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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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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京满载而归的喜悦尚未褪尽,极乐教内的空气便因另一件大事而愈发炙热起来——婚礼的筹备,进入了紧锣密鼓的阶段。
阿月每日埋首于清单与流程之中,事无巨细,一一核对。考虑到童墨非人的身份,以及两人皆无在世双亲亲友的境况,传统的婚礼流程被精心调整、简化,又融入极乐教特有的元素。最终定下的仪式时间,是晚膳时分。受邀宾客仅限于极乐教最核心、最虔诚的一批教徒。同时,在山下城镇,极乐教会免费发放食物,宣称是“教主与圣母大婚,与民同乐,广施福泽”的善举,既笼络人心,也冲淡了山顶过于集中的关注度。
婚礼前一日,依照“新人婚前不宜见面”的习俗,阿月搬回了净雪院的寝室。
夜色静谧,她独自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心中涌起一阵近乎不真实的恍惚。
真的要……嫁人了吗?
不是锦城时预想的那种作为物品被转赠的“归宿”,也不是后来颠沛流离中朝不保夕的恐惧。而是一场正正经经的、有仪式、有宾客、有承诺的婚礼。对象是她倾心恋慕、却也深知其非人本质与血腥过往的……鬼。
幸运?幸福?
这两个词在她心头反复掂量。幸运,或许是的。比起无数死于非命、或沦落至更悲惨境地的同类,她得以存活,甚至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位”与“宠爱”。幸福……这感觉更加复杂。与他在一起的温暖、悸动、被珍视的感受是真实的;但对真相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无法完全抹去的道德负疚感,也同样真实。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已无法回头。
内心那点微弱的挣扎,最终被更强大的决心压下。她要嫁给他。不仅要嫁,还要努力在这条看似绝境的路上,为他披荆斩棘,扫清可能的障碍。无论是来自猎鬼人的威胁,还是来自鬼王无惨的不可预测,亦或是这扭曲关系本身可能带来的反噬……她都要尽力去应对,去化解。
怀着这份复杂而坚定的心绪,阿月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
婚礼当日,虽是晚膳时分举行仪式,但作为“圣母”,阿月需在午后先行接受核心信徒的集体朝拜,并为他们赐福。
充足的睡眠让阿月容光焕发。她拒绝了侍女提议的厚重白粉,只让她们为自己薄薄施了一层胭脂,提亮气色,在眼尾处用极淡的银灰色眼影稍作勾勒,平添几分神秘与庄重。
真正的华彩,在于那身特制的嫁衣。
并非传统的“白无垢”,而是根据阿月喜好与极乐教象征改良的纯白和服。衣料是顶级的西阵织,厚重而富有光泽。纯白的底色上,用极细的银线绣满了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莲花纹样,从衣摆蔓延至肩袖,行走间银光流转,宛如月光下静静盛放的莲池。更令人惊叹的是,在莲花纹样的四周,均匀缝缀着数百颗大小一致、圆润莹白的珍珠,每一颗都精挑细选,在白衣上如同凝固的露珠,散发着温润华贵的光泽。
腰间系着正红色的宽幅腰带,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吉祥云纹与莲花缠枝图案。足下是一双同色的棉袜与红纽草履,鞋面上同样点缀着细小的珍珠与金箔。
她没有佩戴传统新娘的“角隐”或高耸的“绵帽子”,而是由匠人特别打造了一顶轻盈的银质发冠。发冠以莲花与祥云为造型,镶嵌着更多细小的珍珠,冠前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流苏末端又连接着一层轻薄如雾的白色长纱。长纱并未完全遮盖面容,只是朦胧地垂落在面前,随着动作轻轻拂动,将阿月的大半张脸笼罩在一片圣洁而神秘的光晕之后,只隐约露出精致的下颌与嫣红的唇。
华丽,神圣,无暇,又带着独一无二、超越传统的独特美感。
当阿月以这身装扮出现在临时布置的赐福厅时,等候已久的信徒们几乎屏住了呼吸。在她们眼中,这已非人间嫁娘,而是真正自莲台垂悯、降临凡尘的“圣母”化身。她们怀着无比的敬畏与激动,依次上前,接受阿月轻柔的触额赐福,感受着那透过薄纱传递出的、仿佛能净化心灵的宁静力量。
赐福仪式结束后,阿月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了前往主殿的轿舆。
一顶华丽敞开的步辇。轿顶四周垂下长长的、与阿月头纱同质的白色轻纱,层层叠叠,随风轻扬,如同流动的云霭。轿身以珍木打造,雕刻着莲花的图案,镶嵌着象牙与螺钿,极尽奢华,却因通体的白色与飘逸的纱幔,丝毫不显笨重俗艳,反衬得轿中身影愈发飘渺出尘。
在教徒们虔诚的目送与低沉的诵经声中,这支白色的队伍,缓缓向山巅那座巍峨的主殿行去。
***
主殿前的广场已被精心布置过,红色的绸缎与白色的莲花装饰交错,既喜庆又不失圣洁。当白色轿舆在殿前广场停下时,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童磨,缓缓转过身来。
阿月透过晃动的纱帘望去,呼吸微微一滞。
她从未见过如此正式的童磨。
他没有戴那顶常用来遮掩的帽子,任由那标志性的白橡色长发披散在肩后,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他身着最庄重的 **纹付羽织袴** 礼服。
外层的羽织是深邃的墨黑色,质地厚重,泛着幽暗的光泽。在羽织的背部、肩袖与下摆处,用与阿月嫁衣上相似的银线,绣着大朵大朵怒放的莲花纹样,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与他平日温柔的表象截然不同,透出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神秘。内里的纹付(带有家纹的礼服)也是黑色系,细节处同样以银线勾勒。腰间系着端正的角带,下身是笔挺的袴,足踏白袜与黑漆木屐。这一身装束,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愈发完美,七彩的眼眸在庄重黑色的映衬下,更显流光溢彩,摄人心魄。平日那悲悯温柔的笑容此刻稍稍收敛,唇角只噙着一丝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愉悦弧度,专注地望向轿舆的方向。
当阿月被搀扶着,缓步走下轿舆时,两人目光穿过人群与飘荡的纱幔,终于在空中交汇。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赞叹,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熟悉的占有欲与满足感。那目光炽热得几乎要穿透薄纱,将阿月牢牢锁定。那袭白衣胜雪、珍珠生辉、莲纹缭绕的身影,她薄纱后若隐若现的容颜。
两人眼中都盛满了笑意。
简化的仪式在司仪(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担任)的主持下进行。没有繁琐的“三三九度”交杯,而是以极乐教特有的“净心”、“献莲”、“共誓”环节替代。两人在众教徒的见证下,交换了在东京定制的那对铂金戒指——阿月无名指上璀璨的钻石与童磨指间简洁的素圈,在灯火下交相辉映。最后,共同向象征着“极乐”的莲花徽印行礼,宣告礼成。
仪式结束后,热闹渐渐转移至山下早已备好的宴席处。童墨作为教主,仍需前去与信徒们共话片刻,接受祝福。
焕然一新的主殿内,红色的绸花与白色的纱幔交织,喜烛高燃,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莲香。喧嚣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室温暖摇曳的光影,和一片近乎神圣的寂静。
阿月独自静坐在主殿中央特意铺设的锦垫上,头纱已被轻轻掀起,搭在发冠之后。她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在烛光下折射出七彩火彩的钻石戒指,又抬眼环顾这间按照她心意布置、既保留庄严又添上喜庆颜色的殿堂。
心中那份如幻似梦的感觉,渐渐沉淀为真实的触感。
此刻,红烛影里,白纱犹温。
她等待着她的新郎,回到这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被红色装点的新婚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