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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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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似乎格外漫长。
阿月不知道自己在那扇紧闭的拉门前坐了多久。从童墨离去时那匆忙又带着一丝兴奋的背影,到窗外偶尔掠过的、不知是飞鸟还是什么的黑影,再到远处山脚下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骚动——一切都像是被拉长了的噩梦,迟缓而黏稠。
她等了一夜。
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室内只剩下她呼出的白气和窗外透进来的、逐渐由深黑转为墨蓝的天光。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戴在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戒指折射着微弱的晨光,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投下一小片破碎的彩虹。
“童墨大人……”
她喃喃着,声音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寂。
没有回应。
不会有的。
她知道。从那些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响动,从偶尔划破天际的、不属于任何鸟类的尖锐嘶鸣,从心底那份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她知道,那一夜,终于来了。
鬼杀队。
产屋敷一族。
那个她研究了无数遍、警惕了无数遍、也试图用极乐教的网络渗透了无数遍的宿敌,终于发起了总攻。
而童磨,她的丈夫,她的“童墨”,她爱着的那个非人之物,此刻正在那座扭曲的无限城中,与那些以斩杀恶鬼为毕生信念的“柱”们厮杀。
她该做什么?
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恐惧都更让她窒息。
阿月缓缓站起身。因为久坐,双腿已经完全麻木,针扎般的刺痛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她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动着,那种刺痒的、如同无数蚂蚁爬行的感觉,反而让她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略微清醒了一些。
她推开拉门,走进了庭院。
清晨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之中,轮廓柔和得如同水墨晕染。天边,第一缕日光正突破云层的封锁,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阿月摊开双手,仰起脸,闭上眼睛。
清凉的风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一夜未眠而略显憔悴的眉眼,拂过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那风仿佛能吹走些什么,吹走她心头的压抑,吹走那一整夜积累的恐惧和不安。
她闭着眼,久久地站立着。
直到困倦终于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轻声自语:
“去睡一觉吧……也许醒来,他就回来了。”
她转身,准备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卧室。
就在这时——
远处的树林中,突然惊起一大片飞鸟!无数黑色的身影尖叫着冲向天空,在晨光中盘旋、嘶鸣,久久不肯落下。
阿月脚步一顿,目光投向那片躁动的树林。
那是……什么?
还没等她看清,一阵诡异的风突然从身后袭来!那风带着某种奇异的、令人昏沉的香气,瞬间笼罩了她!
阿月想要呼喊,但嘴唇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陌生的、却异常平静的眼睛,以及那人额头上隐约可见的、如同刀刻般的疤痕。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庭院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那群惊鸟依旧在天空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晨光继续洒落,照亮了那个空荡荡的院落,照亮了那扇半开的拉门,也照亮了……
泥土中,一枚反射着太阳光芒的玉簪。
***
小夜是在例行打扫时发现那枚玉簪的。
她沿着熟悉的路线,从琴室开始,擦拭着每一张琴桌,拂去乐器上的微尘。然后穿过小门,进入阿月的寝室。室内整洁如常,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刚刚起身离开。
“阿月姐姐今天起得真早呢。”小夜嘀咕着,开始更换被褥。
做完这一切,她端着装有脏衣物的木盆走出寝室,沿着回廊,准备去后院的浣衣处。
阳光正好,温暖地洒在回廊的木板上。小夜心情不错地走着,嘴里还哼着山下听来的小调。
然后,她看到了。
在回廊尽头的泥土中,在那些精心修剪过的花草旁边,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小夜放下木盆,好奇地走过去,蹲下身,拨开泥土和落叶。
一枚玉簪。
素白温润的玉质,顶端雕刻着简约的莲花纹样,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而璀璨的光芒。
小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认得这枚簪子。这是阿月姐姐最喜欢的几枚发簪之一。
可是……
簪子怎么会在这里?在这泥土里?
“阿月姐姐?”小夜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朝着空旷的庭院呼喊,“阿月姐姐——!”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依旧盘旋的鸟鸣。
“阿月姐姐——!!!”
小夜开始奔跑,一间一间房间地找,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搜。琴室、寝室、洗漱房、庭院、甚至那个阿月偶尔会去发呆的小山坡……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个熟悉的、温柔的身影,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小夜跌跌撞撞地冲进尹月的办公处,甚至来不及敲门,直接推开纸门,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尹月大人!阿月姐姐……阿月姐姐不见了!我找到了她的簪子……在泥土里……她、她出事了!”
尹月正在批阅文书的手猛地一顿。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罕见的锐利光芒。
“什么时候发现的?最后一次见到圣母是什么时候?”
“昨、昨晚……教主大人离开后,我去给阿月姐姐送宵夜,她还在……还在等教主大人回来……”小夜的声音断断续续,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尹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那片寂静的庭院。他的表情依旧冷静,但握着窗框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传令下去,封锁所有进出通道。组织所有可动用的人手,以圣母失踪区域为中心,向外搜索。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没有说后半句。
“……立刻行动。”
***
最后的秘密基地。
这个名字听起来充满了希望,但对此刻身处其中的产屋敷辉利哉而言,这里更像是一座冰冷的、埋葬了无数希望的坟墓。
晨光透过简陋的窗棂,照进这间狭小的屋子。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矮几,几卷文书,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以及一个跪坐在矮几前、身形单薄得如同纸片般的少年。
产屋敷辉利哉。
产屋敷一族的新任主公,继承了家族千年使命与诅咒的少年。
他面前摊开的几份渡鸦情报如同一把把尖刀,刺入他的心脏。
他放下笔。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父亲……母亲……两位姐姐……”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想哭,却发现自己早已流干了眼泪。他想怒吼,却发现喉咙里只剩下哽咽的气流。
“用生命布下的局……失败了……”
从昨夜到今晨,那一场精心策划了无数个日夜、赌上了产屋敷一族全部力量与希望的决战——
**全军覆没。**
所有落入无限城的鬼杀队成员,包括那些他视为兄长、视为姐姐、视为长辈的柱们,全部阵亡。
无一幸免。
渡鸦传来的情报冰冷而残酷:霞柱时透无一郎、岩柱悲鸣屿行冥,在与上弦之一黑死牟的战斗中,力竭而亡;水柱富冈义勇、恋柱甘露寺蜜璃、蛇柱伊黑小芭内,在与上弦之二童磨和上弦之三猗窝座的围攻下,血战至最后一刻;至于雷之呼吸的传人我妻善逸……与上弦之六狯岳的同门对决,最终以两败俱伤告终,善逸虽然斩杀了狯岳,却也因伤势过重,倒在无限城的废墟之中。
还有更多的名字,更多的面孔,更多的曾经鲜活的生命……
都在这个漫长的夜晚,化作了冰冷的文字。
屋子外,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那是幸存的隐部成员,那些负责情报、后勤、支援的孩子们。他们不敢在主公面前哭出声,只能躲在角落里,用手捂着嘴,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更远的地方,三道身影静静地站立着。
**前任音柱·宇髄天元**,这个曾经华丽张扬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沿着指缝滴落。他想起那些后辈们,想起他们初入鬼杀队时的青涩模样,想起他们刻苦修炼的身影,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出征时,眼中那视死如归的光芒。
**前任炎柱·炼狱槙寿郎**,此刻仰望着天空,他的儿子,炼狱杏寿郎,在无限列车一战中壮烈牺牲。而如今,那些继承了“炎”之意志的年轻人们,也同样倒在了那片扭曲的空间里。
产屋敷的两位姐姐——辉利哉的双胞胎姐姐,日富美与加奈,紧紧依偎在一起,无声地哭泣。她们曾与弟弟一同承受着家族的诅咒,一同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猎鬼组织。而如今,父母双亡,族人凋零,剩下的责任,如同千钧巨石,压在她们和弟弟那稚嫩的肩膀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能说话。
悲痛如同无形的巨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良久,屋内传来低沉的声音。
那是产屋敷辉利哉在说话。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却努力保持着平静与沉着。他不能让任何人听到他的崩溃,他是主公,是所有人最后的支柱。
“已经安排……隐柱·零式,前往极乐教。”
他顿了顿,似乎在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如果父亲生前猜测的没错……那位‘圣母’,或许……会给我们提供一些更有用的情报。”
父亲。
产屋敷耀哉,那个拥有最温柔声音、最强大灵魂的男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用自爆的方式重创了鬼舞辻无惨,为这场决战铺平了道路。
他的猜测,绝不会错。
那位被极乐教称为“圣母”的女子,只在细枝末节处活着的女子,极乐教存在之悠久,从未有过圣母,行事保守,可自从圣母这个词的出现,极乐教的势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也让他们调查出了一些线索,可是太少了。
她,或许会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
屋外,宇髄天元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辉利哉的思绪。
“小主公,请放心。”
他转过身,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自信与华丽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坚毅。
“隐柱从未被任何人知晓。他是父亲大人……是前任主公亲手培养的最后一张底牌。一定能完成带回‘圣母’的任务。”
大战开始前他就出发了,本来是为了了解更多的情报,现在...成了剩余的希望,
炼狱槙寿郎也走了过来,单膝跪地,朝着屋内的方向深深低下头。
“主公,我们还没有输。”
他的声音嘶哑,却蕴含着火山喷发般的炽热。
两位姐姐也走进屋内,跪坐在辉利哉两侧,默默地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冷而颤抖。
辉利哉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他的脸上,做出坚信不疑的样子。
必须坚信。
必须坚定。
因为他是主公。是产屋敷一族最后的希望。是所有幸存的鬼杀队成员唯一的精神支柱。
无论内心有多么绝望,多么恐惧,多么想要放声大哭——
他都必须挺直脊背,用最平静、最坚定的声音,告诉所有人:
**“我们还没有输。”**
***
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着。
阿月是被那持续的、有规律的晃动震醒的。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一点点浮起,如同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昏暗的空间——粗糙的木板,堆积的杂物,以及透过板壁缝隙射进来的、一条条金色的阳光。
她的手脚没有被捆绑,但那诡异的迷香让她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动作都显得艰难。
“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阿月艰难地转动脖子,循声望去。
在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他的穿着极其朴素,如同随处可见的行商或旅人,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愧疚,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太多活人的气息。
阿月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如同刀刻般的疤痕。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面对既定事实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隐柱·零式。”男人简洁地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隐柱。
阿月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果然。
鬼杀队。
产屋敷一族。
她没有猜错。那惊起的飞鸟,那诡异的迷香,那熟练的绑架手法——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他们。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她问,依旧平静。
“一个安全的地方。”零式回答,然后补充道,“主公要见你。”
主公。
产屋敷的新任主公,那个继承了千年诅咒的少年。
阿月没有再问。她知道问不出更多。这个叫“零式”的男人,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沉默的、没有感情的刀。
她转过头,透过板壁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不断后退的山林。阳光正盛,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童墨大人……
他在哪里?
还在无限城战斗吗?有没有受伤?知不知道自己被带走了?会不会……来找她?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单调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声响。阿月闭上眼睛,任由身体的无力感再次将她拖入黑暗。
在她陷入沉睡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如同流星般划过脑海:
**无论在哪里,无论面对谁——**
**我都会活下去。**
**然后,回到他身边。**
晨光完全笼罩了那座隐秘的基地。
产屋敷辉利哉依旧跪坐在矮几前,面前摊开着那份血淋淋的阵亡名单。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上,仿佛要将它们刻进骨髓,刻进灵魂。
屋外,隐部的成员们已经停止了哭泣,开始默默地处理着后续的事务。情报的整理,幸存者的安置,防御的部署……一切都在无声地进行着。
宇髄天元站在最高的那棵树上,眺望着远方。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崭新的苦无,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武器。
炼狱槙寿郎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冥想,又似乎在追忆。他腰间的那把刀,曾经属于他的儿子,此刻正微微震颤着,仿佛在回应着某种无形的呼唤。
两位姐姐忙碌地穿梭在各个角落,为伤员包扎伤口,为疲惫的成员递上热汤。她们的脸上带着温和而坚定的笑容,那是产屋敷一族的女人特有的、历经千年苦难却从未折断的韧性。
而在他们所有人的心中,都藏着同一个疑问,同一个期盼:
**那位被带走的“圣母”,究竟会给这场延续千年的战争,带来怎样的变数?**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至少,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废墟上,还有一丝微弱的光在闪烁。
那是希望。
是产屋敷一族最后、也是最大的赌注。
远处的山林中,那辆马车继续前行,载着沉睡的阿月,载着鬼杀队最后的希望,也载着两个世界、两种命运交织碰撞的、未知的未来。
阳光普照,万物复苏。
而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