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樟林迷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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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江南西行五千余里，沿九曲盘江南下，沉默的马蹄阔别了烟雨朦胧的柔丽春景，掠过浩浩汤汤的江流平川，停在高大的石城前。
安南，坚壁环绕，袖珍小巧。大夏在西南最后的统治末梢。
“婉儿姑娘！前面就是安南城了，十年前鬼医前辈就是在这儿找到了医治毒人的药株？”
杨简收起手边的地图，望着城门上高高悬挂的“安南”二字，跳下马车。
“没错。杨大哥，据家父游记所载，他就是在一个被称作安南的村寨外-遇到的毒人，没想到……这里如今竟变成一座城池了。”婉儿掀开车帘，欣喜道。
“这么说，穿过这里继续往南就到南诏了！”杨简几乎要热泪盈眶。
不枉他这么拼命赶路……整整一个月零四天，他亲眼看着方澈泡药浴的时间越来越长，人也愈发虚弱，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只是面对着近在咫尺的睡颜，杨简再没敢上前一步，即便那人醒着，他也顶多在赶路间隙同他说些身体如何怎样的寻常话题。
除此之外，再无逾矩。
杨简呲起大牙，挥了挥破破烂烂的衣袖，赶走心中杂绪，跳回车上，冲婉儿露出近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那我们先进城找个客栈住下，方澈今日要泡第五次的药浴，等他泡完就马上出发进南诏！”
然而当真正踏进安南城的一刻，杨简才发现自己似乎高兴得有点太早了。
因为整个安南城，没有一条南向的通路。
更诡异的是，当他依照先前积攒的赶路经验，轻车熟路地向客栈掌柜打听去南诏的路时，原本正笑眯眯嗑着瓜子的掌柜一下子大惊失色，哆嗦着将他们轰了出去。
“滚！快滚！滚出安南！！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
带着一肚子疑问和丢在脸上的银票，杨简带着婉儿和方澈一路投宿，一路被拒，才终于赶在天黑前住进了城角的一家商人邸店。
咚咚咚。
邸店的房间很是逼仄，杨简刚放下包袱，门忽然响了三声。
“客官，您的热水好了！”门外，小二热情道。
“谢谢，请进来吧。”
几大桶热水哗啦啦尽数倾倒进浴桶之中，冒出蒸腾的热气，床边，婉儿一面配着药浴所用药材，一面疲惫地抱怨道：
“这安南城的客栈好不讲理，竟然合起伙来欺负投宿的客人……这便是此地的待客之道么？”
“听说西南民风彪悍，先前在蜀中我还不觉得，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也不知道是那句话惹得那掌柜老头不高兴了，居然放言叫整个安南的客栈不许接待我们，还说什么要去请官差。”
杨简摇摇头，同小二一起倒完最后一桶热水，抹去脖子上的汗珠。
幸好商邸的老板收留了他们，否则便要像半个月前露宿野外那样去寻凉山泉来做药浴了。
凉水入浴无法缓和药物毒性，身处其中之人会极其痛苦，他实在不忍再见到方澈将嘴唇咬得满是血窟窿却一声不吭的模样。
一旁，小二见两人疲惫不堪，顺势拎起几个空桶想要告退。
“二位，小的先——啊！”
没想到动作太急踩到水，脚底打滑，身体向前一倾，眼见就要直挺挺摔到地上——
“小心！”破风之声乍起，小二-大叫着闭紧双眼，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肚子反而硌得慌……小二慌忙直起背，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挂在眼前侠客的左边臂弯里。
再一看，本该七零八落的几个水桶竟稳稳当当垒在了男人右手未出鞘的剑身之上。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小二感激地连连合掌，还好没事，这下不用被扣工钱了！
“不用谢。”杨简冲他安慰一笑，“小二哥，这桶你拿好，看好脚下，别再摔了。”
真是个好人呐……
小二接过木桶，瞥了瞥床边的女子，又看了看杨简，咽了口唾沫，嗫嚅道：“二位客官……小的刚刚听你们说，二位白天找了很多客栈都被赶出来了？”
“哈哈，没错。”杨简挠挠头，“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安南的客栈老板们，见笑了见笑了。”
“其实……小的猜得到一点此事的缘由。二位客官，实不相瞒，在我们安南有个心照不宣的忌讳……如果小的猜得不错，您二位应该就是犯了这个忌讳！”
“哦？什么忌讳？”
杨简眼睛一亮，怪不得他套近乎不成还被赶走！
这样一来，明日再找人问路，只需避开忌讳即可。
小二四下抬头望了望，掩着嘴唇，小声道：“这忌讳就是……南诏。”
“什么？！”杨简惊讶地张开嘴。
南诏？！！
小二点点头，一五一十将个中缘由说了个清楚。
这些年，安南城常有年轻男子失踪，加之官府稽查不力，失踪之人至今仍皆下落不明，久而久之便成了一桩悬案。
也不知从哪里传出的传言，说这些失踪男子皆被南诏巫民捉去，有的炼作妖人，有的则当作粮食生吞活剥，加上城中有年长者声称十年前曾亲眼见过南诏巫民食人血肉，于是，传言便成了人人默认的真相。
“原来是这样……那小二哥，你为什么不信？”杨简缓过神，连剑带鞘系回背后。
“我信呀！我当然信了……我跟你讲，据老人家们说，十年前我们安南……”
小二掂了掂怀中木桶，忽地神秘兮兮道：“不过这事不能说，说了要杀头的！反正不简单就是了！客官，以后在这安南城里，可千万不能再提这两个字了！”
“那如果我有和这两个字相关的事情要问呢？比如怎么进去，比如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南诏和中原断绝来往多年，除了边民，杨简不知道还能向谁打探消息。
“啥？！”小二差点将手里的桶径直抛了出去。
回过神，捏着袖口笨拙地擦了擦额头冷汗。
“您是说……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小的是看在您刚刚帮了我的份上才多这句嘴，您居然……居然想要到那边去？”
“不错。我的朋友中了南诏人的毒，要救他必须进南诏，此乃不得已之举，还请小二哥帮帮我们。”
小二顺着杨简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榻上躺着一个轻飘飘的男人，模样生得甚是好看。
“这……我……”小二后退几步，十根手指紧紧扣住桶身。
犹豫半晌，嗫嚅道：“小的看客官是个好人才说的……我的老板，也就是这家邸店的主人，每到月中便会离开，次月月底才会回到此处，他从来不说自己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他……他应该是去了那边，况且他从不相信城里的传言，也许……您可以问问他……只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旋即“哐”一下撞开门，落荒而逃。
……邸店老板？
杨简脑中蓦地浮现出一个时辰前打过照面的中年男人。
在这个快要入夏的时节，男人却披着一件巨大的黑色斗篷，他当时还以为游戏设定就是如此。
据男人所说，他是个无利不图的商人，所以才无视城中的风言风语让他们住进来，房钱三倍。
这么一说……是有些奇怪。
“刚刚小二是说月中？明日便是月中十五了……这样一算便只剩十四日，方公子他，唉……杨大哥，药材已放入桶中，劳烦你替方公子宽衣，婉儿便先出去了。”
婉儿叹息一声，提起药匣。
“嗯。有劳婉儿姑娘，剩下的事交给我吧。”
门被轻轻带上，杨简心事重重地蹲在方澈榻前，一手抚过他细长的瘦眉，继而缓缓向下来到那齐整的领口。
他的动作从未如此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宝物。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方澈。”他低喃道。
万籁俱寂。
月黑，风高。
宽大的兜帽轮廓在夜色中左右环顾，隐约轮廓之内，是一片洞状的幽黑。
在确认身后无人后，只听“啪嗒”一声，某人的房门被小心带上。
他身后，屋檐边，杨简小心敛去气息，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跟在幽黑轮廓半里外。
邸店老板的轻功极好。眨眼间，他已随他越过城门，来到一处似乎是樟木林的地方。
西南的樟林矮且密，盘绕着层层叠叠的虬藤，到了夜晚，仿佛化作一团团吃人不吐骨头的蛇丛，幽幽地朝下吐着信子。
杨简轻轻攀住一处粗藤，欲屏息观察下方正在林中逡巡的黑影。
谁知那一直未停歇的身影竟蓦地放缓了脚步。
“小友跟我了一路，此刻也该现身了。还是说，小友竟想效仿那人人喊打的梁上君子？”
暗叫一声不好，杨简天人交战片刻，接着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手心藤蔓。
这一路他和不少江湖九流打过交道，其中不乏骗财害命之徒，正所谓敌不动，他不动，以防有诈。
然而下一刻，他就不得不离开栖身之处，被迫跌落在地了。
邸店老板不知从何处打出一颗石子，居然精确击中了他握住藤蔓的虎口，他不得不吃痛地松手，却并未受任何外伤。
“老板好功夫。”只一招，杨简已心服口服，乖乖从地上爬起来掸去身上的杂草。
他不是他的对手。
“能接住我两成的功力，小友，你的武功也不错。说吧，跟着我做什么？”
邸店老板蓦地转身，漆黑的双瞳隐在夜色之后，瞧不出情绪。
呃，就姑且当作是在夸他吧……
杨简挠挠头，拱手：“没想到在这穷山恶水之地竟然还有阁下这般厉害的高手，不知该如何称呼。”
“区区一落魄行商尔，无名，无号。”邸店老板答得干脆。
杨简明白他这是不愿和自己寒暄结识，索性开门见山道：
“实不相瞒，在下有一事想请老板帮忙。此事关乎我朋友的性命，十分紧急，故而才出此下策跟着你。”
“帮忙？”
邸店老板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大笑道：“找我帮忙？呵呵，我从不帮任何人的忙，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利可图。”邸店老板不知何时已走到杨简对面，“而且我猜，你要我帮的这个忙，和南诏有关。”
杨简惊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整个安南，只有我会告诉你进南诏的办法。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是我那多嘴的伙计让你来找我的，他也一定告诉了你，今天也是我去那边的日子。”
邸店老板双手抱胸，淡淡扫了眼杨简，“此事不难办，我可以带你们过去。不过......作为报酬，你能拿出什么与我交换？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我明白了，你开个价。”杨简道。有方澈在，他们不缺钱。
“哈哈，银两当然是必不可少的！”邸店老板再次大笑起来，道：“南诏可不是只要有了银两就能进的，这可是危及性命的买卖，钱，还远远不够。”
钱还不够？真会讹人啊……杨简在心里比了个中指，这老板简直比现代资本家还要资本家。
“那你还要什么？”
“宝贝。”
邸店老板咧嘴，道：“除了钱，你还必须给我一样重过人命的宝贝。这是我的规矩。”
“比人命还贵重的宝贝？这种东西我怎么会有？”杨简脱口而出，他是个刚穿进来穷得不能再穷的穷光蛋啊喂！
“没有？”邸店老板略显失望地摇了摇食指，“那真是遗憾，你说的事情，我爱莫能助。”
说着施展轻功便要离开。
“等等！”杨简慌了神，一把拉住他，“你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进南诏的机会近在眼前，错过这一次便要再等半月.......他不能拿方澈的性命冒险。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确实没有什么比性命还贵重的宝物。但我有一件堪比性命的东西可以和你交换。”杨简在原地踱步半晌，蓦地想到还有一物，抬头盯住邸店老板，认真道。
“小友所指何物？”
“我的剑。”
杨简摸上身后的剑柄，高声问道：“如何？而且不止这一把，今后我手里所有的剑，你都有权取走。”
“你要把剑给我？”邸店老板惊讶道，“对一个剑客来说，剑便是他的性命，你真愿意为了区区一个朋友把剑抵给我？要知道，进南诏的路险恶无比，你可能会因此丢掉性命。”
“那又如何？”
只要能救方澈，一条命又算什么？更何况这条命本来就是他捡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句‘那又如何’！年轻人，我敬佩你的义气！”
邸店老板颇为欣赏地看着杨简，拍拍他的肩，“只可惜，我对你的剑没兴趣，它的确重逾性命，却不是什么能让我为之卖命的宝物。”
“那我的确没有可以和你交换的东西了，真是可惜......不过，我刚刚又想到另一件东西，你一定会答应。”
杨简遗憾道，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就在刚刚，他又想到一个办法，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办法。
“你的表情倒不像可惜，莫非你身上真藏着什么好宝贝？”
邸店老板饶有兴致地瞧着杨简，夜鹰般的眼神在他身上探究地扫视。
杨简“唰”地抽剑，斩荒发出一声锐利尖啸，劈向眼前黑袍。
“用你的性命，如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