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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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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不知道自己在马车上颠簸了多久。
迷蒙的状态如同一层厚重的纱,将她的意识与外界隔绝开来。偶尔,她能感觉到马车的晃动,能听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能感受到有人给她喂水、喂一些寡淡的粥食。但那些感知都如同隔着一层水幕,模糊、遥远、不真实。
她不知道第几次沉沉地闭上眼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再次睁开。
这一次,视野清晰了。
入目是一片简陋却整洁的屋顶。木质的横梁,糊着白纸的顶棚,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来,在屋内投下柔和的光晕。
阿月躺在一张铺着粗布床单的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她撑着床板,缓缓坐起身。
头晕。太阳穴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击。她抬起手捂住额头,指腹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没有污垢,没有长途跋涉后粘腻的汗渍。
她低头看向自己。
洁白的衣袖,质地粗糙但干净。不是她原来穿的那身衣服。
有人给她换过衣服了。
阿月抬起手臂,凑近闻了闻。没有记忆中那几天积累的酸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皂角的清香。她甚至能感觉到,头发也被梳理过,不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
还挺好心的。
阿月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没有笑意。她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简陋的房间。土墙,木门,纸窗,一张矮几,一个陶罐,几件简陋的家具——典型的、刻意保持朴素的藏身之所。
产屋敷一族的秘密基地。
她的目光在门缝处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两道细长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守在外面。
鬼杀队的成员。
阿月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流转的光芒。
被软禁了。不,也许该说是被“请”来做客。
她没有试图起身走动,也没有去推那扇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来:“您醒了吗?主公要见您。”
阿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素衣,这才走到门前,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朴素、面容清秀的侍女。侍女身后,左右各站着一名鬼杀队成员。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队服,腰间佩刀,神情警惕,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阿月身上,仿佛她随时会暴起伤人。
阿月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她跟着侍女,穿过一条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
走廊两侧有许多紧闭的木门,偶尔能听到门后传来的细微声响——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压抑地哭泣,有人在沉默地走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近乎绝望的气息。
阿月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
终于,侍女在一扇门前停下,轻轻叩门。
“主公,人带来了。”
“进来。”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清冷,稚嫩,却努力地保持着沉稳。
门被拉开。
阿月迈步走进屋内。
这间屋子比她那间稍大,但也同样简陋。矮几后,跪坐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和服,瘦弱得如同风中的芦苇。苍白的皮肤,精致的五官,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一切都美得不真实,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藏着无尽的黑暗与悲伤,却又努力地维持着平静与坚定。
产屋敷辉利哉。
产屋敷一族的新任主公,那个背负着千年诅咒与责任、在父母和姐姐们用生命布下的棋局中活下来的少年。
而在少年身边,跪坐着一位老者,头发花白,面容和善,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阿月。他身旁放着一个药箱——显然是医师。
“请坐。”辉利哉的声音响起,平静而礼貌,如同在接待一位普通的客人。
阿月在矮几对面缓缓跪坐下来。她的姿态优雅,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在锦城多年培养出的、刻入骨髓的礼仪。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两人都在打量着对方。
辉利哉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美丽。这是他的第一印象。不是那种浓艳的、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如同深潭之水般的美。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发,眉眼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万物的光——确实很“圣母”。他想起之前医师的汇报:从骨龄看,这个女人还不到二十岁。很年轻,非常年轻。
这样一个年轻的人类女子,为什么要留在极乐教?鬼的事她究竟知道多少?
无数个疑问,在辉利哉心中盘旋。
而阿月,也在打量着这个少年。
精致,清冷,瘦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与沉重。那是背负了太多、失去了太多、却依然强迫自己站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见过类似的眼神。
在镜子里。
短暂的沉默后,辉利哉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如同一柄薄刃,直直地切入主题:
“你叫什么名字?”
阿月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名字?她有很多名字。千早,阿月,圣母……但眼前这个少年,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阿月。”她选择了这个,声音平静如水。
“阿月。”辉利哉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你在极乐教中,是什么身份?”
阿月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个问题,问得很谨慎,却也很直接。
“我是教主大人的乐师。”她说,语气真诚,“负责弹琴,偶尔也听听信徒们的倾诉,给他们一些安慰。”
“仅此而已?”辉利哉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她脸上。
“仅此而已。”阿月迎上他的目光,眼睛没有眨一下。
辉利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旁边的医师忍不住开口:
“我们查到,你在极乐教中被称为‘圣母’。这个称呼,可不是一个普通乐师能得到的。”
阿月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位老者。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圣母?”她轻轻重复,随即摇了摇头,“那只是信徒们一时兴起起的称呼罢了。我弹琴时,他们觉得好听,就说我像神女一样慈悲。后来叫着叫着,就成了‘圣母’。我从不在意这些虚名。”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仿佛这一切都是真的。
辉利哉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但那双眼眸,清澈得如同山涧的泉水,没有一丝闪躲,没有一丝慌乱。
“你与上弦之二童磨,”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是什么关系?”
阿月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如同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教主大人对我很好。”她说,“他给我住处,给我琴室,给我自由。在我生病时,他让人照顾我。在我无聊时,他会来听我弹琴,陪我说话。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辉利哉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童磨是什么。一个以吞噬人类为乐的恶鬼,一个将信徒当作食物的恶魔——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温柔”二字?
“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
阿月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知道他吃人。我知道那些信徒,有些再也没有回来。”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辉利哉。
“但我也知道,那些信徒,很多都是走投无路、不想活了的人。他们来找教主大人,求他带他们去‘极乐世界’。教主大人只是……成全了他们。”
辉利哉的瞳孔微微收缩。
“成全?”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是杀人!那是吞噬灵魂!你怎么能——”
“主公。”旁边的医师轻声提醒,制止了他。
辉利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知道自己有些失控了。面对这个女人,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似是而非,你无法说她错,但也无法从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你知道蓝色彼岸花吗?”他突然问道。
阿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
“蓝色的彼岸花?”她重复道,微微歪了歪头,“那是什么?彼岸花不是红色的吗?蓝色的……我还真没见过。”
她的语气真诚,好奇,像一个真正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的人。
辉利哉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平静,没有一丝异样。
“一种传说中的植物。”他缓缓说道,“据说能让鬼克服对阳光的恐惧。你在极乐教中,有没有听人提起过?”
阿月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我在极乐教中接触最多的是信徒们。他们倾诉的都是自己的苦难,很少有人会提起什么植物。偶尔有人提到彼岸花,也是说红色的,用来祭奠亡者。蓝色的……真的没听说过。”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可信,仿佛这一切都是真的。
辉利哉沉默了。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却又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价值。她像一团柔软的棉花,你用力打下去,却没有任何着力点。
“极乐教最近有什么变化吗?”他换了个方向,继续问道,“你们在各地开设店铺,收留难民。为什么?”
阿月微微低下头,似乎在思索如何回答。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光芒。
“因为教主大人想帮助更多的人。”她说,“他说,这个世界上受苦的人太多了。他们来到极乐教,求的不过是一口饭吃,一个栖身之所,一点活下去的希望。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帮他们。”
她说得很真诚,很感人。
但辉利哉注意到,她完全没有提到这些“帮助”背后的目的,没有提到极乐教是如何通过这些“善举”建立情报网络的,没有提到那些被收留的人中,有多少成为了极乐教的眼线,潜伏在社会各个角落。
她只是在说“善”。
但她说的,又确实都是真的。
辉利哉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他问,声音低沉。
阿月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平静。
“我知道。”她说,“你们是鬼杀队。你们以斩杀恶鬼为己任,保护人类不受鬼的侵害。你们很伟大,也很辛苦。”
她说得那么真诚,仿佛真的发自内心地敬佩他们。
“那你觉得,”辉利哉缓缓问道,“鬼该不该杀?”
阿月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辉利哉。
“主公大人,”她轻声说,“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知道鬼吃人,该死。我也知道,有些鬼曾经是人,有过痛苦,有过挣扎。我还知道,有些鬼……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善恶,什么是对错,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
她没有提童墨,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名字。
但她的话,让辉利哉陷入了沉思。
“你来这里,恨我们吗?”他突然问。
阿月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不恨。”她说,“你们做你们该做的事。我……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没能和教主大人告别。”她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伤感,“他那天晚上匆匆离开,说要去办些事。我以为……以为第二天就能再见到他。”
她没有说童墨去了哪里,没有说无限城,没有说战斗。她只说了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思念,但“妻子”这个词,她巧妙地避开了。
辉利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她留在童磨身边,是为了什么?她真的不知道蓝色彼岸花吗?她对极乐教的了解,真的只有她说的那么浅吗?
无数个疑问,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 相见(结尾)
“您好好休息吧。”他终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这是结束的信号。是逐客令,也是这场试探无疾而终的宣告。
阿月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温和,柔顺,带着一点受宠若惊的谦卑,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好感。
她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主公大人。”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辉利哉抬起眼,看向她。
阿月微微低下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却又鼓起勇气般问道:
“您什么时候……能放我回去呢?”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辉利哉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旁边的医师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少年一个极轻的手势制止了。
放她回去?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她只是一个被误抓的普通旅人,理应得到释放。
可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动用了隐柱·零式这张最后的底牌,怎么可能放她回去?
“你在这里很安全。”辉利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们会照顾好你的一切。”
这是回答,也是拒绝。
阿月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她低下头,轻声说:
“可是……我觉得您还是放我回去比较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屋内沉重的空气。
辉利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人与鬼,是死敌。”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努力压抑的情绪,“你以前是误入歧途,但现在这个错误已经被纠正了,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吧。”
阿月抬起头,目光直视他。
那双眼睛,依旧是那么清澈,那么平静。但此刻,那平静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我明白。”她轻声说。
她站起身,对辉利哉深深行了一礼。
“谢谢主公大人今天的接见。阿月告退了。”
她转身,跟着侍女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主公大人。”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您很年轻,背负的却太重了。这个世界上,有些问题……是没有正确答案的。”
说完,她迈步走出房间。
纸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辉利哉独自跪坐在矮几前,久久地凝视着那扇门。
窗外,阳光依旧温暖地洒落。
而他的心中,却是一片说不清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