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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这夜我难得安睡。
      梦里没有端夫人和早死的孩子,没有景明景昭,也没有司马紫虚和宋观棋。
      或许就是因为睡得太好了些,早上天色将亮未亮我就醒来。
      初冬的早晨,天与地离的很远。
      飘飘渺渺,这个时候,一切都像白玉兰上的一颗露珠。

      我躺在床上,掀开帘子,望向对面的雕花窗棂。
      屋内静悄悄,德庆大概以为我还睡着,没人来打扰。
      我听见漏壶的声音,在屋子的四壁上碰撞出声,这屋子很大,却又小极了,装不下我的心。它幽幽地荡开,飞出去。
      有一刻我想立刻跑出宫去,从随便谁那里抢一匹马,奔驰到王璁面前,把她拉上我的马,两人就跑出京城,到外面去。

      昨夜看完的《飞雪玉花传》还堆在床头,里面讲前朝时有个叫飞雪的女侠客,为了复仇从漠北辗转到江南,碰见坐在桃花树下弹琴的小姐玉花。
      飞雪有一匹好马,她带着玉花逃走了。玉花骑在马上问她,我们去哪里?飞雪朗声大笑,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这就是这故事的结局。

      我喜欢这故事,天底下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这样的结局。正如我不可能乘一匹白马降临在王璁眼前。
      因为我不会骑马。

      宋观棋带我们去偷偷骑马的事瞒不了太后,她好一顿骂我。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太后说,罚我回去抄了一百遍书。
      我写的手快断掉,从此好一阵看见四只蹄子的东西就手腕发软。到了该学骑马的时候反而不感兴趣了,任凭司马紫虚和宋观棋在马上如何驰骋,我只坐在一边对着德庆端上来的水果大嚼特嚼。
      司马紫虚看不惯我这样子,以为我是被那天的事搞怕了。
      “软脚虾,”她居高临下地说,“快起来。”
      刚过正午,日头还大的很,我让人给我撑了伞,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坐着。

      “随便你怎么说,”我蛄蛹了一下,拿起旁边的葡萄扔进嘴里,“这么热,我才懒的动。”
      “小徽你以后出门难道要靠两条腿走吗?”宋观棋也来劝我。我说,不,我坐车,大不了坐轿子也行。
      “要是有一天没有车也没有轿子了呢?”司马紫虚问。
      我笑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门被推看,德庆走进来,她见我睁着眼躺在床上,有些惊讶,“殿下又没睡着?”
      “不,”我说,“刚睡醒。”
      “那就好,”德庆松了一口气,“太后娘娘今天要找殿下的,殿下莫要因为神思恍惚,惹了不快。”
      我伸出手,德庆垂着眼,给我穿衣服。
      “有什么事?”我问。
      “朝前吵的厉害,”德庆说,“殿下怕是以后要醒的更早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我要上朝了。

      王璁今日还是讲她的《韩非子》。
      别的先生教书,都从四书五经教起,再不济也要教个《大学》《中庸》,不知王璁怎么想的,从诸子百家里挑出这本。
      我今日上课没睡觉,撑着头听王璁讲课,看崇文馆外面树上最后未掉的几片叶子。
      天气冷了,那树上鸟窝空了,里面的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李无适看我没睡觉,大为惊奇,动不动就往我这看一眼。
      我被她看烦了,伸脚轻轻揣了她一下。
      李无适这才不一个劲盯着我,一下课又还是凑过来,对着我啧啧称奇。“难道我李家出了个神医,昨天那顿火锅给殿下你调理好了。”

      我把书卷成筒,往她头上一敲,淡淡说:“嘴贫。”
      司马紫虚在前面的身影侧过来,她大概以为我在和李无适说话,没想到我正朝前看,与她目光撞了个正着。
      我以为司马紫虚又会火烧火燎一般转回去,可是没有。
      她今天跟吃错药了一样,直直看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拽过去生吞活剥了一样。

      我受不了,移开了眼睛,偏过头跟李无适说话。
      “无适,”我说,“你喜欢我吗?”
      “啥?”李无适莫名其妙,且有些不好意思。
      我默默看着她的耳根子上浮起一层绯色,“说啥呢殿下,”她伸手拍了拍我,力气大的很,“咱俩不是好朋友吗?”

      我吃痛,拂开她的手,“你以后也跟我一起读书,”我说,余光看见司马紫虚起身走出了屋外。
      李无适呆呆愣愣地,看来是还没搞懂我在说什么。我叹息道,“你先走吧。”
      “我等人,”我说。
      李无适朝我挤眉弄眼地嘿嘿一笑,收拾好书,如同一只快活的猹一样蹦出去了。

      人都走了个干净,我才起身,走向王璁。
      她今天还是一身青色的衣服,绣着莲花纹。
      “王璁,”我叫她。
      “嗯?”她抬头,“殿下有何事?”
      “没事就不能跟你讲话了吗?”我问,“为什么你要讲《韩非子》?”
      “太后让臣试讲,并未规定什么书,”王璁说,手在书边缘摩挲几下,“不过是随便挑的。”
      撒谎。

      “殿下有什么想听的吗?”王璁问,“明天或许换本书讲也未尝不可。”
      “都行,”我说,“只是不想再听韩非了。”
      “殿下听腻了。”王璁说。
      “未曾,”我摇头,“我不喜欢这书。”
      “为什么不喜欢?”
      “我讨厌。”
      “为什么讨厌?”
      我看着王璁,她也看着我。
      注视。
      从王璁的眼睛里探出来一尾蛇,嘶嘶吐着信子,等待着,不再等那个答案,在等那个答案,两个玻璃球。

      世间所有事都太假太虚了,譬如朝露,太阳一晒,烟一样飘走了,只剩下我前面这个人。
      我听见王璁说,“总要有个理由。”
      有理由,有的。我讨厌人,讨厌帝王驱驰四海,讨厌把世界上所有事都细细考量了,掂好轻重缓急。

      我不讨厌王璁。
      “王璁,”我突然说,“你抱抱我。”

      王璁坐着没动。
      有些难堪,我想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低下眼睛,转身往外走。
      一只手拉住我,春天玉兰树伸出枝丫。
      王璁从后面缓缓围住我。
      她的手臂虚虚环抱着,没有紧贴着我,其实算不上是一个拥抱。
      我隐隐闻见檀木的熏香,她投下一片阴影。

      北风萧瑟,文馆外梧桐树最后两片叶子也被吹落。
      我说,“王璁,今年冬天好冷啊。”
      王璁在我身后静静的站着,“嗯,”她轻声回答,“殿下怕冷吗?”
      “怕的吧。”我想了想,问,“你呢,怕不怕冷?”
      “嗯。”王璁回答我一个鼻音。
      我惊异,“你居然畏寒,怎么不多穿点?”
      我努力转过头去看王璁的脸,“你有时候看起来都不在这个世界,居然会怕冷吗?”

      我没看见王璁的脸。
      因为我不敢再动了,王璁把她的头缓缓靠在我肩上。
      我感到她的身体在剧烈抖动,围着我的手却纹丝不动。
      我们俩都没说话,等那阵颤栗过去。
      王璁就好像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一样,打了一个漫长无比的寒颤。

      “殿下再说一遍,”王璁说。
      “你居然怕冷吗?”我问。
      “不是这句。”王璁说。
      “嗯,”我试探地说,“多穿点衣服?”
      王璁大笑起来。
      她的手放下,“臣少时有畏寒之症,”我转过身,王璁正慢慢整理衣袖,“现已痊愈了。”
      “哦,”我呐呐说,“那便好。”

      离了王璁我就去了太后宫里。
      太后点了熏炉,我一进去就和融融暖香撞了个满怀。
      司马紫虚也在,她和太后坐在棋桌两边,正对弈着,见我挑了帘子进来,一个眼神也不分过来。

      “皇祖母,”我规规矩矩行礼。
      “过来坐,”太后把手里的白玉棋子扔进坛子里,笑着看我,“刚从文馆过来?”
      “是,”我说。
      司马紫虚把棋盘上的黑白两色棋子挨个挨个拾起来,装进坛子。
      她收拾的慢,我瞅了一眼那棋盘上的残局,问道,“谁赢了?”
      “徽儿不如猜猜?”太后笑着,拿起旁边的热茶。
      “那应该是皇祖母吧,”我撇撇嘴,“跟您下我就一次都没赢过。”

      “你这臭棋篓子还好意思说呢,”太后好笑道,“教你那些个招数,往桌跟前一坐就全忘了。”
      太后按住司马紫虚收棋的手,“今日倒是巧了,不如你俩对弈一局让哀家来瞧瞧如何?”
      司马紫虚愣了一下。
      我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司马紫虚让我执黑先行,太后在旁边塌上倚着,拿着本经书在看,偶尔抬头扫一眼我们。
      “殿下今日倒有雅兴。”
      我落下一子,司马紫虚接着就跟在我后面放下,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我的手背,我搭在棋盘边的的胳膊颤抖一下,差点打翻棋盘。
      “闲来无事,”我说。
      太后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我小时候刚来慈宫那会儿,爱闹腾的性子还没来得及显露出来,又怕生的很,太后总要多跟我说话,逗一逗我,担心把我养成个锯嘴的油壶。
      琴棋书画,除去第一个,她在剩下三个里面挑个了棋来教我。
      棋盘和棋子是暖玉做的,我第一次见,伸手从坛子里抓起来,攥不住,圆滚滚的棋子就从指缝里掉下来。
      太后坐在旁边看着我,“不急,”她摸着我的头,“先看。”

      她往偌大的棋盘格上放了一个黑子,点着第一步棋对我说,“这是你,徽儿。”
      太后又在这颗黑子旁边伸手放下两颗黑子,“这是。”
      “是皇祖母和德庆吗?”我问。
      太后微微一愣,然后笑起来,“可以是,”她看起来意外地开心,“这是你的刀。”
      “现在,”她又在黑棋旁边落下一颗白子,“这是你的敌人。”

      “你要怎么办?”太后问我。
      我伸手去捉那个白子,要把它丢出去。
      白玉棋子没有摔个粉碎,太后握住了我的手腕,“你要把它砸了。你如今是个人,它是个石头,自然可以办得到,如果砸不了呢?”
      我想了想,伸手把那三颗黑子往怀里拉。
      “躲?”太后笑了。
      她落下一颗白子,将我的黑子夹在中间。“再想。”太后说。

      那一整天我几乎没好好吃饭也没好好喝水,从早上坐到晚上,就对着黑白两色的石子。
      到最后把手里的棋子往桌子上一拍,有气无力地摊成一片,半边脸压在桌子上,抬着眼看太后。“皇祖母,”我灰心丧气,“我赢不了。”
      “赢?”太后说,“谁要你赢了?”
      她伸手把我抱到她怀里。
      皇祖母的衣服上有股好闻的檀香味。

      “你在这棋盘上要做只有一件事,是看。”
      太后伸手把我落下的棋子往旁边一推,小小一步,这颗棋子没进攻也没逃跑,它只是站在原地,和其他棋子一起成了一个小小的眼。
      “看见了吗?”太后问我,“现在你可以走了。”
      确实是可以走了,可以往南也可以往北,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徽儿,”太后揉揉我的脑袋,“要先看明白,才能谈输赢。”

      先看明白,和司马紫虚下棋的时候我又想起这句话。
      棋风如人,司马紫虚下棋咄咄逼人,一招接着一招。
      我思量一会,下一步买个破绽,她就立刻掉进来,要团团把我围住。

      “急了。”太后突然开口,眼睛还停在书页上。
      我看司马紫虚一扫棋盘,知道她看出来我这小小陷阱了,只是已经踩进去,可没那么好出来。
      半柱香时间过去,我险胜。

      太后放下手里的书,端详我俩的残局。
      我呲着牙笑,朝司马紫虚挑挑眉,怎么样,昨日还那么猖狂,没想到今日能在我这里吃瘪吧。

      “殿下棋艺见长,”司马紫虚站起身行礼,语气听不出情绪。
      “紫虚,今天是你让着她,”太后说。
      这话我就不爱听,费老鼻子劲赢了,咋还是她让着我。

      “臣不敢,”司马紫虚垂着眼。
      “行了,”太后摆摆手,“你去吧,哀家再和徽儿说说话。”
      司马紫虚退出去。她临出门反倒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的很,像是有话要说,我等着她跟我说些什么,可这人只默默地出去了,一个字也没说。
      太后还在看我们俩的残局。

      我喝了一盏茶。旁边太后幽幽叹息道,“你们两个真是。”
      我默默不语,听见太后说,“你是有心要赢她司马紫虚,又不赢太多,让她两分,你当她自己最后看不出来?紫虚棋风锐利,平日里却没这么急躁,你也真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说话,太后只能又叹道。“罢了罢了,”她说,“你们小孩子的事,哀家是懒得管了。”
      她的身子微微朝我倾过来,“德庆应该跟你说了,明日你就要上朝,哀家给你的两把剑你今天都已经单独见过了。”
      我笑笑,“见过了。”
      “可是,”我轻声问,“为什么偏偏是王璁?”

      殿里一下变得极安静。
      太后靠回软榻上,指尖轻轻敲着塌边扶手。
      “为什么非得是她?”太后说。
      “因为她干净。”
      “干净?”

      “无师无友无世家,却有才华,朝中多少人要拉拢她,王璁都不理会,”太后哈哈一笑,“我看不透她,难道真是要做个孤臣?”
      “皇祖母今日教你最后一课,”太后对我说,“有些事情,当断则断,不受其乱。”
      太后说,剑我已经给了你,用哪一把,怎么用,能不能用,你自己看着办吧。
      “徽儿知道了,”我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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