,眼眶却红了。外公蹲在门口抽着旱烟,没说话,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临走时,外婆塞给烛滋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件新做的棉裤,针脚很粗,却看得出来很用心。
“天冷,穿上暖和。”
外婆别过脸,声音有点硬。
烛滋捏着棉裤,喉咙发紧,说了句“谢谢外婆”,拉着随霜快步走了出去。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外公正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方向,烟袋锅在手里捏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