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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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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阿月脸上的谦卑与柔顺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跟着侍女穿过那条昏暗的走廊,回到那间简陋的房间。房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她终于可以独自一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囚笼。
她走到窗边,透过糊着白纸的木格,望向外面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
很美的晚霞。和极乐教后山看到的,是一样的颜色。
童墨大人……
她在心中轻轻呼唤着那个名字,手指下意识地抚上无名指——那里本该有一枚钻石戒指,但此刻空空如也。在她昏迷的某一天,那枚戒指被人取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素白的手指,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关系。
戒指可以取走,但她是他的妻子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她在那张简陋的床铺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
产屋敷辉利哉——年轻,瘦弱,背负着整个家族与鬼杀队的希望。他的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沉重,但也有着与这份沉重不相称的……天真。
是的,天真。
他相信正义与邪恶的绝对对立,相信鬼杀队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相信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坚定,就能战胜无惨,终结这千年的诅咒。
他还没有学会怀疑。
而那些柱们……阿月想起走廊两侧紧闭的门后传来的压抑哭泣,想起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气息。无限城一战,鬼杀队损失惨重,无数精英命丧其中。那些活下来的人,要么是运气好没有进入无限城,要么是像隐柱·零式那样,被作为最后的底牌藏匿起来。
他们恨鬼,恨无惨,恨所有与鬼有关的人。
包括她。
阿月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恨吧。
恨意,有时候让人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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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离开后,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辉利哉没有动,依旧跪坐在矮几前,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无力地抚着额头。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沉重。
纸门被轻轻拉开,几道身影无声地走了进来。
**宇髄天元**,前任音柱。那个曾经华丽张扬、总是把“华丽”挂在嘴边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双手抱在胸前,倚着墙壁,目光阴沉。
**炼狱槙寿郎**,前任炎柱。他盘腿坐在辉利哉身侧,腰间的刀微微震颤着,仿佛在应和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还有产屋敷的两位姐姐——**日富美**与**加奈**。她们跪坐在辉利哉两侧,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
“都听到了?”辉利哉没有抬头,声音沙哑。
“嗯。”宇髄天元简短地应了一声。
“有什么看法?”辉利哉终于抬起头,看向面前这几位他最信任的人。
宇髄天元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她没有说实话。一句都没有。”
炼狱槙寿郎点了点头,低沉的声音响起:“我赞同天元的看法。那个女人,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很真诚,但仔细想来,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她在防备我们。”
“可以用一些秘术。”宇髄天元的声音很冷,如同刀刃划过冰面,“逼供的手段,我们不是没有。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类,撑不了多久。”
辉利哉的眉头微微皱起。
“用这种手段对付一个人类,”他缓缓说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还能叫鬼杀队吗?”
屋内陷入沉默。
宇髄天元没有反驳。他知道主公说得对。鬼杀队与鬼的区别,就在于他们始终坚守着作为人的底线。如果为了获取情报而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类女子动用酷刑,那他们和那些以折磨人类为乐的恶鬼,又有什么区别?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日富美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您什么时候能放我回去?’”
加奈接过话头,眉头微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不是试探,不是在演戏。她真的想回去。”
“回到那个鬼身边。”宇髄天元冷冷地补充。
“问题不在这里。”日富美摇了摇头,“问题是——如果我们不放她回去,会有什么后果?”
众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一个与上弦之二有着亲密关系的人类女子,被鬼杀队囚禁。那位“教主大人”会怎么做?
“他会不会来救人?”加奈小声问。
“来救一个人类?”宇髄天元轻哼一声,“上弦之二,万世极乐教的教主,会为了一个女人冒险闯入鬼杀队的秘密基地?我不信。”
“我也不信。”炼狱槙寿郎低沉道,“鬼的思维和我们不同。那个女人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物。玩物丢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日富美和加奈对视一眼,没有反驳。
但她们心中,却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个女人提起童磨时,眼神里的光……那真的只是“玩物”该有的眼神吗?
一直沉默的医师开口了。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
“老夫注意到一点。”
众人看向他。
“那位阿月姑娘,身上的衣物虽然被我们换过了,但她原本的穿着和饰品,老夫仔细看过。”他顿了顿,“那些东西,看起来很素净,但料子都是顶级的,绣工精细,珍珠圆润,玉簪温润。这样的东西,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他看向辉利哉:“主公,她在极乐教的生活,应该很优渥。现在突然被带到我们这种简陋的地方,衣食住行都落差极大。或许……”
他微微眯起眼睛:“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受不了这里的清苦,露出马脚。”
辉利哉沉默地听着,目光幽深。
“加强观察。”他终于说道,“不要限制她的活动,但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记录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要伤害她。她是人类。”
众人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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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在秘密基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人给她安排工作。她是“客人”,也是“囚徒”,身份微妙,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对待她。最初几天,她只能独自待在那间简陋的房间里,对着纸窗发呆,对着屋顶数横梁,对着陶罐里那点清水出神。
但阿月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第三天,她主动走出房间,找到正在走廊里忙碌的成员,轻声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那位年轻的成员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接到任何关于如何对待这个女人的指示,只能含糊地摇头。
阿月没有强求。她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
第五天,她看到一位老妇人在角落里缝补破损的队服,针脚粗糙,显然不擅长针线活。她走过去,轻声问:“需要我帮忙吗?”
老妇人警惕地看着她,但看着手里那件缝得歪歪扭扭的衣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阿月接过针线,手指灵巧地穿梭,不过片刻,那件队服上的破洞就被细密的针脚完美地补好了。针脚平整,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老妇人惊讶地看着她,眼中的警惕淡了几分。
从那以后,阿月开始帮着做些缝缝补补的活儿。她的针线活极好,无论多破旧的衣服,经她的手一补,都像是新的一样。渐渐地,来找她帮忙的人越来越多。她从不推辞,也从不问这些衣服的主人是谁、经历了什么战斗。她只是安静地缝着,偶尔抬起头,对来者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第十天,有人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架破旧的三味线。那是某个阵亡队员的遗物,弦断了,琴身也有裂痕,被随意丢弃在杂物堆里。
阿月看到它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问能不能借给她用用。
负责杂务的隐部成员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阿月把那架破旧的三味线抱回房间,用新线重新换了弦,用一点点木胶修补了裂痕。当她第一次拨动琴弦,那清脆的琴声在简陋的房间里响起时,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这架看似破旧的琴,音色竟然出奇的好。
从那以后,每当傍晚来临,夕阳的余晖透过纸窗洒进房间时,阿月就会坐在窗边,轻轻弹奏起三味线。
她弹的曲子都很简单——一些民谣,一些古老的歌谣,一些忧伤的调子。琴声穿过薄薄的纸门,在昏暗的走廊里回荡,落入每一个疲惫、悲伤、绝望的人耳中。
第十五天,有人开始在阿月弹琴的时候,悄悄站在她的门外聆听。
第二十天,门外的人从一个变成了几个。
第二十五天,有人鼓起勇气,在她弹完之后轻轻叩门,问她能不能教自己弹琴。阿月笑着答应了。
那是一个失去了哥哥的少年。他的哥哥在无限城一战中阵亡,他活了下来,却不知该如何活下去。阿月教他认弦,教他最简单的指法,偶尔在他弹错时轻声纠正。她没有问他的过去,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陪他弹琴。
少年在某一刻突然哭了。他趴在琴上,肩膀剧烈地颤抖。阿月没有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等他哭完。
“谢谢你。”少年最后红着眼睛说。
阿月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第三十天,秘密基地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习惯了那个“从极乐教来的女人”的存在。
她总是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的气质。她的针线活好,琴声好听,说话温柔,无论谁来倾诉,她都会安静地听着,偶尔轻声回应几句,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那个女人……”有隐部成员私下议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吧?她对我们挺好的。”
“可她是从极乐教来的,是那个上弦之二身边的人……”
“但她也是人啊。你看她帮我们缝衣服,教我们弹琴,从来不问那些不该问的……”
“也是……”
这样的话,在基地的角落里悄悄流传。
而阿月,只是安静地做着这些事,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与世无争的女子。
但她的眼睛,从未停止观察。
哪个房间的灯亮得最晚。谁在深夜独自哭泣。哪些人腰间佩刀,哪些人负责杂务。粮食从哪里运来,水源在哪里,换岗的规律是什么……
这些零散的信息,如同拼图的碎片,在她心中一点点拼接成形。
她没有刻意打听。她只是听。
听那些来倾诉的人,如何在悲伤中不经意地提到“那次战斗”“无限城”“柱大人”“主公的命令”。
她从不追问。她只是温柔地听着,然后在恰当的时候说一句“辛苦了”“真不容易”“你们都是英雄”。
那些话语,是真心,也是技巧。
锦城九年,她学会的不只是礼仪和琴技,更是如何与人相处,如何让人放下戒备,如何从只言片语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那些来倾诉的人,从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们只觉得,这个叫阿月的女人,真的很好,很温柔,很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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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天。
辉利哉独自坐在那间简陋的屋子里,面前摊着几页纸。那是隐部成员记录下来的、关于阿月这一个多月来的一举一动。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帮忙缝补衣服……教少年弹琴……陪老妇人说话……安慰失去亲人的隐部成员……”
他放下那几页纸,无力地抚住额头。
他后悔了。
他真的应该把她送走。
短短一个多月,已经有太多人对她放下了心防。那些隐部成员,那些幸存下来的后勤人员,那些在无限城一战后失去亲人、陷入绝望的普通人——他们开始信任她,依赖她,甚至喜欢她。
除了他们这几个核心人员——宇髄天元、炼狱槙寿郎、两位姐姐、还有他自己——几乎所有接触过阿月的人,都或多或少地被她的温柔所打动。
她真的会打探情报吗?
从记录上看,她没有。
每一次聊天,都是对方主动。每一次倾听,她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当有人不小心说到敏感话题时,她甚至会主动岔开话题,或者轻声说“这些不该告诉我吧,别说了”。
但正是这样,反而更可怕。
因为人们会在她面前,主动放下戒备,主动说出那些本不该说的话。
而她,只是听着。
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追。
但她什么都记住了。
“主公。”日富美轻声走进来,跪坐在他身侧,“您又找她来聊天了?”
辉利哉点点头。
这一个月来,他隔三岔五就会请阿月来聊天。名义上是“了解情况”,实际上是想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
但每一次,他都无功而返。
阿月依旧是那副温和、柔顺、真诚的样子。问她极乐教的事,她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今天吃了什么,明天弹了什么曲子,后天见了哪个信徒。问她童磨的事,她会说“教主大人很温柔”“教主大人对我很好”“教主大人喜欢听我弹琴”。
问她蓝色彼岸花,她依旧是一脸茫然。
问她极乐教的秘密据点,她会摇头说“我只负责弹琴,那些事是尹月大人在管”。
问她为什么留在童磨身边,她会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因为他让我感到……我还活着。”
每一个回答,都真诚得让人无法反驳。
每一个回答,都没有任何价值。
而今天,他请阿月来,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却依旧掩不住独特气质的女人,跪坐在他对面,目光温和地望向他。
“主公大人今天找我,是想聊什么呢?”
辉利哉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想问她很多事。
但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没什么。”他最终说道,声音沙哑,“只是想问问,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阿月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托主公大人的福,一切都好。”她说,“这里的人,对我都很好。”
辉利哉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问道:
“如果我现在放你回去,你会做什么?”
阿月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
“我会回去弹琴。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
这个“他”,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辉利哉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阿月静静地等着,目光温和。
良久,辉利哉挥了挥手。
“你回去吧。”
阿月站起身,对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主公大人,”她轻声说,“您今天看起来很累。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迈步走出房间。
纸门在她身后合拢。
辉利哉独自跪坐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那扇门。
他后悔了。
他真的应该把她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