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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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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是将门,宋老太太曾经驰骋沙场,后来年纪大了,方才回京城的锦绣堆里颐养天年。
宋观棋她娘,就是宋老太太的亲生女儿,还在西北驻守边疆。
按我想象中的,还有京城茶楼说书人讲的,这宋家既是武将世家,就应该人高马大。
宋观棋不然,我在同龄人里算矮的,她比我也高不了多少,一张嘴皮子厉害得很,说起话来就像倒豆子,噼里啪啦没完没了。
司马紫虚有时候吵不过她,便按着她的头往我怀里一塞,意思是眼不见为净。
但你别就此小瞧了宋观棋,以为她只是个纸上谈兵之流。满京城世家的绣花枕头里有点料的,除了司马紫虚就是她,我私以为宋观棋要更胜司马紫虚一筹。
绝对没有偏心眼。
宋观棋性子大大咧咧,一向端的是个没肝没肺的缺心眼。
我记得她教骑马,带我们两个人去马场那一次。
那时我和司马紫虚还没到该学骑马的年纪,也就她宋观棋玩心大,早早求着家里人学会了,与我们显摆,说是求上她一求,便可以将其中技法尽数教于我们。
宋观棋说这话时洋洋得意,连司马紫虚都信了她的邪,跟着一起同去。
上了马才发觉她根本是只会骑不会教,马才不随我们摆弄,就只好灰溜溜从马上下来。宋观棋先去扶司马紫虚下马,便换了一个小侍仆给我牵马。
我正笑话司马紫虚撅着个屁股一步一挪地从马上下来,却不知道怎么自己腚下面这只马发起狂来,从侍仆手里挣脱了缰绳出来,疯一般的狂奔。
我腿更是夹不稳,脚也从马镫里滑落了,只能死命抱着那马脖子,眼见着就要摔下马来。
我在耳边的尖叫声里两眼一闭,心想,难道今天就要丧命于此了吗?
却听见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宋观棋乘着另一匹马赶上来,她纵身一跃,朝我扑过来,厉声叫道,“松手。”
我松开马脖子,宋观棋把我从马上扑下去,护我在怀里,在地上连打三个滚。
我看着她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把我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见还是个全乎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远处那马还没跑出去几步就倒在旁边地上,脖子上中了一箭,我往一边看去,司马紫虚垂下的手里握着一副弓,惊魂未定地朝我看来。
见我看她,司马紫虚把那弓一丢,便朝我俩走过来,一脚深一脚浅。
走到我俩跟前,好像忽然一下被抽干了力气,扑通跪坐在我跟前,把脸埋在手里。
“好了,”宋观棋对她伸出手,“这不是没事吗?”
“啪”的一声,司马紫虚打开了她的手。
那一巴掌把宋观棋手背上拍了个红印子出来,她有些尴尬的收回去。
没人出声,我才看出来司马紫虚的肩膀一抖一抖,被手压在嗓子里的声音传来。
她竟是哭了。
生平第一次,有人为我哭。我心里有点不敢相信,真是为了我?
于是我说,“司马紫虚,我没事。”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我还起来跺了几下脚,又跳着蹦哒几下,“你看,真的没事,”我说。
司马紫虚还是拿手死死捂着脸,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告诉我,“你闭嘴。”
我闭了嘴,她却继续说话,声音闷的很。“宋观棋你真是疯了,敢去追马,连你一起死了你就高兴了是吧。”
宋观棋撇了一下嘴,没说话。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着,原来担心的不是我,是宋观棋呀。那还是来救我的宋观棋好。
我把眼睛从司马紫虚身上挪开,她说话一向是这样的风格,但是这话今日教我格外难受。
就是这一挪,我看出不对劲来,宋观棋背后早已是皮开肉绽。
想来也对,跑马的沙地上可是大大小小的沙砾,她把我护在怀里一路滚过去,我安然无恙,有事的自然是她。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司马紫虚立马把手放下来,站起来搀住我。这样一来,自然也看见还坐在地上的宋观棋背后的伤口。
她也倒吸一口冷气,朝着侍仆大喊:“叫医生快!叫太医来!”
“哎呀,”宋观棋此时还在笑,“没有那么严重。”身子却摇摇晃晃,将要倒下了,我一把抱住她,不敢碰她的后背,只能让她靠在我身前。
宋观棋闭上眼之前还在问我:“小徽真没事吧?”
“一点事没有,”我说,鼻子发酸,放声大哭起来,“宋观棋你别死啊。”
“瞎嚎什么,”司马紫虚往我屁股上踹一脚,“还不快让开,太医来了。”
我把宋观棋交给匆匆赶来的太医。
这太医原是太后为我出宫玩吃坏肚子预备的,专治小儿坏腹,没想到竟遇上这种血光之灾,脸色煞白。
我抹着眼泪抽抽搭搭,恶狠狠说:“治不好宋观棋,就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太医抖三抖。
泪眼朦胧里我似乎看见司马紫虚的嘴角可疑地抽动了一下。
但此时没心思想那些了,一想到刚刚宋观棋满背的伤还要眼巴巴地问我怎样,我就觉得这就是全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了。
又想到这个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现在躺在床上昏迷,我就悲从中来,哭的更大声了。
迷迷糊糊中听见有声音唤我,“殿下,殿下。”
我觉得这叫法陌生极了,宋观棋和司马紫虚哪个会这样叫我,别说叫了,就是被她俩听见了都要笑掉大牙。
睁开眼,瞧见马车的帘子掀起,王璁从旁边伸进半个身子来,一双眼极耐心地瞧着我。
“殿下可是做梦魇住了?”
梦魇,我一眨眼睛,滚下一串泪,热乎乎淌过脸颊。
王璁似乎吃了一惊,下意识向后直起身来。可此时她是弯腰看我,这样一来正巧撞在马车门上,砰的一声,带的我的车都微微晃动一下。
我眼泪还没干,看她如此窘态,又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王璁被我笑的没话说,弯腰进了车里,眉宇间净是无奈之色。
“殿下,”她拖长声音唤道,“就别取笑我了。”
王璁从怀里掏出块帕子给我,我接过来,在脸上胡乱蘸两下,问她:“你怎么来了?”
“散值回家,正巧遇见殿下车架,想着来问候一声,就看见,”王璁话锋一转,“殿下刚刚梦见了什么?”
“没什么,”我说,“以前的旧事罢了。”
“说起来还不知道,”我有意叉开话题,“夫子在朝中任什么值?”
“臣在礼部任职,”王璁答。
“官职呢?”我问。
“礼部侍郎。”王璁说,朝我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那一眼什么意思。
太后封的礼部侍郎,她不喜欢吗?
于是我说,“夫子不必担忧,虽然诏书还没下,孤的老师,肯定是夫子无疑。”
“臣先谢过殿下。”王璁说,她面色淡淡,刚刚撞到头露出来的那一点活人气又给全吞回去。
我看她这样子,只觉得心里有股气顶着,又像挂这个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坠着。
我问她,“你不高兴?”
王璁微微蹙眉,朝我看来。
马车里昏暗,桌案上的烛灯火苗跳动,照的她一双眼好像玻璃珠一样,澄澈透亮,只是看向我就让我头皮微麻。
“殿下为何如此问?”
“你明明就是不高兴,”我说,“难道不是写在脸上吗?”
王璁良久没有说话,“臣不敢。”
我往她面前凑了凑,“王璁啊王璁,你才多大?礼部侍郎是正三品,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这个位置。”
“怎么,”我说,“难道要孤的皇祖母给你封侯进爵你才开心吗?”
“没有,”王璁移开眼睛,“臣无此意,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还是老样子,平平淡淡的。我一下卸了力气,觉得没意思极了。这么不想做官,当初又是为什么考中探花郎,为什么长街打马从我眼前经过?
我搞不懂王璁。
也没别的好给她了。
“你走吧,”我说,“太傅一职,你要是不想当就算了。”
满京城的人都说如今的太子是个草包,这话说得对,跟我在一条船上没什么好的,她王璁是什么人啊,连李无适都说她是不世出的天才,不愿意就算了,我想。
“对不起啊,”我转过头去,“这几天给我们上课耽误你了吧。”
“殿下,”王璁似乎叹了一口气,在我面前缓缓跪下来,抬着脸看我,好像保证一样说,“臣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你在想什么?”我问,“你想要什么?”
王璁张了张嘴,我发誓有一刻她大概真的想和我说些什么。但这只不过是一时昏了头,很快就清醒了。
“臣只是在想,”王璁说,“臣明日该讲《韩非子》的哪一段了。”
我知道王璁她在敷衍我,可是她和我谈明日,口气又软,我便不想再问了。身边的人各怀鬼胎的多了去了,何必一定要知道她王璁所思所想?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车轮轱辘辘压过青石板的声音。
过了一会,我又忍不住开口:“喂,王璁。”
这大概是我头一次喊她名字,王璁有些诧异。
“不管你情不情愿,我都要你。”我说。
为了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像强盗,我又找补几句,“讲课什么的,我会认真听的。”
王璁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这次留的久了些,“嗯,”她说,“臣知道了。”
马车摇摇晃晃,在宫门前停下来。
王璁先下了车,回身扶我下来。
我搭着她的手跳下车来,站稳后却没有松手。
“王璁,”我握着王璁的手说,“明天见。”
她看着我,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明天见,殿下。”
我该怎么跟你们说王璁笑起来什么样呢,反正当时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黑沉沉,刚刚见到的破晓之光果然是错觉。