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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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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日子如同浸在蜜糖与霓虹里,鲜明、快活,充满了阿月从未体验过的新奇与活力。她对这里的一切——从叮当作响的电车、明亮如昼的煤气灯、到琳琅满目的舶来品商店、飘散着黄油与咖啡香气的新式餐厅——都充满了孩子般的好奇与欢喜。这份纯粹的喜悦,如同阳光透过云隙,也悄然照亮了陪伴在她身边的童磨。
他依旧不喜白昼的强光,每到清晨便会短暂离开,这让他有些不快。但当夜幕如约垂下,华灯初上,牵着阿月的手穿梭在东京的街头巷尾时,那份不快便烟消云散了。他喜欢看阿月试穿那些剪裁新颖、色彩明丽的洋装,看那些华美的布料如同花瓣在她身上层层绽开。他大手一挥,毫不吝啬地买下所有让她眼睛发亮的衣物,仿佛想用这些俗世的珍宝,堆砌起一座只属于她的乐园。他们甚至在时髦的照相馆里,留下了穿着和服与洋装的合影,将此刻的欢愉定格在微微泛黄的照片上。
这天夜里,童墨说有个“好玩的地方”要带阿月去,而且这次,谁都不带。
阿月欣然应允,戴上一顶宽檐帽遮住大半面容,任由童磨将她揽入怀中。下一瞬,周遭的风景如同被无形的手飞速抹去,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不过眨眼之间,双脚重新踏上实地时,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脂粉香、隐隐传来的三味线声浪、以及那一片片悬挂着暖昧灯笼、装饰极尽奢靡之能事的楼阁,瞬间让阿月明白了身处何地。
吉原游郭。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沉默了下来。这里的气息与氛围,让她想起了锦城,想起了那些被作为“商品”培养、命运不由己的女子。
童墨似乎并未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依旧揽着她的肩,径直走向其中一家最为气派、名为“京极屋”的游廊。老板娘见有客上门,还是个带着女伴的英俊男人,虽感诧异,但浸淫此道多年练就的眼力,让她立刻堆起最殷勤的笑容迎了上来。童墨只淡淡道:“要见你们的花魁。”
老板娘心领神会,知道来者不凡,立刻恭敬地将二人引至花魁专属的、最为宽敞豪华的楼层房间,并遣散了其他闲杂人等。
房间内布置得极尽奢华,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供人赏玩的“艺术感”。阿月摘下帽子,安静地坐在童磨身边,心情有些复杂。她不知道童磨为何带她来此,是要像寻常客人一样“鉴赏”花魁吗?
不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拉开。
一位身着华丽绝伦、沉重如枷锁般服饰的女子,以特有的、缓慢而矜持的“八文字步”缓缓步入。她妆容浓艳精致到无可挑剔,发髻高耸,插满金簪步摇,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又刻意展现的诱惑与疏离。
奢靡,诱惑,美艳——这是阿月全部的感受。
她心里开始有些不是滋味,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身侧的童墨却忽然轻笑出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阿月,和你介绍一下,”他语气轻松,仿佛在介绍一位寻常朋友,“这是我的同事,上弦之六 ,堕姬。”
阿月:“……啊,还好是同事……”
等等!同事??!!
那就是说,这位倾国倾城、气质冷艳的花魁……是鬼?!
阿月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向那位同样因“童磨大人带人类女子前来”而略显错愕、以至于脸上那副冷漠面具都出现一丝裂痕的花魁——堕姬。
两人同样震惊、难以置信的表情,似乎极大地取悦了童磨。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七彩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光彩。
“你们这是怎么啦?怎么都这副表情?”他笑着问道,仿佛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阿月和堕姬几乎是同时收敛了表情。堕姬迅速恢复了花魁应有的仪态,姿态优美地向童磨行了一礼:“童磨大人。”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找到合适的位置坐下,目光在阿月身上短暂停留后,转向童磨,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不知童磨大人前来,所谓何事?”
童磨也收了玩笑神色,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无惨大人觉得我们寻找‘花’的效率太慢了,让我们抓紧些。”
堕姬精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我已经很努力在找了……请转告无惨大人,我会继续用心的。”显然,来自鬼王的压力让她并不轻松。
童墨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模样:“嘛,来都来了。堕姬,展现一下你的‘技艺’,让我们鉴赏鉴赏。”
堕姬:“……”
她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清晰地浮现出两个大字——**无语**。
她几乎是皱巴巴地、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说道:“我做花魁是凭美貌,接待客人是靠幻术……我并不会那些花魁的技艺。”语气里竟然透出一丝孩子气的理直气壮。
阿月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这位外表成熟冷艳、气势逼人的上弦之六,内里似乎还是个有点别扭、不太擅长应对“社交要求”的“孩子”。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的紧张消散了不少,甚至有些想笑。
她笑着站起身,打破了略微尴尬的气氛:“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献丑吧。”她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一把装饰精美的三味线,试了试音,调整好琴弦。
然后,她跪坐下来,指尖拨动。
悠扬而清澈的琴声,如同山涧清泉,潺潺流淌而出,瞬间充盈了整个奢靡的房间。这琴声与游郭里常见的、或哀怨或艳丽的曲调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出尘的宁静与真挚的情感,仿佛能涤净空气中的脂粉气。
琴声传到楼梯转角,连见多识广的老板娘都愣住了,心中纳闷:花魁大人从来不弹琴,看来今晚的客人,绝非寻常,竟能让一向高傲的花魁如此表演?
房间内,堕姬第一次听到如此纯粹动人的琴声,不由得有些恍惚。她平日里见惯了虚伪的奉承与充满欲望的窥探,这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乐音,让她冰冷的心湖也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而童墨,则只是专注地、近乎贪婪地望着弹奏中的阿月。在他眼中,此刻的阿月比任何珠宝华服都更耀眼,那专注的侧脸,那随着乐音微微颤动的睫毛,那从指尖流淌出的、属于她的“世界”……这一切,都让他无比着迷。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阿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三味线:“献丑了。”
童墨自然是毫不吝啬的捧场王,赞美之词如同不要钱般涌出。连堕姬也难得地、真心实意地开口夸赞了一句:“琴声……很好听。”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三人之间毕竟不熟,很快又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阿月觉得有些为难,这两位“同事”平时难道都不交流的吗?她想了想,决定主动找点事做,破破冰。她装作对花魁装扮很感兴趣的样子,看向堕姬:“堕姬小姐,我……还没尝试过花魁的装扮呢,不知道……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也试试看?”
堕姬闻言,愣了一下。她很少遇到有人对她提出这种“帮忙”的请求,尤其对方还是个被童磨大人如此重视的人类女子。但不知为何,看着阿月那双清澈期待的眼睛,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可以。”她简短地应下,起身示意阿月跟她去隔壁专门的妆扮室。
就在阿月起身离开后,堕姬准备跟随时,童墨的声音忽然响起,叫住了堕姬。
“堕姬。”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算温和,但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了,七彩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上位者的平静注视。
“阿月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可不要,伤害到她。”
没有威胁的语气,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堕姬,让她喉头猛地一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肺叶,带来一阵带着铁锈味的刺痛感。她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位上弦之二,是认真的。如果阿月在这里受到哪怕一丝伤害,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是,童磨大人。”堕姬立刻乖巧地应下,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紧绷,“我绝不会伤害阿月小姐。”
得到承诺,童墨才微微颔首,重新露出那副温柔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凛冽只是错觉。
堕姬带着阿月去了隔壁房间。关上门后,她悄悄打量着阿月。这个人类女子和游郭里那些或谄媚、或麻木、或工于心计的女人完全不同。她身上有种出尘的纯净感,眼神温柔而坦然,看着她时,没有畏惧,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平和的善意。
堕姬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阿月。这很难得,她很少不讨厌谁。
她为阿月挑选了一套黑红色调、纹样繁复华丽至极的花魁正装。她自己其实不太会梳那些复杂的发髻,平时全靠侍女帮忙,这次,她使用幻术“召唤”来了平日里专门伺候她梳头的侍女。
在侍女巧手下,阿月的长发被盘成高耸的“岛田髻”,插上奢华的金簪与玳瑁梳。堕姬亲自为阿月敷粉、描眉、点唇。当艳丽的胭脂印上阿月原本略显苍白的嘴唇时,堕姬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女子,不由得有些失神。
原本的清纯与此刻的浓艳,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阿月身上意外地融合了。纯净的眼眸被华服浓妆衬托,非但不显俗气,反而生出一种极致反差的、禁欲般的妖娆与勾人,比游郭里任何精心雕琢的美人都要夺目。
她带着装扮完毕的阿月回到会客室。
童墨正背对着她们,望着窗外的夜色。闻声回头。
他的目光,在触及阿月的那一刻,骤然定住。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从未见过阿月上妆的模样。平日里的阿月,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而此刻,浓墨重彩的妆容,沉重华丽的服饰,将她衬托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惊心动魄的美。那是一种混合着圣洁与妖异、纯净与诱惑的、极具冲击力的美感,仿佛将月光与业火同时揉碎,泼洒在了她身上。
他看了很久,七彩的眼眸深处,翻涌起前所未有的、浓烈到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惊艳与占有欲。
“阿月……”他低声呢喃,声音有些沙哑,“真美。”
美得让他想把这一刻永远定格,美得让他想立刻撕碎这身华丽的束缚,确认里面还是他熟悉的那个阿月,也美得让他想向全世界宣告,这是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阿月,围着她缓缓转了一圈,毫不吝啬地吐出更多赞美之词,仿佛词汇库都被此刻的震撼所刷新。
然后,他伸手想要牵住阿月:“阿月,我们去看月亮。”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堕姬,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翻白眼,当然她忍住了。看月亮?在这种地方?
阿月却轻轻挣开了童墨的手,转过身,走到堕姬面前。她拉起堕姬那双微凉的手,对她露出一个真诚而温暖的笑容:
“谢谢你,堕姬小姐。今晚真的很开心。”
她的指尖温暖,笑容毫无杂质,让堕姬有些怔忪。
“如果你有空的话,”阿月继续说道,语气自然得像在邀请一位朋友,“可以来旅馆找我玩。我最近几天,都住在附近的旅馆里。”
说完,她再次向堕姬点头致意,然后才走回童墨身边。
童墨立刻重新将她揽入怀中,对堕姬随意地挥了挥手,下一瞬,两人的身影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在了窗外。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堕姬独自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被阿月拉过的姿势。她缓缓收拢手指,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阿月指尖那一点温暖的余温。
很陌生,很短暂,却……并不讨厌。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