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痴心难为 ...
-
一行人商议既定，决计立刻出发。
方澈同蝶儿等三人收拾好随身物品，刚踏出医馆，远远瞧见半掀开帘子的马车，抿了抿唇。
“杨兄这是何意？”
因方澈与婉儿皆是伤员病患，杨简特地雇了一辆宽敞马车，又铺上数层被褥作缓冲。
“我专门雇的马车！你们俩一个中毒，一个受伤，不会还想骑马吧？”车辕边，杨简扬起手中长鞭，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快上来，时辰不早了，马车脚程慢，赶到南诏至少得一个月，得赶紧出发。”
一个月，已经是游戏里调快了马车速度的时长，若真身处古代，从江南到西南，少说也要花上半年之久。
“在下并未羸弱至此，无须乘车。”方澈走近了些，抚了抚掌中玉扇，冲杨简温柔一笑。
“这怎么行？你要是骑马受凉寒毒发作了怎么办？”杨简果断摇头，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儿病患的自觉？
“婉儿姑娘医术高明，相信只要按时进行药浴，便不会有事。杨兄，劳烦给我一匹马。”方澈指了指套着马车缰绳的两匹大马。
“不行。”杨简拒绝得斩钉截铁。
“杨兄，若没记错，置办行囊的银钱皆是在下所出。”方澈微微一挑眉。
“那也不行。”
眼见两人像两根僵持的木棍似的谁也不肯退让，婉儿轻咳几声，拉过身旁正在出神的蝶儿，先一步迈进车中。
还未坐定，便掩面道：“咳咳，晨露寒凉，恐诱发伤病，方公子，杨大侠也是为公子的身体考虑，还是说，公子您金尊玉贵，嫌弃我与蝶儿身份卑贱，不愿同乘......”
说着朝蝶儿递去一个眼神，蝶儿眨眨眼，立刻嗫嚅道：“婉儿姐姐，别伤心……”
“婉儿姑娘言重了。方某从未如此想过。”
方澈轻轻叹息一声，以足尖轻点两下地面，眨眼间，风拂帘动，已然端正坐到婉儿二人对面。
“有劳杨兄，我们启程罢。”他妥协地一笑。
“坐稳咯，驾！”眼见分歧顺利解决，杨简立时便握紧了鞭子挥下，怎料鞭尾还未落地，身后忽然传来数道尖利女声——
“慢着！！”
杨简浑身一震。糟了！这声音是......
“杨简！你这个出尔反尔的伪君子！言而无信的假大侠！你要抛下我们去哪儿！！”
愣神间，几个熟悉的灰衣女子已奔至马车正前方。众人以雯儿为首，皆气喘吁吁、目露凶光，隔着两颗马头狠狠盯着自己。
被拦下的不耐顷刻打消，杨简瞳孔骤缩，猛然想起自个先前为了脱身做出的某个承诺，一时之间僵在原地，长长的马鞭在空中反向划出一道弧度，“啪”一声掉在地上。
“是诸位姐姐们！雯儿姐姐！”就在他犹豫的间隙，蝶儿自帘内探出一个脑袋，飞快跳下马车，扑到风尘仆仆的众人面前，
她上气不接下气道：“蝶儿总算等到大家了，杨大侠他......他不是故意食言的，这里发生了一点事情，我们不得不离开这儿，姐姐们请听我说......”
......看来，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顶着雯儿等人仿佛要吃了自己的目光，杨简心虚地挠挠头，无奈跳下车辕捡起长鞭，回头冲车内的两人尤其是方澈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我忘了我还有点事没处理，哈哈，瞧我这记性，真是……放心吧我一定处理好！我们今天铁定能出发！”
说完心里打了个颤：以雯儿的泼辣性格，他们今天真走得了吗？
“是雯儿和其他姐妹们，她们不是在天香楼？怎么来这儿？对了，自打醒来后见到蝶儿，她便一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蝶儿、雯儿……杨大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婉儿掀开车帘，一脸疑惑。
“是啊，没想到方某不过昏迷几日，兄台便新结识了这样多的美娇娘，呵呵，当真是......艳福不浅呐。”帘内，方澈一面偏头听着车外蝶儿与众女子交谈，一面慢悠悠打开手中折扇，打趣道。
他淡淡瞧着杨简，唇角轻轻勾起，笑得莫名温柔，像一轮柔和得过了头的皎月。
“那么，杨兄可否仔细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仔细”两个字咬得极重，杨简浑身一颤，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被雯儿等人如此一拦，三人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只得暂时搁置。
叫方澈如此这般“好奇”一问，杨简便立即悉数交代了当日他在天香楼是如何出手救人、又是如何为了及时脱身许诺雯儿等人。
完完整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遗漏。
方澈一脸兴致盎然地听罢，却并未过多表态，只淡淡地点了点头，轻飘飘回以一句“没想到杨大侠原来是这般怜香惜玉之人”，便兀自把-玩起手中折扇来。
杨简见他这副模样，愈发心虚忐忑不已。
来龙去脉既已清楚，三人便以还需商议的由头回了房，锁上门商量起姑娘们的去处来。
杨简背靠着正门，偷瞟一眼正在喝茶的方澈，又瞧了眼婉儿，摸了摸鼻子：“我当时也是救人心切，瞧着这些姑娘着实可怜才应承下来的。可如今寻药救人才是头等大事，此行凶险，总不能带着姑娘们一起去，再说了，我哪里需要她们伺-候，只要能在方澈......呃！”
杨简慌忙噤声。
可不能再口不择言惹方澈生气了。
虽然这人看起来始终一副清风朗月的温和模样，也从未正面接受过自己的心意，但他总觉得方澈此时应该心情不佳。
......很不佳。
“杨大侠说得没错。”婉儿伸手揉了揉鬓角，愁道：“我这些姐妹不会武功，更从未出过江南，此行凶险，断不能跟着我们一起离开。可我等在此地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能为她们寻得好去处？还有蝶儿，她年纪尚小、天真懵懂，哪里知道江湖凶险、世情险恶，也应留在此地。”
“倚仗么......”杨简摸了摸下巴，沉思道：“杨家倒是有地方可以收留她们，可那地方有毒人，也不知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对此事会是什么态度。”
更重要的是，如果将女子们送至杨家，说清来龙去脉，按照杨云逸的脾气，是断不会答应自己跟着方澈去南诏的。
正纠结着，门外蓦地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杨简！你给我出来！就算你要救人，也不能置我们姐妹于不顾！听着！我们也要去西南！”
“雯儿说得对！杨简，你别想撇下我们！”
“诸位姐姐别生气......”
数道女声声势浩大、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杨简一手盖住额头，心中天人交战。
......事到如今，也只有求助自家师父了，也不知杨云逸会不会因他的决定暴跳如雷。
深吸一口气，摸上门栓正欲向后拉，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声线极清极冷，有如过了冰的香茶。
“看来杨大侠此番英雄救美只怕难以收场了。也罢，既然此事是因在下而起......”
那声音顿了顿，旋即一道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响起。
“我倒有一个不错的去处。在下师承逍遥宗宗主无涯子，若所记不错，此地附近恰有一处逍遥宗据点，名唤‘桃叶渡’，持在下的玉简便可进入，不知……杨大侠可舍得自家的美娇娘们屈尊前往？”
“自家”两个字咬字极重，杨简愕然回头，方澈指尖正勾着一枚串着红绳的玉简，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那串碧绿玉简坠在同样温润纤长五指间，正面赫然用篆体嵌着“逍遥无极”四个字。
“方兄......”杨简感动得泫然欲泣。
关键时刻还是方澈最靠得住啊！
待到将雯儿等人安置于逍遥宗桃叶渡，又请蝶儿将自己已去往南诏的消息于三日后带给杨云逸，杨简终于能够如释重负，于烈日下扬鞭而去。
车轮疾驰，尘埃漫漫。与此同时，西域王宫内，一队黑衣死士也齐齐领命南下，誓要取回杀害西域公主阎魔罗之人的首级。
暮春时节，入夜微凉。
杨简拍灭身前最后一息火苗，扫了眼不远处的马车，那抹熟悉的纤瘦身影已散了发，板正地倚靠在车厢门前的踏板上——男女有别，婉儿被安排宿于车内，他二人则宿在车外。
白日里发生的事尚且历历在目，方澈他……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为何会生他的气？又为何会替他解围？先前那阎魔罗也说，方澈是为了他才去买醉，难道说……
一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的答案浮现于心头，杨简连呼吸都漏了一瞬，微征。
难道说——
方澈他……也是喜欢自己的么？
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此种念头一旦萌芽便如浩浩东水奔腾难休，杨简从头到脚澎湃不已，不自觉缓缓起身，蹑手蹑脚地向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走去。
噗滋——
柔和的暖黄微芒在夜风中点点颤动，映照出一方暖融天地，杨简低下头，借着魂灯的一点微光，轻柔且克制地以眼神描摹着身下人清俊的五官。
默默瞧着，却不敢出声，如此过了好一会。
“咳咳……”
直到身下人因受凉皱眉咳嗽数声，杨简才慌忙回了神，脱下外衣轻轻披在那人身上。
见他面容舒展，不再咳嗽，杨简轻轻吹灭了魂灯，转身欲走——他主动包揽了夜间放哨的职责，从今夜起就要开始习惯在树上睡觉了。
走了没几步，忽听得一道极轻的低喃。
“……杨兄。”
惊讶转身，方澈正半睁着一双凤眸静静瞧着他。
今夜无月，可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却泛着莹莹清光。
杨简喉间发紧，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量道：“方兄，你醒了……”
“我一直醒着。”
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的回答，杨简忽然十分地做贼心虚。
“哈哈，原来你一直醒着啊，明天还要赶路呢，早点睡，我也放哨去了——”
嘴上虽这样说，他的双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怎地也挪不动了。
“杨兄。”方澈被他的反应逗得轻笑一声，语气却毫无笑意。
“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这个嘛……我……”杨简嗫嚅道，“是，是有话要吧……”
“杨兄请讲。”
“今天见到雯儿她们，你是不是生气了？还有……还有，此事明明是我不小心惹下的，你为什么要帮我？”杨简飞快地瞥了方澈一眼，又以更快的速度垂下了头。
“竟是要问这个？”方澈轻叹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杨兄，我的确有些气恼。”
“真的吗！……为什么？”
杨简喜上心头，双脚也跟着凑近了几步。
“我也说不上来，大抵是因为耽搁了不少时间吧。”方澈淡淡道，眸光微转。
“毕竟寒毒还有四十几日便会夺去在下的性命，难免会有所在意。说来原是我过于急躁了，若不是因为在下，杨兄本不必趟入这浑水之中。”
“至于帮你……若我不出面，杨兄本是打算将她们送往杨家别院的吧？如此来回便又要耽搁几日，所以——”
方澈摇了摇头：“我只是出于私心罢了。”
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么……
双手双脚蓦地变得冰凉，杨简仍旧不死心，追问道：“那方兄你为何不一开始就……？”
既不生气，既是为了私欲，为何又偏偏等到他束手无策时才拿出玉简？
“此事说来惭愧，我已多年未回过宗门，恰好在那时想起来而已。对不住，杨兄，未能及时替你解围。”
方澈的语气意外地坦荡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杨简听入心中，却已如堕冰窟。
澎湃了半夜的心潮从上头到下头，自天灵盖到脚趾全都冻了个结结实实、严丝合缝，连鼻尖呼出的气都好似结上了一层冰霜。
他……又一次误会了。
游戏里是，现实里是。
现在是，十年前……还是。
当年，他满心以为自己和方澈学长之间的关系只差一层窗户纸的时候，那一天，也是像这样被突然告知他有了女友。
他第一次见到方澈笑得那样快活，也是第一次绝望地发现他是如何的痴心妄想。
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的马车，又是怎样爬上的树杈……杨简在周遭的冰冷夜风中强迫自己闭上眼，眼底湿凉一片。
他该回去了。
等到方澈和毒人得救，等到实现婉儿的请求，他必须想方设法完成任务回去，那边……才是真实。
在看不见希望的真实里，他不会如此悲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