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生存指北》白开水煮蛋

10、第 10 章

　　近日天气晴好，文馆里的人坐着听王璁讲课，心思有一大半都不在这里。
　　我翻着手里的书，就听见李无适长叹一口气。“这种日子，”她对我说，“就应该出门打马，再不济，踢上几回蹴鞠也是好的。”
　　“蹴鞠。”王璁听见了，她目光落在我身上，“殿下想去？”
　　我捏着书页的手顿了顿，心想李无适此人怎么就不知道小声讲话。几道目光飘过来，我抬头看着王璁。
　　旁边更有景昭添油加醋，“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她兴高采烈，我怀疑完全是因为不想上课，“王大人坐在屋子里跟我们之乎者也的，岂不辜负了好天气？”
　　王璁没立刻回应，只看着我。

　　这人站在前面，身姿挺拔，青色衣服衬得她眉眼清秀，暖洋洋的阳光一照，就少了几分冷意，平白生出些柔和缱绻之色。
　　我看着她心里痒痒的，鬼使神差点了头。

　　王璁着人去问太后。太后正忙于让我上朝一事，自然懒得理会我们究竟是坐在屋里读书还是搁外边玩，只嘱咐注意分寸，莫要伤了筋骨。
　　一群人得令，从文馆浩浩荡荡去了蹴鞠场。

　　景昭招呼着景明和她一队，李无适围着我打转。“殿下，你这两个姐姐踢球厉不厉害啊。”她托着脸问我，“咱们不会输的一塌糊涂吧。”
　　我还没回答她，就听见王璁分队。“崔颖有些风寒，不能下场，”她说，“不如就大殿下、二殿下和李小姐一队。”
　　“司马小姐、我与三殿下一队，如何？”她看着我。

　　为了方便，王璁把衣袖绑起来。素色布带绑紧了她青色的袖口，露出来一截白皙结实的小臂，阳光一照，晃着我的眼。
　　绾头发的玉簪她也一并去了，墨色发带把头发都拢到耳后，一张脸干干净净露出来。
　　王璁眉眼生的极淡，像远山含翠，鼻梁挺直，唇色很浅。
　　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冷冰冰，月亮上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

　　仙子今日分的队不合别人心意。李无适在我旁边大叫，“为什么把我和殿下分开！”
　　“啊啊啊啊不要啊！”这大小姐嚎叫着，拉着我的手。
　　我听见司马紫虚说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我身后，“这老狐狸。”
　　我听出来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王璁微微带了点笑意，拍了一下手，“既然各位都没意见，就开始吧。”
　　远山上的冰雪忽的一下化了，广寒宫里兔子找不到主人，仙子一撩衣服下凡了。明明是冬天，此刻我感觉是春回大地春暖花开春水含情春风化雨春草满阶。
　　司马紫虚拎着我的领子把我拽开几步，我才发觉鞠球已经在场上滚动了。
　　“你愣着干什么呢？”司马紫虚问我。

　　我晕头转向地在场上跑起来，伸脚从别人脚底下抢了个球。
　　“景徽，”我听见司马紫虚喊，“你不上课也睡觉啊！”
　　李无适和景昭哈哈大笑。
　　我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从王璁脚底下把球抢过来了。
　　王璁落后我几步，似乎也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招，愣愣地看向我。“不好意思啊，”我挠挠头，把球踢回到她脚下，“没看清。”
　　王璁又轻轻笑起来，“殿下好身手。”
　　我的脸烧起来。

　　这一场蹴鞠蹴的我是如在梦中，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最后司马紫虚传球给我，我踢出去，撞在木板上，一时铃声作响，竟是卡着最后进来一个球。
　　李无适冲过来捧住我的脸，她高兴地大叫，赢了，哈哈哈殿下你赢了，我就知道。
　　有那么一刻，我感觉她是真心实意为我高兴的。

　　司马紫虚拍拍她的胳膊，笑着说，对，你家殿下赢了，但是你是不是先把人放开。
　　李无适还在兀自傻乐，我想起王璁来。
　　我把李无适的手拨开，转头去找王璁。她正拆着手上的绑带，慢条斯理地解下来，抬起头，看向我。
　　我觉得王璁早在抬起头前就料到我在看她，一碰上我的眼睛，她倏地一下又笑了。

　　这天万里无云，太阳在头顶上挂着，数九寒天里和煦得暖意融融。王璁一笑可坏了事，胭脂碟打翻进泼墨山水画，眉眼间具是神采，一等一的光彩照人，照的我眼花缭乱，看见一个多年前漂泊的鬼的幻影。
　　我傻了，站在原地，看着王璁手腕上最后一条绑带落下，掉进她手心。轰的一下，地底下窜上来一把火把我给烧成了灰。
　　举起胳膊在头顶上挥舞，绑在大臂上那根红绸子落在耳朵旁，梭梭生痒。顾不得那些，我只大叫起来，宋观棋，我叫，宋观棋。

　　头顶一痛，我被人拽着向后张过去，泪眼朦胧里司马紫虚一张脸又气又急，景徽，她说，你睁大眼睛看看那是谁。
　　那是王璁，不是什么宋观棋。我听见她说，宋观棋早就死了。

　　死了，我浑身颤抖，把那话又嚼了一遍。
　　是了，三年前的冬天，宁德五年，宋家谋反兵败，她宋观棋判的凌迟，我亲自监的刑。
　　我在司马紫虚怀里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我笑，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眼泪就淌了一脸，司马紫虚拿着块帕子，给我擦脸。
　　头上突然投下一片阴影，王璁俯下身来问我，殿下，她轻声细语，你怎么了？
　　司马紫虚抱紧我，她好像说殿下，我们先回去。
　　但我没听见。
　　我只能看见一个王璁，衬着背后的青天白日，我问她，王璁，你什么时候死啊？

　　司马紫虚把我抱回宸寰宫。
　　我迷迷乎乎在她怀里睡着了。我梦见很多年前的一场蹴鞠赛。
　　浮夏日长，屋里闷得很，景明让人在荷花池边支了凉棚。我们四个人一人一个躺椅，景昭撑着脸，眼睛从读书的景明身上移开，就看我和景行捧着冰鉴里的果子昏昏欲睡。
　　她跳起来，伸出手掐掐我俩的脸，扬着眉毛和景明说，要不我们玩蹴鞠吧。
　　蹴鞠？景明皱眉。

　　“就四个人，怎么玩的起来？”
　　“你不是在外面交了两个好朋友吗？”景昭朝我眨眨眼，把她们叫进来呗。
　　什么？我说，“不行不行，我跟她们一队，肯定踢不过你们。”
　　“哟，”景昭狭促地笑，“你这是喜欢的紧呀。”
　　“什么、什么喜欢，”我结结巴巴地说，“没有的事。”
　　“唉，”景昭叹了口气，若有所失地说，“难道不是喜欢的紧吗？天天跑出去找人家玩，都顾不上我们两个姐姐了。”
　　我松了一口气，摆摆手说，“哪里喜欢，一点也不喜欢，两个讨厌鬼。”
　　这下看书的景明也笑起来，两个姐姐齐声说，快叫来给我们瞧瞧吧，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两个人，让我们三妹妹捧在手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招架不住，更别说旁边景行还眼巴巴的瞅着我，只能叫人把司马紫虚和宋观棋喊进来。

　　这两个混账玩意平时跟我在一块狼狈为奸，站在我两个姐姐面前是把尾巴一夹，装出来人模人样。
　　“蹴鞠？”宋观棋说，“我们这可有高手呢，”她拿胳膊肘怼怼根本不会蹴鞠的司马紫虚，眼睛朝我这里看过来，神采飞扬，“是不是，三殿下？”
　　我稀里糊涂点点头，于是就被拎上了球场。
　　宋观棋早早绑好了衣袖，看着我愁眉苦脸，在宫墙绿树下笑成了一幅画，丝毫没有一会儿被人踢的屁滚尿流的觉悟。

　　我看看她，又看看一边的司马紫虚，只想捂着脸叹气。宋观棋就接了旁边宫人的活，来给我绑起衣袖来。
　　我这辈子没看见上赶着找球输的，只寻思这两位昨天在家中洗澡的时候是不是掉池子里了，灌了一脑袋水。

　　容不得我多想，一鼓擂响，那鞠球就在场中间转来转去。我跟在后面跑，见宋观棋从景昭脚底下把球抢了来，往我这一看，鞠球滴溜溜滚过来。
　　我正要去接，却有人横插一脚把我那球夺去了。
　　景明脚尖一抬，那蹴鞠就撞在墙上。
　　乍时铜铃声起，失了首捷。
　　景明的手在我肩上一拍。“三妹，”她说，“你踢的好了不少。”
　　我愣愣看着我这大皇姐，终于是想明白原来平日里在宫中踢球，是有人让着我的。
　　我心乱如麻，被人往身后一拉，宋观棋站在我跟前，笑嘻嘻跟我两个皇姐说：“再来过。”

　　这日我在场上东奔西走，被球溜的跑来跑去，脚真正碰上球的时候少之又少，平常跟我们在一起连球都不怎么碰的司马紫虚踢的也比我好，将将赶上我两个皇姐。
　　这一场下来我气喘吁吁，景昭逗我，故意把球传给我，又抢了去，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气急败坏，心想她这样肯定要完，于是看准了时机就往球上一踢，嘴里大叫，“宋观棋。”
　　宋观棋被我叫的一愣，没反应过来，鞠球已到她眼前。
　　旁边司马紫虚伸腿一勾，球撞上墙。
　　铃声又哗啦啦响起来。
　　就这一个球，我们赢了。

　　宋观棋一身的汗，张开胳膊要来抱我们，司马紫虚嫌弃得很，一转身自去换衣服。
　　宋观棋就抱住我，她胳膊搭在我脖子上，一双眼睛湿润润，整张脸被泼发的少年意气浸透了，比天上那骄阳还亮堂点。
　　我眼睛发酸发痛，不肯眨一下，瞧着她我心神不定，感觉周围是吹拉弹唱锣鼓喧天，震的我耳朵聋了，脑袋也发懵，只听见心砰砰跳着，就快从我嘴里吐出来，掉进她宋君君手里。

　　我知道我有想说的话。
　　我要说吗？
　　我要怎么说？
　　她宋君君是什么人，能跟我这样扶不上墙的废物当朋友就是三生有幸，我的话说出来，她不理我走了怎么办？
　　话说出来轻飘飘的，今天是真的，明天就成了假。
　　我不能没有宋君君。
　　怎样又能一直有宋君君？

　　我鼻子发酸，眼睛发烫，我张开嘴叫她宋观棋，我说，宋君君。
　　我想问问她宋君君为什么跟我好，为什么带着我玩，为什么把我从马背上救下来。
　　哪怕就因为我笨不懂事，把我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看我也认了，我就是想问问她。反正要让她宋观棋知道我心里在寻思什么，大不了她不愿意见我，我就去她府上赖着不走，我想我好歹是个皇亲国戚，她不敢把我乱棍打出去。
　　景徽就这么卑鄙，只要还有一点情谊就想一直缠着宋观棋，缠个十年八年，缠一辈子，不小心死了做鬼也要缠着。

　　然而宋观棋并没有打我。
　　也没有不愿意见我。
　　因为我根本没来得及问。

　　宋观棋的手还捧着我的脸，眼睛已看去别的地方，她叫，“紫虚！”
　　她说完就放开我走了，与司马紫虚说话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我丢了魂，不是因为宋观棋放开我，是因为从那天起我第一次隐隐约约有个猜测。
　　宋观棋她有喜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